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抵之夏》龄月

4、未尽的告白

　　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放榜那天，我鼓起勇气，再次踏入了江口高中的校门。
　　竖立的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被人群晃成了模糊的色块。我决定先避开那片喧嚣，去文学社的活动室收拾遗留的杂物。校园里肆意弥漫着各种情绪，有人雀跃，有人低语，有人干脆坐在冰凉的花坛石阶上，分享着未知的前路。
　　走向那栋略显冷清的大楼时，脚步不由得有些迟疑。
　　如果贤一在就好了……
　　我转动门把手，会客室静悄悄的。散乱的刊物堆在茶几上，无人整理。我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收拾，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书脊时倏然收回。
　　已经……与我无关了。
　　这样想着，心中似乎轻松了些。我将属于自己的几本笔记和清洁用具收进纸箱。更衣室的收纳箱里还躺着几封信件。倚着墙壁，左手撑住扶梯上楼时，那股熟悉的寒意又悄然爬上脊背。无论尝试多少次，想要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那梦魇般的阴影却始终如影随形。那个时候，是贤一……只有贤一。那些无法对任何人启齿的恐惧与痛苦，唯有他能倾听。也正因为有他，在那些噩梦惊醒的午夜，我才能一遍遍确认自己的名字，擦掉冷汗，重新找回呼吸。
　　我抱着纸箱正要离开，社长森村慕却出现在楼下。他快步走来。
　　“恭喜你，青日。”
　　“……谢谢。”我低声回应，侧身避开他的目光，只想尽快离开。在活动室门口，差点撞上那几个身影——那几个曾带来漫长伤痛的人……
　　鼻尖猛地一酸，我慌忙捂住口鼻，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那之后我消沉了许久。在烘焙店打工时，也常带着一丝落寞，等待着最终的通知。大概在十二或十三号，店里突然热闹起来，女孩们为即将到来的节日选购食材，欢声笑语。忙碌间隙，在店长的指点下，我笨拙地做出了一份有些蹩脚的巧克力。
　　“只做了一份呢。”店长温和地笑着，“青日，一定要成功啊。”
　　我只能回以苦涩的微笑，轻轻点头。这份莽撞又卑微的心意，该如何安放？只希望……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困扰。
　　十四号下午，新立大学的笔面试通知终于来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我几乎是颤抖着拨通了贤一的电话。太过激动的声线暴露了情绪，电话这头，我竟有些失态地呜咽起来。
　　“笨蛋。”
　　听筒里传来他熟悉的声音。奇怪的是，这声“笨蛋”非但没有让我安心，反而勾起了更深的难过。此刻的贤一在哪里？在做些什么？他……会想起我吗？纷乱的思绪几乎淹没了他的声音。
　　“现在还在睡懒觉吗？应该可以起床了吧？”
　　“……要见面吗？”心口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嗯。走到你公寓大门那儿……看对面，右转第二个路口。我在这儿等你哦~”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边懊恼着自己随意的穿着，一边飞快地梳洗。对着镜子，笨拙地涂上一点唇膏，反复确认着镜中的自己。在玄关踌躇片刻，最终将那个小小的、装着心意的纸盒，小心翼翼地放进手包最里层。走向约定的路口，脚下的路似乎前所未有的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略长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带来微微的刺痛。必须……好好看着前方，走过去。
　　马路对面，贤一正向我招手。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无比温暖。
　　他在西点屋买好了两人份的草莓慕斯蛋糕，咖啡桌前预留了座位。我手足无措地坐在木椅上，看着他微笑着端来冰饮，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无声滑落。
　　“这是……之前在甜品店打工时，店长教我做的巧克力。情人节快乐，铃原君。”我几乎是自暴自弃般，从包里拿出那个包裹得不算精致的纸盒，放在木桌中央。也许是动作慌乱，系着印有“Best Friend”字样的丝带蝴蝶结，被手包的拉链勾住，松散开来。
　　“我不是青日的好朋友。”
　　贤一落座后，目光落在手作巧克力上，突然轻声说道。
　　“……哎？”
　　他没有看我，而是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散乱的丝带。我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耳膜鼓动着心跳的轰鸣，身心都因这份长久压抑、此刻却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感情而微微颤抖。
　　“我和雅，是恋人哦。”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局促和不安，像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孩子，望向我。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贤一和我一样，内心渴望着亲密的联结，却又被无形的荆棘缠绕，畏惧着靠近会带来的刺痛。我们就像绘本里多刺的豪猪，笨拙地摸索着，明知靠近会受伤，却依然被那份温暖吸引，必须经历无数细小的疼痛，才能最终紧紧相拥。
　　我们是一样的。
　　脸颊像是被夕阳烘烤过一般滚烫。身心因雀跃而颤抖不已。贤一凝视着我的眼眸，也许捕捉到了我无声的默许，他深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会收到雅的义理巧克力呢。这样，一个月后，我一定会回赠一份大礼的。”他的声音带着释然的轻快，小心翼翼地解开纸盒，将那颗心形巧克力轻轻掰成两半，将其中一份递给我。那滋味，甜蜜中带着一丝可可特有的微苦，如同我们脆弱而敏感的羁绊。需要耐心地、细细地品味，才能从中咂摸出那份缓慢而长久、足以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幸福。
　　享用完甜点，贤一的手自然而然地覆上我的手。我们牵着手，融入午后慵懒的街头。
　　就像所有最普通的情侣那样，漫无目的地闲逛，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也能开怀大笑。分享的冰淇淋在融化前弄脏了彼此的鼻尖，在精致的橱窗前驻足幻想，又在店员出来招呼前，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牵着手咯咯笑着跑开。黄昏时分，我们漫步到附近的公园，在长椅上坐下。将手中的爆米花抛向空中，看盘旋的群鸟争相啄食，享受着这份难得的、仿佛偷来的宁静时光。
　　“你……很快就要坐火车去清水市笔试了吧？”
　　“嗯，打算三月中旬去。”
　　贤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随即，像是发现了宝藏的孩童，眼睛亮了起来：“呐——暑假！我们不是有很长的暑假吗？去打工攒钱吧！我有个死党在临川市的渔村工作，他说附近有座小岛，岛上的别墅租金便宜得离谱！雅的话，笔试一定能顺利通过的！”
　　“好呀。”
　　我微微歪头，注视着在夕阳熔金般的光辉下、兴奋地描绘着未来的贤一。他的轮廓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那份光芒也悄然渗入我的心底，带来融融暖意。同时，无比期待——一个由我们共同构筑的、小小的、只属于彼此的世界。
　　所谓人生，或许本就是讨厌的事情接踵而至，而真正称得上“好”的事，总是稀少得可怜。但我们似乎已经学会了接受这份残酷的现实，并努力在缝隙中，分享、守护着这些微不足道、却足以照亮彼此的幸福。即使这样的幸福也许并不存在，但至少……存在可能。
　　我喜欢这样的贤一。
　　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
　　我决定在登岛的那天亲口告诉他，这一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