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过了休沐日 ...
-
过了休沐日,十一月三日初雪这天,是沈俨和程怿又该去人间锁魂的日子。
然而,今日汇合的地方沈俨没看见程怿的鬼影。很奇怪,放在往常他总是到的早些。
他总不会是还赖在床上吧?虽然天冷的时候,无论是人是鬼都不想起床。
但是共事这么多日子,沈俨印象里的程怿一向很自律,绝不是会赖床的那一挂。
沈俨心情复杂,她甚至有点期待程怿是在赖床,这是个偷袭的绝佳机会啊!可是生死簿上的魂不等鬼,公事面前可不兴打舒畅了再办。
往程怿的住处快飘的短短一路上,沈俨脑子里几经起落。
想来不做白无常,她也是可以去茶楼说书,或者给话本编排些故事养活自己的。
沈俨马上都要到门口了,还未敲门,程怿已经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挡在门前。
“哪儿去?”
沈俨听着,觉得这语气不算友好,愣了一下。心下又想,他从哪里飞出来的?
她简单解释道:“你总不来。”
程怿垂眸,“对不起。”
雪落程怿满头,沈俨觉得什么地方好奇怪,一时说不上来。
“那走吧。”她摆摆手,压下那种异常感。
一路无话。
大雪落人间,悄无声息掩埋一切。可无论厚雪如何遮藏,肮脏的、不堪的物与事就在那里,所有公平与正义也是如此。
凡真实存在者,不可磨灭。任你如何否认,如何逃避,如何取巧也不行。
赶到生死簿上显示的地方,一只鬼魂泪眼汪汪奔着沈俨与程怿来。
锁魂这么久,沈俨头一回遇见如此主动的鬼,她大为震撼。
这只男鬼即将扯住沈俨衣摆的时候,生生转了个方向,抱住程怿的大腿。
“同类大哥啊!”
程怿肉眼可见地僵直了身子,缓缓低下头。入眼的是一团灰出出的鬼,他……正在拿自己的下摆擦!鼻!涕!
!
这程怿能忍?他虽无剑在手,此刻也有了强烈的拔剑冲动。
“兄弟,你最好是……”沉默着走了一路神的程怿,终于咬牙切齿挤出半句话来。
言未尽,地上摊的灰鬼已经乖乖坐端正了。“啧,很有眼力见啊。”
沈俨站着看得累了,索性蹲在雪地里,搭着手瞧热闹。
这边灰鬼又抹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有苦,我不说呜呜呜……”
“……”程怿在地府呆了近三年,见过鬼,没见过这样的。
“那你就别说了。”
今日的程怿有一种无情无义在身上的,沈俨想。
生死簿闪了闪,沈俨起身,拍拍身上落雪。“这里你来善后罢,我去下一个地方看看。”
未待程怿应答,沈俨已经消失在雪色里。
“……”
只剩下灰鬼揣手泪眼相看,无语凝噎。
堂堂一大男鬼,竟然当着另一个陌生男鬼哭哭啼啼!
程怿无大语,一手叉腰,一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把头顶的毛。“快说,大哥我听着。”
“我是被人捅死的……”灰鬼啜泣。
“……我知道。章徽之,讲点有用的呗。”程怿扶额,他早在被抹鼻涕的时候就看见了章徽之,也就是爱哭灰鬼插着匕首的遗体。
章徽之顿了很久很久,久到程怿以为自己目睹了一场鬼魂坐化,他才缓缓开口。和方才判若两鬼。
“我乃京城人。爹死得早,娘忙于生计。我那时又是个不乖的,闲不下来,于是京城大大小小的地方几乎都被我跑了个遍。
有一天我就跑到了一茅草屋前面,那一片是地的主人租出去的房子,勉强能称之为房子罢。位置稍微偏一些,住在那里的人也不多。
巧的是,那时茅草屋里刚好走出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我们顺理成章做了很要好的朋友。后来他是我年少日子里,共度最多时光的友人。
······
七八岁左右吧,我们不知怎么跑到了较偏僻的巷子。那里围了几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人,逼近我们,不怀好意地笑着。
千钧一发之际,一位大侠不知从何处跳出来,将那三教九流之辈打得落花流水。他说‘以后莫要到人少的地方来玩’。
小孩无知,不知后怕,我只呆呆地看着大侠点头。
但我仍记得那天回家以后,我同娘说,以后要做个行侠仗义的侠客,仗剑走江湖!我一直记着遇见那位少侠的那天。
可是同类大哥,你说,行侠仗义究竟值不值得?”
