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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主 ...

  •   这木屋搭建在悬崖峭壁之间的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上,四周山高巍峨,峭壁如瀑,深渊千丈不见底,没有武功的人寸步难行。难怪杜若苦酒这些日子连连抱怨“无聊”,恰如她所言,让她来做这差事,真真是没有道理至极。
      莫非,囚的并非她一人……云出岫神思飞动,对杜若苦酒的身份越发起疑。她已隐隐察觉,自己正在陷入一个复杂的漩涡,只盼找机会抽身,有朝一日……有朝一日什么?云出岫呼吸一滞,她想到的不是别的,正是千里之外的洛阳。啊,是了,如今已近年关。等到上元佳节时,定是万灯齐明,舞袖翩翩,铁关金锁彻明开。她回想起与人在火树银花下戏耍玩乐、推心置腹的痛快,生出无限追思。这世人皆心向往之的洛阳,是她的家乡,是耗费十九年才拥有的归处。所以,即便……她要回去,她终归要回去!这厢杜若苦酒已径直领着她走到石台边沿,她蹲下身子,低头确认了一番什么。
      “跳下去。”
      这话谁听了不怔愣:“跳下去?”
      “不错,跳下去。”
      云出岫觉得自己这一问愚蠢至极,却不得不问:“你知不知道,如今我已是废人?”这“废人”二字,她说来很轻,实际未尝不觉苦楚,乃是她难以放任自己去细瞧这番苦楚。那是与眼前所见等同的无底深渊,她不愿跃入,不敢跃入,唯恐万劫不复。
      “知道,非常知道,”杜若苦酒悠然自如,好似在说一个不容置喙的大道理,“所以才让你跳下去。看到对面的铁索没有?”
      她顺着杜若苦酒示意的方向瞧去。天堑对岸群雾缭绕,隐隐能看见地面上抛着一条极长的铁索,贴着另一道崖壁,向上延伸。顺着往上看,铁索终点处没入云雾,通向何处,究竟多高,都看不真切。
      “那处,是‘天涯海角’。”她指指对岸,又指指脚下,“而这,是十二群山最后一道天堑。底下是洛华川,你就是从那捞上来的。我且问问,倘若你武功健在,要如何过这天堑,到‘天涯海角’去?”
      她话里有话。云出岫当即凝神观察,崖壁奇石嶙峋,天堑横亘其间,犹如没有鹊鸟好心搭桥的银河,牛郎织女只能隔空对望哀叹,自怨自艾。对面悬崖亦是凸石四生,跟满天星子般,东一块,西一块……不对,她心中一凛,突然意识到她们身处的这块石台正对着的崖壁,不多不少,正好有九块奇石,八块环绕一周,一块在正中,外八块每块之间相隔约九尺,与正中一块又相隔九尺,隐有八卦中“乾一坤八”“离三坎六”先天数和为九之意。可要说是八卦阵,也太四不像了些,倒不如说更像是多了三片花瓣的梅花。
      她福至心灵,眉毛一挑:“竟是九宫桩与梅花桩结合的阵法。”
      杜若苦酒粲然一笑:“正是!”
      既然如此,这一侧悬崖想必有一个相同的阵法。亏她还道牛郎织女会面苦,原来是座藏着的鹊桥。若她没猜错,在这九块奇石上暗藏机关,按梅花“八方步”和九宫“鸳鸯蝴蝶梦”依次悬空踩过,即可贴壁而行。平地上踩桩已难,许多武林人士修习时捱过这道坎,有了些底子,向前精进后,自有更难更深的心法要诀去钻研,世上各门各派武学精深,何止千招万招,极少有人会再刻意回头,花时间练这套基本步法。何况此非平地,而在半空之中,又何况将两桩步法结合,怕是一个不熟练,就成崖下碎骨一堆。想到这,她不禁往下瞧了瞧,河水流动声遥遥听来似真非真,当日她匆匆跌下此处,摔碎河底诸多人骨,十二群山山势险峻不假,可在此机关上殒命的,也难说少数。
      此机关设计至简,实效却分毫不差。云出岫没有注意,她身旁杜若苦酒抬眸望去的眼神,疑惘的,悼念的,哀痛的,明灭间随谷底汹涌的波涛远去,犹似嘲声。
      有风自西而来,拂过她的发梢,又拂过杜若苦酒的发梢。它还将拂过那九块奇石,和每一块奇石上发黑的陈年血迹,每一滴血都曾属于一个人,每一个会大声地哭、会大声地笑的人。每一片血迹上有无数滴血,便有无数人。
      “你现在可知这是何处了?”
