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吟诗人·骇浪》莫须有先生

3、第三 “夜色入户

　　狄兰确实变了，至少是对于拉斐尔而言。而且越发让他忍不住怀疑狄兰居心不良。

　　自打那个中午，无论他去哪，狄兰都死皮赖脸地跟在他的身后。一边美其名曰：“保护他的安全”，另一边则是暗中观察他的动向。无论拉斐尔干什么，一举一动都在狄兰的注视下。

　　拉斐尔看得出，狄兰仍对自己抱有疑心。他当然是可以理解这一点的。如果狄兰不那么聒噪的话，对于在这个在镇子里格格不入的学者大概还是好事呢！可偏偏狄兰是个话唠，这就是可怕的一点了。

　　这种情况尤其发生他在做笔记的时候，当他打开书籍和笔记本，就基本等于打开了狄兰话匣子的开关。他会立刻基于拉斐尔手头上的工作滔滔不绝地问起各种怪问题来。

　　我们可以举一个例子，当然，只是一个例子。假设拉斐尔正在研究花的授粉，狄兰就会问类似于这样的话：

　　“花太臭引不来蜜蜂怎么办？”

　　“植物会不会有同性恋？”

　　“同花授粉的植物是不是很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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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就是一系列怪问题。
　　第一个问题拉斐尔还是可以解释的，毕竟有大王花为例。可想想其他的问题，就真正让拉斐尔头大了。不在于晦涩难懂，而是在于正常人根本想不到这些，既然想不到，那便无所谓答案。可狄兰似乎本就不是正常人，而且他自己也认同这一点。

　　“伙计！你以为我正常才是错的，正常人会在暴风雨中驶出港口，在甲板上高唱‘十五个人’吗？放轻松，如果你认为我正常了，我们中的一个肯定得去医院看看！”

　　然而拉斐尔只能自认倒霉，谁叫他摊上了这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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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样的境况持续了半个月之后，学者终于得到了难得的机会！狄兰那天喝了太多的酒，导致了他不能继续跟踪他，于是拉斐尔就有了为数不多的私人时间。对于这种时间怎么打发，拉斐尔当然不必多想。

　　他再一次带上里拉琴出发去了海边。时间已经入了三月，上一次海面上的冰都融化了，海水也要暖的多。由于港口解冻，海面上也多了几艘商船。船里隐隐有些灯光，能够听得见船员们的交谈。他们似乎很愉快，大概是因为卖完货物能有不错的分成。这些声音响度并不大，早就和海浪声融为一体成为背景音乐了。不但无伤大雅，还让拉斐尔有了更高的兴致。

　　这一次弹的是一名叫索尔兰基的游吟诗人的小诗。这名游吟诗人从大陆的最北边来，脚步踏遍了整个国度，也顺便将那些路上的传奇故事变成脍炙人口的曲调。调音完毕，当他抚动琴弦时，却有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合着曲子的旋律缓缓哼唱。虽然音准没有问题，但歌词唱的含含糊糊，明显是喝醉了口齿不清的人才能唱出来的。拉斐尔回头，果然看见醉得东倒西歪的狄兰，还有他手里的半瓶朗姆酒。

　　“啊哈哈哈哈哈我抓到你了，你是来这找海盗的对不对？”

　　狄兰似乎很振奋，但语气里却没有像上一次的怀疑，更多存在的是调侃。拉斐尔万万没有想到狄兰居然能找到这来。出于无奈他只能停了手，准备把这个家伙送回去。然而狄兰却对此很愤愤不平似的嚷起来：

　　“我可喜欢这首曲子了，怎么不弹了，我听着呢。”

　　拉斐尔也很无奈，像他这么吵又怎么弹得下去呢？可听了拉斐尔的话之后，狄兰居然停了嘴，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稀奇事，但还有更稀奇的。只见狄兰安静地坐在了他那块礁石的侧边，而且像个小孩子一样满心期待着琴声的开始。

　　拉斐尔当然不能辜负这种期待，于是他十分认真的弹起里拉琴来。狄兰也有了为数不多的沉静，他坐在一旁听着，仿佛将呼吸都放平了几分。末了，拉斐尔发现狄兰仍在看着自己。

　　他用手托着腮，眼睛里竟然有几分他从未见过的真挚。

　　拉斐尔轻笑：

　　“你发着呆做什么呢？”

　　狄兰亦笑：“我在看你，还有你身上的月光。”

　　不知为何，拉斐尔没有接话。远处商船的灯火灭了，唯有岸上的两人四目相对，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要开始一种新的话题，就像船的桅杆与信天翁，彼此间默默无言却享受这种时光。在那个刹那，拉斐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是一位孤僻的学者，而狄兰是个性情的海盗，恣意潇洒。但无论他们表面上如何，内心都是一个孤独的人。拉斐尔曾将这种孤独归结于学者的不同，暗中，他却也羡慕着自己眼中欢愉的“俗人”。而狄兰身边追随者无数，但他大概也曾在深夜的船上望月，期盼一位不为名声，金钱等噱头愿意与之相伴的挚友。

　　孤高，抑或伟大，无非也只是凡人聊以自慰的托辞。所期盼的，唯知音者一人而已。

　　而谁，他又能淡出这世界，去忍受自己精神上的孤寂呢？想着，他叹了口气。忽而，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是狄兰。他笑望着他，有种久违的灵动与俏皮。

　　“学者先生又在想什么呢？恐怕又是在想着那些沉甸甸书上晦涩难懂的名词和定理。”

　　“不是，只是在想些关于你的。”

　　片刻，拉斐尔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这种怪话当然不是他的本意。再想补救，俨然已经来不及了。

　　狄兰噗嗤地笑了出来：

　　“怎么今晚喝醉酒的像是你啊，原来学者也有这样近人情的一面呢？”

　　他的语气明面上是疑问，暗中含的却是调侃。“喝醉”这个词提醒了他，拉斐尔决定将错就错。

　　望着狄兰手里的半瓶酒，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过来，随后闷了一大口。拉斐尔从未喝过酒，其实淡朗姆的劲不大，但于他而言也足够了。

　　喝得太急，酒浆呛得他咳嗽起来。狄兰用手拍着后背帮他顺气，气喘匀了，拉斐尔不忘对他补了一句：

　　“看到了？我今晚就是喝醉了。”

　　狄兰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是个学者呢，我看你比我还混哩。”

　　“今后我比你混的地方多得是，大可不必如此惊讶。”

　　“看来我还需得高看你几分了，你可真适合做我的挚友。”

　　“挚友？为什么不？我还从未有过呢。”

　　拉斐尔歪了歪头，一双蓝眼睛里此时满是笑意。狄兰作观摩样的仔细端详了他一阵，忽而从他的手里把酒瓶夺了过来。他顿了顿：

　　“求之不得，我的学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