程怿不做声,抓起一把雪来看。“那要看是为了什么。”
章徽之盯着插在早已冰冷的遗体上的匕首,缓了缓才开口。
“人的年岁好像是一下子长的,我也是,我娘也是。不一样的是,我尚有大好年华可度,而我娘半辈子都在为我操劳。意识到这点,某天起我不再提起要仗剑走江湖的事情,决定要参加科举考试。
如此有了决定,我便把想法和我那共度诸多年少时光的朋友——不,他叫金三。我同金三说了我的想法,并且问他有没有什么以后的想法。他当时是这么回我的:‘我们是朋友,我当然要和你一起科考’。
我难得安稳许多,全身心投入科举。
许是随了我爹,他原先也算是落魄几代的书香门第后代,我还算顺利地通过了会试和院试。金三通过会试后便没再考,还说让我努力日后给他撑腰。我笑了笑,全当是朋友间说笑。
因为忙着考试,我和金三不像以前那样常常见面。
最近一次匆匆见了面,金三状似无意地提起最近有个男人总在他门前晃悠,颇有些可疑。
我记在心里,今晨复习过功课,便打算前去看一看。
不料真有个男人在金三屋子后头,仍然是那个茅草屋,鬼鬼祟祟地溜达。我没想那么多,大步上前,喊住那个男人。他瞧见我有些慌张,转身便要跑。
我寻思着,先制服他,再将其扭入官府,事情便可以解决。我‘最好的’朋友金三也就没了麻烦。
我真傻,真的。
那欲跑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变出把匕首,挥来挥去晃人眼,晃得我发晕。
现在好了,本欲制服的人有了利器,我若再同他争执下去定是不利自己的,于是聪明的我拔腿便要跑。
大雪天路滑的很,我险些摔倒。跑的这一段路,我算着官府离这边的距离,算着最近最安全的路线,没算着那人是个练家子。
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失策在不会武功上!
当匕首划着晴空正中我后心时,我意识恍惚,如是想着。
可是倒在雪地里那刻,我分明看见了金三,他好像冲我笑了笑,随后转身离开。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又出。
真正杀死我的,是金三。我身上插的那把匕首,也是金三的。”
······
时间仿佛静止了那么一下,许久后程怿打破沉默。
“行侠仗义这回事,值得也不值得。”
谢谢,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另一边,沈俨在京城别处锁魂。今日不知是什么缘故,街上颇为吵闹。
沈俨正拿出银锁链,大街中间一拦马车的妇人引起她的注意。
“大人!求您为民妇做主!”一下,一下,额头扣着冰冷的、泥泞的地面。
沈俨一边锁着不太听话的鬼,一边盯着大街上的动静。
马车急急地停下,一如玉郎君挑开下了马车,忙扶起还要再磕头的妇人。
“折煞我了,您有何冤屈?”
“我儿章徽之,平素良善,却为人所杀。衙门欲草草结案,民女求大人彻查,还我儿公正!”
章徽之?那个主动又爱哭的灰鬼?
沈俨这边想着,那边郎君已应下妇人之请。
“好。”掷地有声,神情认真。
沈俨细细观察一番,得出郎君没骗妇人的结论,不由得刮目相看。
速速将生死簿上的鬼送回地府,沈俨重回章徽之躺着的那片雪地。
程怿和章徽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两个鬼的关系似是有了质的飞跃。
也不知究竟说了些什么,沈俨暗暗好奇。细看章徽之,双眼都哭肿了。
“咦?章徽之怎么又泪流满面?程怿揍你了不成?”
沈俨不解,先前听闻女人是水做的,取温柔似水之意。如此一看,章徽之也有此潜力。
“······”是谁被冤枉了,程怿不说。
“莫要冤枉我同类大哥,他是个好鬼啊!”这边章徽之一听,马上胡乱擦了泪,大声反驳。
“······得。”
三只鬼又互通有无一番,该知道的事情都了解得差不多了。
金三并不知晓白日里,章徽之的娘亲去求了位大人彻查已结的案子。
傍晚时分,他略显悠哉地来到章徽之家门前。推了门便进去,四处张望着,脸上带点无所谓的笑意,一反白日报官时涕泗横流的样子。
见到昏暗屋里垂泪的章母,张口便来:“伯母,您还难过着呢?您别光难过着,保重身体啊得。改明儿我给您带些獐子肉和鸡心来吃,全当是孝敬我最好朋友的母亲。您可别拒绝啊到时候。”
章母抬起头来,抹掉脸上的泪,冷静开口:“我和徽之一直把你当成家人看,我们没得罪你吧?你为何狠心至此?”
“哈哈哈,我狠心?他章徽之是个读书的料,说要科举就科举,轻轻松松过了乡试又过了院试。我呢?过个乡试就力不从心!他有一片大好前程,却还假惺惺地问我对未来有什么打算!他难道不会觉得自己假的恶心吗!”
不可理喻。原来真的有这般被嫉妒被自卑蒙蔽双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