      “地处西疆灵州,十二群山之间,洛华川水之畔,机关重叠,讳莫如深,除神医无魂谷,我再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杜若苦酒不再笑了,她开始叹气,她一旦叹气,比冷笑还要可怕许多。
      “可惜,你也是个需要保命箴言的聪明人。”
      云出岫突然一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这个地方不大,规矩可真是不少。”
      她语意嘲讽,杜若苦酒反而嘻嘻一笑:“这个地方大不大,你怕是还得再擦亮了眼睛好好瞧瞧。这规矩嘛,也是不多不少,正好八个字。”
      “愿闻其详。”
      长袖盈盈一扫:“勿看所看,勿想所想。”
      好霸道的八个字!
      “莫非,这便是你蒙住双眼的原因?”
      杜若苦酒“欸”地怪叫一声:“都让你莫看,莫想了么!好了,你的‘云泥步’我有所耳闻,若是全盛时,想必破此阵轻而易举……不过嘛,现在你我都没有武功,倒公平得很,一起跳罢!”云出岫出神间,对方已趁机左手挟住她的右手,手腕一动一翻,两人一齐跌入云海。她只觉耳旁风声呼啸,骤然,一道清脆的哨笛声自身侧而起,划破长空。雄浑兽嚎恍如应答般,震破苍穹,冲出林梢,刹时群鸟惊飞。下一刻,一只体型硕大的吊睛白额大虫不知从何处腾跃而来,伴随“嗷呜”一声,稳稳接住两人,落在一旁的青松上。它通体雪白,鲜有杂毛,光顺发亮,显然有主人悉心呵护,绝非野兽。云出岫惊魂未定,耳畔却响起一阵银铃笑声,只见杜若苦酒已正姿跨坐在虎背上,泰然自若,对此情此景见怪不怪。
      “怕的话,好心给你扶扶,一、二、三,不扶?那走喽!”
      随即她只轻轻抚了一把白虎耳侧,其如得敕令,利爪亮出雪光,攀上崖壁,竟如履平地般疾步行去。云出岫重伤初愈,武学根基尽毁,一时甚至稳不住身形,百般无奈下,还是伸手扶住杜若苦酒的肩膀,对方肩膀轻颤,似乎又是一笑。她因为此刻注意力在别处,并没发觉——是这衣料。触感实在奇异,她敢保证,即便是洛阳天字第一号的绸缎庄“锦绣”,也没有此等神品。

      桃花如霞云,一枝、两枝,万朵千树,华光晔晔。时值腊月,此处霜雪却不在枝头,而在剑上。花起花落,万枝丹彩之中,但见两个人影正在拏斗,当当声不绝于耳。一人青,一人蓝,两人周围的泥地上,以七丈为径,划了一个大圈。
      剑花扫去,蓝衫立时腾起,在空中来了个跟斗,拉开距离。其左脚落地又顷刻踮起,矮身□□,一剑险擦眉梢,再看,青衫已至跟前,眼神专注而凌厉,恍若一道无形剑锋。距离至近,蓝衫无暇变换招式,索性抬起左掌,朝对方持剑的手肘拍去。青衫一滞,旋即半空变招,滑向对方没有防备的右肩,竟没有挡下那一掌,有放手一搏的意思。此间谁更快,谁将占上风。哪知蓝衫陡然收回掌风,借力再度后退,接连三步,一步一剑,一步一躲。两人虽打得认真,却并没有真正使上内力。青衫又刺,蓝衫又闪,迟迟不出招。青衫刺不中,手中便剑风便急了起来,蓝衫瞥见,弯身时一个泥打滚,滚出地上那道线。
      “哎呀,不打了,不打了!”他叫喊着,满是泥的小脸骄傲一扬,“再打你可要输了!”
