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沈俨和程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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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俨和程怿除了喜欢打架以外，还都喜欢听故事。
路已经走到奈何桥边，温婉的故事还未讲完。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程怿低头看地，状似无意。沈俨则盯着奈何桥另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昭十三年，算一算是他凯旋后一年。这一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似乎很不安生。烽火又点燃边疆，星星之火很快便燎了原。我知道他早有一天会再次启程，不过是早些晚些的区别。这义无反顾，不止为他年幼时就战死他乡的父亲，也为我们的国家。
我都明白的。
年复一年，我就像他头一回离开村子的那五年，重新开始等待。
说来，我这辈子，倒真是大多数时候都在等待里活着。”
温婉浅浅地笑了笑，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奈何桥边鬼来鬼往，愈吵闹便愈发衬得温婉安静。
“我没等到他归来，等来第二个年头，我父亲在凛冬将去时病逝。我自幼失恃，父亲走后家中便剩下我一人了。
自那之后，我甚少出门，整日整日地呆在家中整理我父亲的书册。家父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常爱写些时论。
这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收到过边疆来的信了，村人都以为沈郎已战死沙场，便愈发怜惜我，平日里多有帮助。
一日，我同往常一样在屋中誊抄书册。那天镇上来了马戏团，好些村人带了小孩去看热闹，我自然是没什么热闹可有的。
先前我说沈郎是村中闹天闹地的小霸王，可霸王并不可怕，因为霸王本质是不坏的。可怕的是恶霸，作威作福的恶霸。”
沈俨想着，这或许是故事的转折点了吧。她回头看一眼温婉，温婉面上一如既往的柔顺。
“算来我同沈郎的缘如今想来，说不定便是因这恶霸起，也因着恶霸灭。恶霸名王二狗，不知什么时候染了赌博的恶习。他把自己赌的一穷二白，最后走投无路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往常沈郎在的时候，用沈郎的话来说，他罩着我。
清醒的时候，我接受了自己已成风尘女子的事实。沈郎说，保命要紧，这是他摸爬滚打那五年得来的经验。我听进去了。
一转眼，我在青楼里也呆了两年。此时我已二十又二了。
又一日，老鸨将一位客人带到我屋中，我一眼便认出那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而是塞外的中原人。
沈郎留在村里的那一年同我讲了许多塞外的事，塞外的军马，塞外的风景，塞外的人和中原人有什么不同。他教我些防身的体术，以备不时之需。我还央求他教我塞外的语言，他夸我学的很快。
那天夜里，塞外人睡着以后说了些梦话，零零散散的。我在这样的夜里是睡不着的，于是我听见了，听得很明白，明白这是事关国家的军务大事。
接下来的几日，我费了些心思，终于寻得几只符合要求的信鸽。我将这些日子得来的信息整理好绑在鸽子身上，鸽子飞走了。
这一回，算我罩着沈郎一次罢？算我也为了家国一次罢？
晚上塞外人难得没来，楼外的夜空上繁星闪烁。
这是我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第二日的白天，也就是今天，我服毒自尽。
这一次，我等不到他来了。”
故事讲到这里结束，奈何桥的喧嚣短暂地淹没了一下三个鬼。
程怿最先打破沉默，“那王二狗现在还活着么？”
未待温婉说话，沈俨先接了句，“他难道还能好好地活着么，从现在起？”
“······”
