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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铃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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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至...
案件陷入胶着,警局上层的压力也悄然撤去,后藤小组终于获得一丝喘息。错过黄金侦破期,更需要沉下心,像经验老道的猎人般蛰伏,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又是一个毫无进展的白昼。森川凌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独居公寓,踢掉磨脚的高跟鞋,径直走向公用厨房,打算煮一壶热红酒助眠。公寓的老旧电视正播放着横滨中华街国庆庆典的回放,大红大金的华丽装饰铺天盖地,她才惊觉又一个异国节日悄然流逝。
屏幕上,一群身着艳丽旗袍的女子簇拥着托起横幅绢花,聚向舞台中央。欢声笑语中,她们倏然散开——一位身着点缀金箔的流纱舞裙的少女,傲立在绯红中,惊艳亮相。
凌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她抓起遥控器,猛地将画面倒回。
那些旗袍女子……原来只是铺垫!
“铺垫……”
这个词瞬间劈开混沌!她倏地转身,目光死死钉在客厅茶几上那束已经有些蔫败的鲜花——脑海中瞬间切换回伴野岛冷藏室里,那束被精心搭配、捧在手中的马蹄莲与蓝铃花!
凌的心脏狂跳起来,顾不上厨房里还在冒泡的红酒,几步冲到茶几旁抓起手机,拨通了警局值班室的电话。她甚至忽略了刚开门、向她怯生生点头的家里蹲邻居。
“森川小姐?这么晚还不休息?可别学我熬夜啊……”邻居的声音被凌抛在脑后。
“后藤前辈!”
电话甫一接通,凌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甚至忽略了基本的寒暄,“我们错了!我们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马蹄莲的‘忠贞’上,把它当成了花束的主角!却下意识忽略了作为‘点缀’的蓝铃花!”
值班室里,后藤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和内容激得睡意全无,烟灰差点掉在裤子上:“什么?!”
“蓝铃花!尤其是英国蓝铃花,它的花语是——‘访问’和‘道歉’!”凌语速飞快,思路却异常清晰,“主次颠倒了!马蹄莲的象征意义与斩首的暴行如此矛盾,但如果……蓝铃花才是凶手真正想表达的核心呢?”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后藤沉重的呼吸声。半晌,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所以……凶手是在为‘斩首’道歉?还是……为了‘道歉’才去‘斩首’?”
“直觉告诉我,”凌的声音斩钉截铁,仿佛被某种冰冷的洞见攫住,“是后者!犯人……是为了完成‘道歉’这个仪式,才必须进行斩首!” 这个结论让她自己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虽然依旧迷雾重重,但这微小的视角转换,如同在密不透风的墙上撬开了一道缝隙,远比过去一个月的徒劳无功更有价值。
“明白了。”后藤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你自己当心点,有什么行动,务必叫上我。”刑警的直觉敲响了警钟,后辈们的执着固然可贵,万万不可为了追查线索而......
他已经不能承受另一次失去了,无论是谁......
身怀轻松心态放下电话的老刑警,头一次觉得今夜有必要稍作休息。凌这边,放下手机,心情却比之前更加沉重阴郁。她走向厨房,发现那位邻居还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空酒杯。炉灶上,还残余着甜腻果香。
“对……对不起!森川小姐!我……我忍不住都喝光了……”
凌疲惫地摆摆手,没说什么,径直走过去端起玻璃壶和杯子,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器皿,也试图冷却她沸腾不止的思绪。
犯人是以怎样的心情踏上伴野岛的呢?
按照她的新推测,犯人很可能早已注意到雅的存在,甚至可能就在江口高中那些冷漠的旁观者之中,对霸凌视若无睹,甚至……乐见其成、推波助澜?那么,是什么让他最终无法忍受?是什么驱使他甘冒台风的风险,也要登上那座孤岛?
他……爱着雅吗?
凌洗刷的手不由得一顿,并为脑海中突然浮现的想法深感抱歉,犯下这样可怖罪行的人,爱神的光芒历经万年也永远无法照耀到他一丝一毫。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将洗净的杯子放回柜中——那天,犯人是否也像这样,被雅招待,用过这里的杯子?
一个能被雅信任、邀请进屋、奉上饮料的人……为何在警方地毯式的搜查中,如同幽灵般毫无痕迹?如果真如后藤前辈所判断,国中时代的积怨不足以酿成此等惨案,那么像雅这样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孩,又怎会在短短的大学生涯初期招致如此杀身之祸?