      “你的剑,慢了。”青衫少年未在输赢上计较,挽手收剑回鞘,动作甚是小心,仍扫起几瓣桃花,粘上了脸。他似是为之一惊,眼睛眨巴,脚下微动。蓝衫少年则耍了个漂亮的剑花,反将之竖起,插入泥中,斜斜扶倚上,见对方这模样,没喘匀的气都化作“吭哧”笑声。
      “‘呆头泉’,你果真是……哈哈哈!”
      凌泉将几瓣桃花一一拈下,方看向他,并不生气,反而偏头疑道:“你这是,要退隐江湖吗?”
      “呸呸呸!”凌霄一蹦而起,“要死了才退隐江湖,好端端作什么咒我!”
      “可是,少主教剑时说过,”凌泉指指远处,又指指凌霄扶着的剑,“竖剑入土,是为剑冢。只有当一个剑客永远不再是剑客时,才可埋剑,就像先谷主……”他是个话能少便少的性子,因而便不再往下说。你若拿此事问他,他只会怪你一眼,塞来“祸从口出”四字。凌霄显是将此话忘了一干二净,闻言登时哑口无言。如若平时,他定与凌泉胡搅蛮缠,直得把错的也要说成对的才罢休,可好像对方一搬出“少主”,浑身解数都没处撒了,只好悻悻拔剑。他倒不避讳,想到衣服已经脏了,不怕更脏一些,直接上袖子擦起泥来。
      “刚那个不算,你可别到处瞎说,听到没。”
      凌泉停住,并非他在犹豫,而是根本不知究竟有什么事值得一说,于是点头一“哦”。转念又想到什么,惑犹未解:“你,不喜用剑?”回应他的是静默。这静默,是承认,还是迷瞪?凌泉不解,既然是不解的事,就不得不多说几个字来追问了。
      可就在这一念之间,他二人几乎同时刹住动作,伸手探向发凉的后脖颈,闻出一丝来历不明的梅香,齐刷刷侧头看去。

      就在不过二尺的距离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来者白发白衣,唯一一点彩色乃是右耳耳侧垂下的那缕红色流苏,一直耷落到肩膀,此时亭亭立于群芳之间,手拈一朵仅余三瓣的残花,眼底笑意盈盈如月。
      “你们两个,就是这么迎客的?”
      话虽如此,却有些见怪不怪的意思。二凌双双展露出惊喜之色,三步并两步,两只脑袋亲亲热热凑上前去。
      先开口的自然是凌霄。
      “少主……少主!可是身体大好?今天怎么出来了?”凌泉在一旁乖乖点头,表示同感。
      来者宛然一笑,伸出食指挨个点过两人脑门,没上力道。凌霄配合着“哎呦”怪叫,凌泉看看他,也露出难得明朗的笑意。
      “若不是大好,哪有精力看你俩胡闹。”
      “听他胡说!”不远处疾步而来一上了年纪的老者,正是那日掌船的劳鑫。他刚一走近,便吹胡子瞪眼,横眉冷对着白衣人,同当初的态度有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气直冲,“大好?你什么身份?从小学的什么?自己什么毛病还不清楚?哪来的厚脸皮说出这两个字!一下没看住就到处乱窜!这也罢了,谷内四季如春,哪处不好走,非得来玄都花林。再往外走两步,两道风就给你吹垮!”
      白衣人似是心虚不言,挠了挠脸,看向别处。凌霄见状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冲劳叔叫板:“老古板!年年都这样!唠唠叨叨唠唠叨叨。”
      劳鑫眉毛一蹙,两眼一眯,瞬发三指,前两指疾中带徐,皆给躲过,第三指紧接第二指,去势迅猛,正中第二次指之处。凌霄捂住脑门,这回结结实实“哎哟”了一声,手也撒了。一旁凌泉早已站离二人,远离是非。
      “又是这招!不服不服,有种比剑!”
      “谁跟你胡闹!你这小子,别的事都罢了,此事上年年如此!小儿青口白舌,不知轻重!”怒骂完,喘两口气又道,“不过今次能接下两指,还算有地方长进。”
      凌霄扯下眼皮,咧嘴扮出鬼脸,被身侧的人扯了把衣服袖子,却是凌泉。
      “喂!你到底哪边的?”
