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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男人深陷在椅背里,指尖的香烟燃着猩红的光,烟雾缭绕中,他像一头被无形枷锁困住的疲惫困兽。桌上堆积的文件如同灰色的墓碑,墙上冰冷的数字图表是无声的嘲讽。他起身,伸展僵硬的脊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目光扫过那些代表“地盘缩减率”、“武器赤字”、“失控事件数”的曲线,最终徒劳地按了按刺痛的眉心,重新跌坐回去,喉间溢出沉重如垂死般的呻吟:“嗯——”
      毫无意义的几何图案在视网膜上扭曲、闪烁,如同濒临崩溃的神经信号。

      “这可真是……束手无策啊……” 男人叹息。他拥有医生的一切表征:一丝不苟向后梳拢的黑发,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旧式白大褂,踩着一双快要散架的凉鞋,脖子上挂着冰冷的听诊器,眼下沉淀着浓墨般的青黑。
      这间杂乱却功能完备的房间——堆满病例的书架、专业厚重的医学典籍、墙上用于审视X光片的灯箱——也活脱脱就是一间郊区的诊疗室。
      然而,他是森鸥外。
      这里是横滨地下世界的权力核心。
      世界上离“救死扶伤”最遥远的地方。

      “走私枪的缴纳期限已经过了两周了。”男人,也就是森鸥外看着文件堆这么说着。
      “走私枪的缴付期限……已经逾期两周了。” 森鸥外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异常干涩,指尖敲击着文件上刺目的赤字,“这样下去的话没有多久,所有的部下就将面临用厨房小刀和敌人战斗的窘境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还不止是这样。引起市警出动的案件这个月就已经发生了三起了,基层干部……开始失控了。” 他陈述着,如同宣读一份病入膏肓的死亡诊断书。

      他是港口黑手党——这个庞大地下帝国的统治者,一个根基未稳、仅掌权一年的“新人”暴君。

      “保护贸易协议的解除,与其他组织之间的战争激化,地盘的缩小,真是困扰啊……” 森鸥外向后仰靠,白炽灯在他眼底投下深重的阴影,“成为首领一年以来问题就堆得像山一样,站在组织的顶端居然是这么的不容易……难不成是我不适合做一个首领?” 他忽然转向房间的角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怎么看,太宰?我的话你有在听吗?”

      “在听又没在听。” 一个少年清冽却毫无生气的声音响起。十五岁的太宰治蜷坐在冰冷的医疗凳上,黑色乱发下缠着刺眼的绷带,过大的西装外套裹着他瘦削的身躯,像一件不合身的裹尸布。他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瓶不知从哪弄来的降压药,药片在玻璃瓶内哗啦作响。

      “究竟是听了,还是没听?” 森鸥外追问,紫红色的眼眸紧锁着少年。
      “因为森先生的话一直都太无聊了!” 太宰治猛地将药瓶抛起又接住,动作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焦躁,“最近一直像念经一样。钱也没有,情报也没有,部下的信任也没有。这种事情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话是这么说……” 森鸥外苦恼地揉了揉额角,突然话锋一转,“话说回来,太宰,你为什么要把应该放在药品库里的高血压药和低血压药混起来呢?”
      “诶?” 太宰治鸢色的眼睛瞬间亮起病态的光彩,语调轻快得像在讨论糖果,“如果混起来喝的话感觉会有什么很厉害的事情发生,这样的话就能轻松地死了。”

      “不会死的!” 森鸥外眼疾手快夺过药瓶,动作带着一丝真实的恼火,“真是的,到底是怎么把药品库的锁打开的……”

      “不要嘛不要嘛!我想死!” 太宰治像被抢走玩具的孩子,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发出空洞的“吧嗒”声,“这个世界太没意思了所以我就是想死!想尽可能轻松地、简单地死!森先生快想办法!”
      “你要是老实地当个乖孩子的话,” 森鸥外将药瓶锁进抽屉,声音带上诱哄,“我就教你那里面的药品的调剂方法。”

      “骗人!” 太宰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背叛的尖锐,“先这样说了然后就肆意使唤我,让我有了一年前那么痛苦的回忆,结果也不是没告诉我!要这样的话我就背叛你去追随敌对组织了!”
      “你是个好孩子,” 森鸥外露出无奈的苦笑,眼神却冰冷如手术刀,“不许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要是背叛了我的话就没法轻松地死了哟。” 他精准地刺中少年的软肋。

      “啊啊……” 太宰治像被抽走骨头般瘫软下去,长腿无聊地晃荡着,声音飘忽如呓语,“真是无聊啊……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令人作呕地无聊……”

      他并不是森鸥外的部下,甚至连黑手党都不是,更不要说是私生子、捡来的孤儿、或是医生助手什么的了。没有任何语言能够用来正确的表述他和森鸥外的关系。
      硬是要用一个词来尽可能地描述事实的话——
      命运共同体。
      一条由阴谋、背叛和共同秘密淬炼成的、无法挣脱的锁链。