思维导图在脑海中展开,却处处是断裂和漏洞。动机的探索,陷入了死胡同。
回归原点。
如果犯人并非直接的霸凌者……那么他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认识”雅的?最关键的是——他是否认出了匿名发表《变》的作者就是雅?
凌闭上眼,冷藏室里那束被精心整理、在死亡之地绽放的鲜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冒着台风的风险,不辞辛劳从异地带来的花束……蓝铃花代表的“访问”与“道歉”……如此矛盾的行为,他那畸形的“爱”与执念,本可以维持着一种病态的平衡。
难道……是因为铃原贤一的出现?!
凌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湿抹布,油腻的污水顺着指关节滴落。
视作可以肆意观赏、甚至掌控的“藏品”,却在不知不觉间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她获得了真挚的友谊,拥有了温暖的爱情,甚至触碰到了幸福的可能……这一切,让那个在暗处窥视的“观察者”再也无法忍受!
片刻都……无法容忍!
“杀死她......才能永远拥有她。”斩首,是极致的占有,是确保她永远停留在属于他的状态。那束花,那所谓的“道歉”,不过是对这份扭曲欲望的、病态的掩饰。
凌狠狠地将抹布甩在料理台上,转身重新打开炉灶,猩红的酒液再次在壶中翻滚、蒸腾。
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三人组以近乎搏命的姿态,再次扑向了案件。与之前大海捞针不同,这次火力集中轰向两个目标:津村临、河下羽。
与木本町的剑持刑警紧密协作,调取档案、交叉分析……白板上两人的照片很快被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和连线覆盖,如同一张狰狞的血网,死死缠向逝者的名字。凌时而蹙眉添上几笔,低声与后藤快速交流着。
“啧,这两人果然是一个团体!”后藤烦躁地翻着厚厚的资料册,“有意思的是……这个河下羽,最初也是被欺负的主儿!津村和另外两个太妹,经常堵她勒索零花钱。”
“典型的‘替罪羊’机制。”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一旦被盯上,想脱身?就得拉个更弱的垫背。如果……河下私下把雅‘推荐’给那三个混蛋当新目标,她就能摇身一变,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然而,现实是——台风“圆规”肆虐期间,津村和河下都有铁打的不在场证明,各自停留在住处,毋庸置疑。
凌推测的那个隐藏在模糊界限后的“窥视者”,依旧踪迹难寻。后藤桌上的烟灰缸早已堆成小山,烟雾缭绕中,这位老警部沟壑纵横的脸上,疲惫与不甘交织。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这案子,极有可能被检方盖上“悬案”的印章,最终在档案室的尘埃里了此残生。
就在他端着凉透的咖啡,脚步沉重地回到座位时——
叮铃铃!
内线电话的尖啸撕破了办公室的沉闷。后藤抓起听筒,几秒钟后,他脸色陡变,重重撂下咖啡杯,猛地转身,对正要开口的寺山和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明白了。……感谢告知。”他声音低沉,放下听筒时,肩膀仿佛塌陷了几分。
“谁?”寺山忍不住问。
“检方的明日之星……古田一郎。”后藤重重抹了把脸,声音带着认命的沙哑。通过司法研修直升的精英检察官,案子……要移交给他审核了。
更何况,如果是那小子的话,虽然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如果给案件一槌定音的人是他,那后藤也无话可说。旧日的情分让他鬼使神差地找了个借口,溜到了本厅的接待室。隔着磨砂玻璃,隐约能看到一个坐姿笔挺的年轻身影。
“叔叔。”
门推开,古田一郎站起身,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后藤扯出一个无奈的笑。身份的转换,他还没习惯。看着那张年轻俊朗、却已透着检察官威严的脸,他只能暗自叹息。古田显然察觉到了尴尬,他利落地翻开手中的档案夹,切入正题:“上级指派我负责伴野岛0831杀人案审核。为确保稳妥,在您调查的同时,我也对卷宗做了独立梳理。”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发现了一条被遗漏的关键线索。”
他将一份打印材料推到后藤面前。
后藤疑惑地接过,古田在一旁冷静补充:“九月二十日,川岛渔民二藤匠海曾向当地派出所报案——他在台风期间停放在私人仓库的小型游艇遭人盗用。艇身发现伴野岛附近特有的海岸淤泥,并有明显碰撞损坏痕迹。”
后藤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无疑是凶手登岛手法的最有力佐证。”古田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遗憾的是,当时您正全力追查动机,辖区民警将此案视为台风天常见的财产损失,未予重视,也未上报。加之警局当时正全力投入海陆巡逻保障民众安全……”他微微停顿,带着一丝惋惜,“如今,能证明该艇曾抵达伴野岛的时效性物证——淤泥、附着物,已被风雨彻底冲刷殆尽。”
游艇……伴野岛特有的淤泥……碰撞痕迹……被盗用!证据湮灭!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后藤脸上!他固执地从动机入手,一头扎进死胡同,竟然完全忽略了最基础的、可能指向作案路径的物证线索!而台风“圆规”带来的暴雨,最终成了毁灭线索的帮凶。
巨大的懊悔和自责瞬间将他淹没,手中的纸张微微颤抖。
沉默在空气中凝固。半晌,后藤深吸一口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坚定:
“一郎……跟我来一趟。你的发现……让我的组员也听听!”