天方破晓，凡间便热闹起来了，才过去的一夜发生了两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坊间传闻，京城的青楼前，有两汉子时而执手相看泪眼，时而抱头嚎啕痛哭，脸上皆是悔不当初。
身下狼狈不堪。
围观百姓不知真相，指指点点，不忍直视。
“大庭广众之下，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啊……”
“莫非是有那龙阳之好不成？怎的搂搂抱抱，这、这成何体统啊？”
沈俨和程怿站在围观的人群之外，听众人之辞。
“善恶到头终有报。”
沈俨红唇轻启，语气里仍带着些愤愤不平的意味。
“合该如此。”
程怿颇为认同，很认真地点头附和道。
夜半三更，沈俨难得穿了件白色衣裳，按着话本里与说书人所讲的故事，女鬼多着白衣。白衣在夜里也尤其显眼。
程怿往地府好鬼借了把剑，撑撑门面。
二鬼夜行，行侠仗义。
沈俨猜，像王二狗这般明显欺软怕硬，做过亏心事的主，应当最是好吓。
那塞外人倒是不好说，边疆的人，能怕我们中原的鬼吗？
沈俨非常困惑和怀疑，并且将怀疑传达给程怿。
“一试便知！”
程怿掂了掂手中长剑，微微一愣，不知道突然想到些什么。
谁能想到，堂堂地府正式官员，居然有一天会摸黑来凡间吓人。
凭借官职之便，沈俨与程怿很容易地分别找到了王二狗与塞外人。
准备将王二狗弄醒时，沈俨又想起什么，涂涂抹抹一番才正式行动。
村子里的灯火一户一户亮起来，它们是被王二狗的哭喊声点亮的。
而亮起的那么多盏灯，有一盏不会再亮起来了。曾经一夜一夜将它点亮的人，不能再回来。
村里闻声而来的人拦不住半是疯癫的王二狗，只听得他口中反反复复求饶那么几句。
“温婉我错了，不该把你卖到青楼。你好人，不，好鬼有好报，饶了我······”
闻者落泪，泪为温婉流。
两年来，村人久寻而不见温婉的事情，就此落幕。
按着先前打的商量，沈俨将王二狗一路连追带拖得追到了青楼，同程怿汇合。
彼时天将破晓，地平线上隐隐有了微光。
程怿倚在青楼门前的朱红柱子边，脚边瘫着个壮汉，像烂泥一样。
“诺，我方才······”
他才指了指地上躺的塞外人，看见沈俨的动鬼妆容，呆了呆，又继续道，“咳，我方才揍过几回了，要不你再吓吓他？”
“······”
“有不平抱不平”行动就此结束，沈俨同程怿会心一笑。
地平线上，曙光已经到来了。
沈俨第三次觉得这鬼能处，有不平他是真出手。
无论人间还是地府，往后温婉再也不存在了。
喝孟婆汤前，温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看向沈俨，“可否劳烦大人再帮我一个忙？倘若日后你们见了沈郎，替带一句话给他。”
“······好。”
“为何不在地府等他？你可以选择留下来。”程怿不解。
温婉笑了笑，最后一次温婉地笑着。
“不了罢。”
人生是自己选的，或许谁都没有权力说三道四，只要做选择时问心无愧，大抵是无需旁人理解的。鬼也如此。
程怿和沈俨看着温婉从轮回台跳下去，他们都希望，这一次这个姑娘有个美好的下一世。
“沈俨？程怿？”
阎王负手绕桌而转，胡子高高翘起。
瞧得出来，他这是生气了。不生气才怪呢。
“你们，堂堂地府正经官员，居然跑去人间扰乱人间秩序？”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可能是觉得太疼，像触冰一般又把手迅速收回身后。
“唔，这叫恶有恶报。”程怿在心里想。
沈俨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看阎王，不然总是想笑。
阎王反反复复这么几句，瞧着两鬼油盐不进的样子，一个头两个大。
“罢了罢了，念在是初犯，扣半月俸禄罢了！”
说着甩袖大步要走出大殿。
走了一半复又折回来，“还在这里杵着做什么？等着我请你们共用午膳吗？”
唉，地府的阎王是个纸老虎，怨不得上一任黑白无常说私奔就私奔。
沈俨与程怿各自为着减半的俸禄暗自伤神，用过膳便回官舍思考鬼生了。尤其是失了记忆的鬼，更是要好好想一想。
后来，这是很后来的事了，那时候国家已安泰。
残缺又苍凉的城墙上有道孤零零的影子，对着满天繁星斟酒。
这一回，他的思念，大漠不知道，繁星不知道，温婉也不知道。
他一生守在边关，再也没回去。
“沈郎是吧？好早以前有个叫温婉的姑娘让我给你捎句话。”
“不悔。”
这世上，总有人为家国生，为家国死。
“等死，死国可乎？”
前赴后继，永远有后来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