      “本来呀,太宰。” 森鸥外叹息,烟雾模糊了他深沉的面容,“在我从先代那里继承首领的位置的时候,你是在场的唯一一个人,也就是说是先代的遗言的见证者。要是让你这么简单就死了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这条锁链,锻造于一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彼时身为首领私人医生的森鸥外,和当时只是个被人抬进来的自杀未遂患者的太宰治合谋,以精密如外科手术般的手法,割断了先代首领的喉咙,并精心伪造了那份将森鸥外推上王座的“遗诏”。

      “你的期望……落空了呢。” 太宰治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瞬间刺破了室内的烟雾与伪饰。
      “你是说什么?” 森鸥外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明一个自杀未遂的患者是作为共犯来说非常好的人选,” 太宰治转过脸,鸢色的瞳孔毫无波澜,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望向森鸥外,“但是过了一年了,就如同现在这般,我还活着。于是……你心底那颗名为‘不安’的种子,便始终未能枯萎。” 他的话语,如同解剖刀般精准地剖开了森鸥外最隐秘的恐惧。

      刹那间,森鸥外感觉一股冰寒从脊椎直窜头顶,仿佛五脏六腑被瞬间冻结:“……你在说什么呢?”
      “你明明懂的。” 太宰治表情不变,宛如冰点以下的湖面般平静,让人无法看穿他的内心,“‘不安的种子’,指的就是——我们那场完美暗杀的秘密,是否还安全?它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你。”
      “‘期望落空’是指的什么意思呢?” 森鸥外皱眉,语气带上刻意的严厉斥责,“我的期望才没有落空。在一年前,你和我两个人,不是非常完美地实行了作战计划吗?虽说实在有够受的,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计划……尚未完成。” 太宰治的声音降至冰点以下,“暗杀,只是序章。伪造遗言,是高潮。而真正的终幕……” 他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是封口。封住所有与遗言伪造有关联的人的口。唯有如此,剧本才算落幕。是这样吧,森先生?”

      森鸥外的瞳孔骤然收缩,胸腔内的心脏狂跳如擂鼓:“……你……”
      少年的目光如同穿透血肉的X射线,冰冷、精准、不带一丝情感,牢牢锁住他灵魂深处最阴暗的角落。

      “作为共犯,我本该是最合适的‘封口’对象。” 太宰治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谁会怀疑一个动机不明的自杀者呢?尤其……是在我以‘唯一见证者’的身份,将你送上王座之后——我的‘意外’死亡,将是这出戏最完美的终章。”

      死寂。
      浓稠得令人窒息的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凝固成铅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医生和少年沉默着相互交换了视线,仿佛死神和狱卒正互相瞪视对方的瘴气充斥着整个房间。

      森鸥外的脑中,已经不知道出现了几次的词像警报一般回响了起来。
      *计算错误。
      你打错算盘了。
      算错了最适合的方法。
      不应该将这个孩子选作共犯的。*

      太宰治——一个无法被“探知”的存在。他偶尔展露的、如同噩梦般的洞察力与逻辑,他那超越年龄、甚至超越黑手党常识的冷酷与锐利,足以让最凶悍的魔鬼都感到骨髓发寒。

      “……这是为什么呢?” 太宰治忽然打破沉默,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孩子气的惫懒笑容,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只是幻觉,“说些没经过深思的话,就能看到大人物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这可是我最近唯一的消遣呢。”

      森鸥外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瞬间变脸的少年。
      当你以为触碰到他智慧的锋芒,他便立刻缩回玩世不恭的壳里。当你认定他看穿一切,他又会用荒谬的自杀表演将你拖入迷雾。
      这种变幻莫测……让他想起了一个遥远的身影。
      “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森鸥外几乎是脱口而出。

      “谁?” 太宰治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
      森鸥外没有回答,只是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近乎悲悯的浅笑。

      “总而言之,戏弄大人这种事情不许再做了。” 森鸥外收敛心神,语气恢复掌控者的沉稳,“我要封你的口?这怎么可能呢。要是我想这么做的话早就已经动手了,这简直是比呼吸还简单的事,你算算今年以来我阻止你自杀阻止了多少次了?这一年来耗费的心力,比呼吸还累。”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还记得那把绑在椅子下的炸弹吗?为了拆它,我连好莱坞特工的活儿都干了。”

      太宰治不能死。
      绝不允许。
      要说为什么的话——如果太宰治真的死了的话,组织内部还坚强留存着的先代党就一定会吵闹道“果然首领的替换是个阴谋”。
      今年以来,针对森鸥外的暗杀已挫败两起。叛徒虽被处决,但阴影中的毒蛇仍不知凡几。
      太宰治的命,是森鸥外王座下最重要的基石。
      而这一年……将他禁锢在身边,除了“活体证据”的身份,还有了另一个无法言说的理由。

      “太宰,” 森鸥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印有暗纹的精致纸片,羽毛笔在手中流畅转动,“如果你真的那么希望的话,看情况给你些能轻松(去死)的药物也是可以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片上书写着优雅而致命的文字。