古田一郎微微颔首,检察官的严谨下透着一丝对长辈请求的尊重:“分内之事。”他拾起档案手册,如同幼时跟随长辈般,熟稔地默然跟随后藤走进那间偏僻的办公室。
“古田前辈,”寺山紧盯着现场照片,声音干涩,“斩首的意义……究竟何在?犯人似乎对人体结构有些了解,但实际操作……相当粗糙。”
“哼!”后藤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刺目的断面上,牙关紧咬,“像个只啃过几本解剖书、拿动物练过手,就敢直接对人下刀的愣头青! 手法生硬!”
“您的判断很准确。”古田颔首,“这极可能是他第一次对人实施完整的‘作业’。强烈的动机驱动下,此后他很可能蛰伏,甚至……不再犯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抛出一个令人心悸的结论:“至于斩首……这一行为,自古便带有强烈的‘献祭’意味。结合现场宛如婚礼的布置、精心挑选的花束……”他微微停顿,语速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恕我直言,我认为凶手对青日雅,怀有一种极其扭曲的、类似‘爱慕’的情感。”
寺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后藤看着憔悴的部下,心头涌起一阵愧疚。森川凌悄然侧目看向古田,对方那冷静剖析出的结论,竟与她那晚的直觉不谋而合,这感觉……难以言喻。
古田继续推进他的拼图:“关键的时间点——八月三十一日下午五点,小型台风‘圆规’核心掠过伴野岛,强风暴雨持续约四十分钟后转向川岛,期间造成全岛大规模停电。”
办公室内只剩下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烟蒂和寺山鼠标点击的单调声响。
“尸斑形态与血迹分布证实,青日雅是主动穿上白裙后遇害。”古田的笔在纸上利落地划出时间轴,“我们假设:台风登陆,全岛陷入黑暗。此时,凶手已在岛上。他只需向青日雅提议——‘别墅有备用发电机,通常存放在地窖’。出于信任或对黑暗的不安,她极可能主动跟随。”
“地窖,即冷藏室入口所在。这便完美解释了为何她能毫无防备地进入那个死亡陷阱。”古田的笔尖重重一点,“勒毙过程在黑暗中完成,短暂的停电不影响计划。随后,凶手启动备用发电机(冷藏室独立供电),将尸体搬入冷藏室等待冷冻定型。尸斑的移动痕迹印证了这一点。约一至两小时后,尸体颈部组织达到适宜切割的硬度。此时,主岛电力恢复,他取出准备好的小型电锯进行分尸……完成后迅速离岛。即使抵达川岛,时间也不过晚上八点左右,风雨未歇,孤岛隔绝,被目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后藤沉默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古田笔下勾勒出的时间线。
“能如此周密布置现场、利用天时地利的凶手,”古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检察官特有的锐利,“对《少年法》中可能对其有利的条款——尤其是关于16岁以上20岁以下少年犯的‘逆送’规定(即由家庭法院认定需刑事处分后移交检方)——必然了然于心。”
后藤的脸色瞬间灰败,他猛地抬头看向古田,浑浊的眼中已读懂了对方未尽的判决。
“检方的综合评估意见是——”古田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宣判,“鉴于搜查一课长期未能取得突破性进展,死者社会关系相对简单,核心物证(游艇淤泥)因时效和前期疏失已无法形成有效证据链……此案,建议以‘悬案’归档处理。”
“悬……案……?”后藤近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两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森川凌感到嘴里泛起浓重的苦涩,担忧地望着瞬间佝偻下去的前辈。
