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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折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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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杀洛华江上客,
可怜白骨恋灵州。
醉生梦死断魂路,
百转千回菩萨心?
这是一块石碑上的刻文。
这块石碑任劳任怨落在山脚下,往来谁都能瞧到一眼。
渐渐地,四句刻文成为了江湖中诸多顺口溜之一,再渐渐地,连垂髫小儿也能诵唱了。虽说如此,大部分江湖人对背后所指讳莫如深。
论细的,或一问三不知,或索性不言。
要论为何?
这指的,乃是曾广为世人景仰,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以医术盛名天下的门派
——灵州无魂谷。
无魂谷所在的灵州位于中原西北,为极寒之地,寸草难生,常人难以生存,故而方圆千里没有聚落,此为其一。
途中道道关卡困难险阻,处处凶险,非三言两语能言明,此为其二。头一道关卡,便是十二群山。名如其山,十二群山由十二座山连绵得名,壁立千仞,高耸入云,可谓“悬崖绝壁几千丈,绿萝袅袅不可攀”。这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十二座山里,每两座之间便有一道天堑,深渊千尺,鲜有可借力之处。若轻功绝佳,头脑聪明,想经过一道天堑,或许可行,但要过接连十一道,对耐力、体力都是极高的考验,难如在玉皇大帝眼前偷蟠桃。
另一道关卡则是洛华川。洛华,音同“落花”,此处的“花”并非枝头芳菲,具体为何有两解。倘若在洛华川上游,那“花”便是死尸坠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倘若在碎冰浮漂的下游,便是半死不活的命,半死不活的血花——有过不了十二群山的野猴雀鸟,自然也有过不了十二群山的人。天长日久,洛华川底的森森白骨数如星子,已比石子都多,说是地狱冥河亦不为过。
一来二去,渐渐不再有人冒险。
想必这时又有人问了:那无魂谷中的人难不成避世不出?不云游天下,悬壶济世,即便当真医术盖世,只怕也是沽名钓誉之辈,难担“神医”二字!
这,便是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原因
——自西疆大乱,血流如瀑,先谷主含恨而死的那天起,无魂谷已名存实亡。
至今不偏不倚,正好二十五年。这四句话,也自二十五年前传世。
彼时西疆犹如人间炼狱,虎毒极食子,众生自危。此歌正是描绘当年时景,泣血含讽,时人如何悲苦绝望,难,难,难。
当今世上,“神医”已死。
可是这一天,洛华川上飘着一个人,一个活人。
水尽处,摇摇晃晃,或说悠悠哉哉,行来一艘舴艋舟。这舟行得很是颠簸,很是曲折,看得人心中着急,与其说是穷山恶水闯灵州,倒更适合春江水暖下江南。不同的,只是此处没有燕子,没有游鱼儿,更没有十里桃花,有的只有枯骨,凛风,冬末的雪。一片,又一片。
舟头没有人。撑杆撂在船板上,任由舟顺水而行。
行至中途,船突然在水中央停了片刻。再行时,山间浓雾骤起,迷了人眼。
雾将散未散的时候,船又停了。这次停靠在河岸旁。
一台小轿逐渐在雾中显影。
这小轿上除一层遮风布帘外,还垂了一层玛瑙串的珠帘,架构精巧玲珑。两位轿夫也称得上“玲珑”二字,身高不高,尤其是最前面这位,像是约莫十岁出头,露出来的胳膊细得像两根剥皮甘蔗,咬一口就断。怪道是,小胳膊看着力气不大,却抬得轿子纹丝不动,如履平地。若不是这两人功夫极好,便是这轿子用了非同寻常的木料。
轿子刚落地,便有人开始喧嚷。
正是打头的那位小轿夫。
他开口声音稚嫩,像真是十多岁的孩子:
“老老头,你的动作可真是越来越慢了!”
舟上的船篷里一阵窸窣,传来不耐的轻哼:
“甚么老,没大没小,老夫姓劳!”
“老夫,劳夫,老老夫!”像跟船篷里的人作对般,小轿夫回喊着。他的同伴站在一旁,比他高出半个头,话倒更少些,见此乱状只斜他一眼,流露鄙视,但并未有阻止的举动。
刚冒出的头又缩了回去,耍赖般:
“少主,您若不治这小子一番,老夫今日怕是就迈不动腿喽。”
“老头每次都这样,吵不过就搬救兵!真羞!”小轿夫随便扒拉下眼皮,鬼脸作得敷衍了事,倒更气人了,“且不论别的,今日分明是你的不是!少主每年冬至午时三刻出谷,七年来从未例外。我等恪守时辰,不曾早到更不曾晚来。怎的就你一人视规矩为无物?还有没有把救命恩人放在眼里!”他像委屈的是自己般,竟觉得越说越气,末了甩甩手,背过身去。船上那人也是狠狠一哼,懒得再辩一词。这一老一少赌气起来不说,还要以冷战收场。剩下那位显然陷入无措,看看同伴,又看看纹丝不动的船,茫然眨眨眼,最后看向轿内,静待着什么。
像是感知到他的视线,布帘被掀起一角,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纤细优雅的手,但瘦得骨节分明,过分的苍白里泛着青,带有颓色。他正想去搭,还没碰上,那手已轻影般闪至一侧,摇了摇,指指船上。
他心中一凛,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船上,有人?”