      “真的?” 太宰治的眼神瞬间聚焦,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
      “作为交换,” 森鸥外笔尖未停,声音平稳无波,“我想让你调查一些事情。怎么?不是什么麻烦的事,也没有危险。但是除了你以外没有能拜托的人。”
      “可疑至极……” 太宰治警惕地眯起眼。
      “你知道在横滨附近的擂钵街的吧?” 森鸥外无视他的质疑,羽毛笔在纸片上落下最后一个华丽的签名,“最近,在那个地方附近流传着一个幽灵归来的谣言。我希望你能去调查一下这个谣言的真相。” 他将写好的纸片推向太宰治,“——这是叫做“银之神谕”的委任书。只要给黑手党的部下们看这个委任书,不管你说什么他们都会听从你,随你怎么用。”

      太宰治的目光在森鸥外平静的脸和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纸片间来回逡巡:“那个‘幽灵’……是谁?”
      “猜猜看吧。” 森鸥外唇角微扬。
      “并不想动脑子。” 太宰治别开脸。
      “猜一下又何妨?” 森鸥外坚持,紫红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太宰治沉默了片刻,鸢色的瞳孔重新聚焦,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缓缓开口:“……照例说黑手党的最高权力者不应该会去担心街头的谣言。说明那是一个重要到无法放置不管的谣言。另外,如果是要使用到“银之神谕”的谣言的话,大概重要的不是那个人物本身,而是谣言的具体事件。这是一个必须去确认真相、摧毁源头的谣言。一个光是谣传就会造成危害的谣言。” 他停顿,目光如利刃刺向森鸥外,“而你,不找专家,不派心腹再加上你没有去拜托专家或是优秀的部下,独独找上我这个‘外人’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个在擂钵街游荡的‘幽灵’是——先代首领。对吗?”

      “如你所言。” 森鸥外肃然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还能感受到一年前割开那衰老喉咙时,手术刀传来的、如同斩断千年古木般的沉重反震,“一个绝无可能从坟墓中爬起之人……却‘存在’了。我可是亲手终结了他的呼吸,并且为他举办了最盛大的葬礼。” 那触感,连同少年太宰治当时冰冷注视的目光,早已刻入骨髓。

      “绝无可能……吗?” 太宰治咀嚼着这个词,短暂的沉默后,发出一声认命般的叹息,“的确是除了我之外就没有能拜托的人了呢。” 他一把抓过那张“银之神谕”,动作带着一丝不耐烦,“药,约定好了哦,一定哦?”
      “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 森鸥外露出标准的、首领式的微笑,“欢迎……加入港口黑手党,太宰君。”

      太宰治大步走向门口,手触到冰冷的门把时,却忽然顿住。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话说回来,你刚才说的……认识一个和我很像的人,是谁?”

      森鸥外脸上那抹公式化的微笑微微凝滞,一丝难以解读的、混合着深切疲惫与遥远追忆的悲伤悄然浮现:“是我。” 还有……那个被他亲手送入津岛家、如今在阳光下行走的“人形计算机”——津岛失。
      他在心底无声补充。
      此刻,他渴望的是一柄趁手的刀,一个洞察人心的谋士,一个能分担这王座寒冰的心腹。一个无需隐藏背叛与血腥过往,便能理解他孤高与野望的臂膀。
      但这他聘请太宰似乎是个错误的选择。但是错误也并非一直都是不好的东西,本以为是用完就丢的石头,竟意外地开掘出一颗举世无双、却淬满剧毒的钻石。

      一个沾满鲜血的篡位者,竟也奢求理解?何等可笑。但是,如果是太宰的话,或许——
      “太宰。” 森鸥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少年拉开门的瞬间,问出了那个深埋心底的问题,“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理解……但是还是想问一下——你为何……执意求死?”

      太宰治缓缓转过身。脸上是货真价实的、孩童般的茫然。那双鸢色的眼眸,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算计、讥诮与死寂,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困惑,表明他是真的不知道对方到底在问些什么,他微微歪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才……更想问你呢。”
      “森先生,你真的认为……”
      “‘生存’这个行为本身……”
      “真的存在任何……值得为之忍受痛苦的……‘价值’吗?”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少年瘦削的背影。
      森鸥外独自伫立在弥漫着烟味与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许久,他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当听筒那边传来清冽熟悉的少年嗓音时,港口黑手党首领那永远游刃有余的语调,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耍赖的、孩子气的疲惫:
      “失酱,我要穷疯了……资助你可怜的老父亲一点吧……”
      “啊,你知道的,首领不好当啊……”
      “嗯嗯……不急,一年内周转开就好……果然还是失酱最贴心了!!”
      “现在还没到失酱回来的时间哦,你知道为什么的……”
      “对了,失酱……”森鸥外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电话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寻,“你觉得,‘生存’这个行为……有价值吗?”
      “……这样啊。明白了。”他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光,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笑意,
      “先挂了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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