“这样的结论,我相信在座各位都难以接受。这也正是我坚持独立梳理,并在此刻与诸位沟通的原因。”古田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凶手手法虽显粗糙,却未留下指向性痕迹。唯一可能的物证因自然与人为双重因素而失效。我们倾尽全力锁定的关联人物,拥有无可撼动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说,目前的调查,陷入了彻底的死局。”
他深吸一口气,松了松领带,抛出最核心的难题:“真正致命的问题是——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冒台风之险,登上一座孤岛,只为杀害青日雅这样一位平凡的少女?抱歉,这说法或许失礼,但动机始终是本案最大的黑洞。即使手法、时间线得以还原,我们却连一份像样的嫌疑人名单都无法构建,筛查更是无从谈起。”
森川凌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后藤摇晃的身躯如同风中残烛,被古田眼疾手快地按在挪来的椅子上。办公室陷入死寂。不久,一名警员敲门通知古田去签署文件。他起身,对三人微微颔首,无声地离开了。
“日本每年都会失踪十万人左右,就算是我们这样的城市......每年都会有数百人不明不白的从世间消失...我曾经的挚友便是这样...我永远也不能忘怀,所以才会对这桩案件如此执着,因为如果连存于世间的事件都无法解决...我真的没脸去见他。”凌眼中含泪,无声地将手按在后藤剧烈起伏、嶙峋的肩背上。寺山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或许,大家早已预见了这个结局。那份近乎绝望的热情,不顾一切的投入,正是源于这份深入骨髓的无法忍受——无法忍受重重迷雾的窒息,无法忍受受害者无声的呐喊,无法忍受自身力量的渺小。无论是因为刻进骨子里的刑警天职,还是那份不愿低头的硬汉尊严,他们都无法甘心就此画上句号。
室内的光线仿佛随着最后一丝希望的湮灭,彻底黯淡下来。森川凌闭上酸涩的双眼,不愿再去触碰那冰冷的现实。她只能祈祷,这场悲剧掀起的波澜,终将被时间的长河缓缓抚平……尽管内心深处,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低语:事情,绝不会就此终结。
雅遇害一案,就此被认定为——悬案。
伴野岛的涛声,日日夜夜拍打着无解的岸。
自那以后,我度过了非人的时光。
酗酒至天明也始终清醒。喧嚣玩乐,纵情堕落,身心也无法疲惫。唯一让我感知活着的象征,是想起你时胸口钝痛的酸楚,与灼烧肌肤的热泪。
活下来的人,为何是我?
那天,为何放任你独自前往那座岛?
明明已捱过苦痛的蜕变,指尖几乎触碰到幸福的轮廓,为何偏偏要在那一刻,将其撕裂殆尽?
为何……偏偏是你?
每天...每天,只要睁眼便不停诘问自己,如同自残般日复一日。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失去你的我,早晚就会崩溃吧。虽然非常非常抱歉,但是人渴求生存的本能,竟使我产生了——“想要将你彻底忘却”这样自私的想法。
将青日雅的存在,从我的生命里,彻底地、干净地抹去。
不留痕迹。
我开始扮演“正常”。按时上课,与“友人”们穿梭于讲座与聚会之间,甚至偶尔出现在岛琦大学文学系的活动中。我像一尊拙劣的人偶,竭力模仿着“铃原贤一”应有的日常,仿佛只要动作足够逼真,台词足够流畅,时光便能倒流,生活便能回归那条看似安稳的轨道。那日在文学社的活动,是命运的恶意嘲弄,抑或是雅残留记忆对我的又一次鞭笞?那位对我怀有些许好感的野村洋子,在谈笑间提起了笔名的话题。
“果然笔名很重要呢~要是作者的名字太糟糕,再有趣的故事读起来也会让人皱眉呢~”她指甲上点缀的碎钻,在惨白的灯光下刺目地闪烁,周遭响起一片附和的轻笑。
我麻木地颔首。
“那么,铃原君用过什么笔名吗?”她知晓我过去的创作,自然而然地将话题抛向我。
“……啊?”我微微一怔。并非忘记,而是心头掠过一丝微弱却令人心悸的熟悉感。我立刻将它掐灭,如同捻熄一粒危险的火星。
“叮咚。”
这名字脱口而出。
不出所料,原本谈论其他话题的人们也停了下来,对这明显与我不相称的、带着几分稚气的名字投来好奇的目光。
“有点像女孩子的名字呢~”
“铃原君是在开玩笑吧?”