      凌泉摇头,表示不站边:“少主话没说完。”
      白衣人眼神略显惊讶,旋即微笑道:“也并非大事,只是这个客人改由我亲自迎接。”言下之意是承认凌泉所言不错。
      二凌闻言倒俱是一怔。他们二人少有被安排到这等招呼工作的时候,此次破例,固然有些吃惊,但还是一大清早便到玄都花林候着。眼见已快正午,等待时间太长,两人年纪又小,耐不住寂寞,这才比划起来,互相喂招,打发时间,好不费功夫。结果等来等去,差事竟没了。凌霄孩子心性,立马变卦,撇下嘴,有些赌气。凌泉脾气好,却有个万事都要刨根问底的毛病,这厢直言开口发问。
      “敢问少主,之前安排我和凌霄接贵客去‘穹顶下’,难道有什么不妥?”
      白衣人轻抖袖口,目视远处来路,复而閤眼沉吟:
      “穹顶至高,失足易折。”
      此话二人听来倒不突兀。“穹顶下”是无魂谷内的一座塔楼,在谷中至高处,常年有雾,与谷内不同,气温至寒。以塔楼为中心,其左侧有一道蜿蜒如蛇的铁索直通第十二峰“天涯海角”,右侧是一条长廊。凌霄第一次到无魂谷的时候才五岁,那时他即便将脖颈仰到发酸发疼,也看不到这高高的塔楼顶端是什么样的,他又往后跑,跑到喘不过气,满脸通红,再看过去,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学人书空,左一撇,右一捺,啊!这……“这好像一个‘人’字。”说话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和他同龄的孩子,和他一样抬着头,黝黑发亮的眼睛望向塔楼,一眨不眨,像一潭山涧水洼,他们看着,好似那是世上最触不可及的地方。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凌泉。后来他们逐渐懂得了更多的事,知道了更多的道理,熟悉了住在塔楼上的那个很亲很近的人,但是仍然觉得那座塔楼很冷,很远。
      白衣人注意到二人神情,又道:“你们需要去帮我办一件更重要的事。”
      凌霄反问:“有多重要?”
      他神色肃然:“重要到你们在去之前,先要学会如何保命。”

      云出岫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寒冬腊月还奇迹般盛开的桃林,而是一个人。这人明明发丝尽白,样貌却相当年轻,额间正中有一点红痣。他独自倚在石凳上,闲闲闭眼,神色恬和得像睡着了,还是睡在天字一号的客栈,而非冰冷的石板。他右手支着头,左手五指指尖却在动。这一看,饶是她也难免惊异,太快了,快到甚至看不清残影,只能依据环境和隐约的一点颜色,勉强猜测他指尖翩然转动的,或许是一朵桃花。
      在她看见他的第一眼时,他便睁开了左眼。白虎落地的刹那,他睁开了右眼。而在她被杜若苦酒驾下地时,白虎一个蹬腿朝他猛扑过去。云出岫大惊,一句“小心”刚到嘴边又了咽下去,这只大白虎扑到他脚边,表现得分外温顺,竟比那时载杜若苦酒还乖上几分,抬起毛茸茸的下巴任由对方搓圆揉扁,被摸到耳下时还蹭了蹭那只手,哪有半分山中之王的架势,活像一只大猫。
      “好孩子,好孩子。”他笑着将手里那朵花递到大白老虎嘴边,在被一口吞吃前,云出岫总算看清了。
      那不是桃花,而是腌渍后的梅花。
      也是这时,她听清了他的名字。
      “白璎!”
      被唤作“白璎”的人抬眸,她知道自己终于见到了眼前这场漩涡的风暴眼,它猛然来袭,且未完待续。那双眼睛与杜若苦酒不同,狭长的弧形优美,因双眉微蹙,去了本该有的凌厉之意,因眼底有笑,又淡了几分愁色。这让人很难说清,此人看着你笑的时候,到底是不是真的开心。
      叫白璎的是杜若苦酒,白璎的眼神最终却落在了她身上,闪动的笑意有些狡黠,又有些同情,第一句话听来也毫不客气。
      “云帮主,很可惜,你的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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