正在踢石子的那个脚下一顿,脑袋灵光,眨眼功夫回过味来,步伐凛空一转,落地那时已隐隐有进攻的势头,手暗自摸上腰间剑鞘,沉声质问:“劳鑫,你竟敢带外人入谷?”
劳鑫没好气道:“外人?快变死人了!”
轿内传出一声重叹。
紧接着,响起一个好听的声音。和手呈现出气若游丝的状态不同,这声音没有丝毫虚浮,如松下泉音,令人沉静。
事实上,他开口时,其余三人确实都静了。
“我许可的。凌霄,剑收回去。”
这人在轿内,却仿佛什么都看在眼里似的。
被唤作“凌霄”的小轿夫年纪尚小,一见没人站他这边,又听出话语里那几分训斥之意,再见劳鑫挂着一副得意的神情,施施然踱步走出来的模样,愈发愤懑,火都烧到脑袋顶上。可不服气,又不得不服气,他左思右想,只别扭回了句“是”,别好剑鞘,退至一旁。
“凌泉,带人回谷。”末了,说话的人似是想起什么,又悠悠补充道,“记得,是受伤的人,不是劳叔。”
旁人听来,这自然是句废话,但废话,也要看听的对象。凌泉倒是一脸认真,郑重其事点点头。凌霄看一眼他,张张口,无语。
声音再次响起:“劳叔,近前来。”
劳鑫一走近,另两人识趣退远两尺距离,只是凌霄还想探头探脑,被凌泉按了回去。他一直行至轿前,距珠帘仅一寸距离时,伸手抱拳躬身,表示听候差遣。
“人从何处来?”
“回少主,老样子,中游急湍处,被那块大石头卡住。就是第一次见还有气儿的。”
“伤势?”
“半死不活,似是人为。”
“似是?”
“七成人为,两成山间磕碰,剩下一成……恐是自伤。”
“依你经验,何人所为?”
“恕老夫无能。”
轿中人闻言长吟,犹豫一番,最终道:
“给快活山庄传信去罢。”
“遵命。”劳鑫一顿,压低声音,用仅二人的音量郑重道,“老夫对少主之恩时刻挂怀,从未忘记,更绝无二心。还望少主……”
言及于此,多说反倒无益。
轿中人似是失笑,又似是感怀,宽慰道:
“凌霄平素直来直去,倒真是惯坏了。劳叔碧血丹心,我知。”
劳鑫颔首,弯身于礼。接着,轿中人好像已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力气般,只伸出手轻挥,作了个“回”的手势。他也不用多说,二凌犹如他的腹中蛔虫,立即心领神会。
凌泉瞧瞧凌霄,少年勾唇一笑,兴致盎然地捋起袖子,叉腰道:“我的拿手好戏该登场了!”说话间,他翻转手掌,大开大合,左右一划,一收,动作间十指狂舞,像是化作十朵狂风中摇曳不坠的梅花,同时运气丹田,催动内力,霎那间尘土翻飞,乍风腾起,只听一声喝道“少主坐稳”,下一刻竟凭一人之力扛起轿子,一边叫嚷着“凌泉你快些”,一边脚踏飞步,窜入雾里。
“花招子。这小子,阵仗不搞大些便会死么?”
劳鑫发出第无数次冷哼,胡子翘上天。
尚在原地的凌泉与他并肩站着,不约而同地,一齐摇了摇头。旋即,他使了一招利落的“鹞子翻身”,身形轻盈,毫不拖泥带水,落上船板时,只有小石子落地的音量,船未有丝毫偏倚。显然他的表现更讨老人家喜欢,劳鑫示意的眼神温和许多,摸着安分下来的胡子,感觉还能活一个甲子。眨眼工夫,凌泉自示意处扛出一人。此人衣衫破烂,血迹斑斑,身上多处轻重不一的伤痕,已被简单处理过,只面容遭数层血污浸染,看不出具体模样。
然而,即便如此,有眼睛的都能看出:
那是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