果然得到了这样的回应。我牵动嘴角,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这个名字的含义。为何那时的雅,会如此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个名字?明明稿纸的署名处还是一片空白。当独自度过的时光远超相伴的岁月,记忆中的某些细节便如同褪色的墨迹,模糊难辨。尤其是雅那样的女孩,她的心思,我总是难以真正理解、共情。
“叮咚……啊!我知道了!”野村洋子像是想到了绝妙的答案,拍手笑了起来,猩红的唇瓣微微颤动,“一定是因为铃原君名字里的‘铃’字吧?铃铛的声音,不就是‘叮咚叮咚’的嘛!”
“哎……?”
我可笑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雅她……喜欢着我。
在远比我这愚蠢的、试图掩藏心意之时...更早的过去……就已经……
而我,竟妄图忘记这样的她。
瞬间——却又无比缓慢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碾碎。所有我拼命掩埋、刻意贬低、强行扭曲的过往与现实轰然重叠。在幻觉与重影的交错中,我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冲出房间。双腿擅自奔逃,最终闯入洗手间,拧开冰冷的水龙头,将冷水狠狠泼在脸上。镜中映出的面孔如此陌生,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如同蜿蜒的墨迹,吞噬着仅存的理智。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直至天明。
清醒后,真正令我绝望的事实是——在这茫茫人世间,再难追寻雅曾存在过的痕迹。十八岁便逝去的生命,终究太过渺小了。
毕业后,我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与文学毫无瓜葛的青木百货公司野村町支店,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栖身。二十三岁那年临近尾声,我决定在十二月动身前往川岛。
摇晃的列车催人昏睡。朦胧中,我想起此行的缘由——雅曾痴迷的某个漫画角色,正是在二十三岁登场。她不止一次说过,等她二十三岁,一定要实现儿时的梦想:出版一本自己的小说。
再次踏足这偏僻的渔村,早已物是人非。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现实中残存的印记,我找到了川野旅馆。拿到门卡后,便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休憩。沉眠中,依稀忆起雅说过的话:她讨厌离开大海后那种如影随形的漂浮感,仿佛永远被无形的水包裹着、托举着……无处着落。
漂浮不定。
连走路都是这样。我透过磨砂玻璃窗望向碧蓝的海。这寒冷的时节没有游客,几艘供人游玩的旧艇,像被遗弃的信标,静静泊在沙滩与海水交界处,随着浪涛无声地起伏。
我和雅的关系,是否也如同这浪涛中的小船?奇迹般地在冰冷孤寂的海域相遇,却在漂浮不定的航程中,被突如其来的巨浪吞噬,永远也无法抵达预想的港湾。
雅的坟墓,坐落在临川镇川岛村的共同墓地。这是与长兄相依为命的她,最终安身的、小小的方寸之地。
原来,那场惨剧已过去五年之久。我已许久未曾归来,因为此地,再无一人会因我的出现而展露欢颜。低矮的供台异常整洁,想必她的兄长时常前来祭奠。我怀抱一束白玫瑰,却迟迟不愿放下离去。
雅她……会怨恨我吗?将她独自遗弃在这冰冷狭窄之地,日日夜夜听着呼啸的海风,远眺着伴野岛——那座承载着我们未能实现的欢乐记忆的孤岛。
今天是她的生日。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思绪,左前方出现了一个身影。是青日余人。看到除他之外竟还有别的祭拜者,他脚步明显一顿,随即沉默地走近。当看清是我时,他下颚的线条骤然绷紧,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将白玫瑰轻轻放在墓前,双手合十,垂下了眼帘。冰冷的空气凝固在周围,只有海风穿过墓碑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也许是瞥见我左手依旧空荡的无名指,余人紧绷的面色终于松动些许。“还以为你早把她忘干净了。”清瘦的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话语轻飘飘落下,俯身将一束白百合置于墓前。
我转向那张与雅神似的面庞,强抑着身体的颤抖,低声道:“那种事……不可能做到。”
青日余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沉默地转身离去。对他而言,我是不祥的使者,轻易将他珍视多年的妹妹引向了毁灭之岛,碾碎了他的一切。让他保持这样的认知,或许再好不过了。
因为……
我,渴求着复仇。
历经数年徒劳的遗忘与粉饰,我终于明白,自那天起,所谓“正常”的生活便已成幻影。那不过是我在废墟之上,用自欺欺人构筑的囚笼。撕裂身心的飓风从未停歇,蚀骨附蛆的痛苦亦如影随形。唯一该做的,并非否认,而是拥抱它,释放它。
有一事,我从未向人吐露。文学系那次征稿,我并未参与——因我所好,不过是向不入流的三流推理杂志投些拙劣稿件,换取微薄稿酬。
而我偏爱的、那庸俗至极的、被鲜血浸透的复仇戏码,将由我亲手拉开帷幕。
黄昏迫近。十二月的海风裹挟着远方洋流的湿冷腥气,我再次独自踏上沙滩。老人们敬畏的“逢魔之时”笼罩四野,海滩一片死寂。落日熔金,赤红的火烧云将海天相接处染得一片凄艳。倘若传说中摄魂的邪魅真会于此刻显形,请务必现身,将这破碎不堪的灵魂快些带走——好让我能早日,与雅重逢。
回到川野旅馆时,夜色已浓。旅馆老板正手持工具,修理着廊下腐朽的木梯。出于一丝残存的善意,我驻足帮手。
老板娘絮叨着感谢,又抱怨着淡季生意的惨淡,端出几壶温好的清酒和几碟小菜作为谢礼。我放低姿态、殷勤地斟酒,很快便与老板攀谈起来。话题从不久前的轻微地震,跳到进口生菜的价格……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扯。许是身处海边的缘故,话题不经意间滑向了过往的恶劣天气。老板牢骚满腹,自然也提到了那场台风。
本以为会触及那令人心碎的往事,却不料老板只是含混地嘟囔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啊……我早该明白的。
自那天起,你存在过的痕迹,正如同沙滩上的足迹,终将被时间的潮水无情抹去。唯一还能证明你曾存在过的,竟只剩下我这颗徒劳忧虑、被悔恨啃噬殆尽的心。
本该清爽甘甜的本酿造,此刻却苦涩得难以下咽。
强撑着痛饮数杯,我帮忙收拾了杯盘狼藉的桌面。在一番推辞后,我穿过弥漫着浓重海腥气的庭院。拖着灌铅般的沉重身躯,一步步挪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最终将自己摔进勉强还算柔软的床铺。后脑深处传来沉闷的钝痛,仿佛有重物在颅内不断敲击。头痛欲裂之际,过往那些短暂而珍贵的碎片,不由分说地汹涌重映——扭曲的面孔、嘈杂的噪音、以及……雅的笑颜。
我徒劳地伸出手,妄想触及她温软的脸颊,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无。这般锥心的失落,或许只有在酒精带来的微醺里,我才敢直视记忆中你清晰的面容。不知何时,清酒化作了滚烫、苦涩的泪,从眼角滑落,濡湿了脖颈,也浸透了这漫漫长夜。
在摇摇欲坠的浅眠边缘,楼梯再次传来吱呀的呻吟。旅馆门口那盏仿和风的纸灯笼,被风掠过,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啪啪声。
那天……
雅被从楼梯口推落时,我忽略了一个事实。
虽然只听到三个女生的对话声,但最后,杂物间外远去的脚步声……却有四人。
那第四人的脚步,拖沓而隐秘,带着一种刻意的滞重感……是文学社里,那个十月左右伤了腿脚、行动不便的男生。
十月……受伤……会是谁?
呼之欲出的名字在脑海中浮现,却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毛玻璃,轮廓模糊,难以辨认。分明存在,却偏偏无法吐露分毫。
我从窒息的梦魇中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从窗帘缝隙漏进的惨白月光,在我身后的墙壁投下扭曲的暗影,恍若隔世。
我记不清是如何离开旅馆、如何抵达此处的。意识恢复时,人已站在木本町那间尘封已久、散发着霉味的狭小房间中央。
随手丢下寥寥无几的行李,我拽出塞在床板下的旧收纳箱。午后的微光里,尘埃在光线中飞舞。我掀开箱盖,指尖拂过蒙尘的奖状、褪色的玩具、生锈的徽章……最终,停在那条残留着她微弱气息的方格围巾上。
积蓄了数年的、用尽全力构筑的堤坝终于崩溃。我将脸深深埋进围巾粗糙的纤维里,贪婪地汲取着那几乎消散殆尽、却仍能刺痛灵魂的气息。就像许多年前,被父母遗弃的那个夜晚,我也曾这样,把头埋进双亲留下的旧衣里,试图挽留最后一丝虚假的暖意。
只能凭借这样,去怀念……永远离开我的你。
令我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计划,逐渐成形。
在此之前……
我必须,普通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