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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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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柳依依下值回来,绿衣就告知她,大都护府送了请帖过来。
柳依依想着既然是大都护府办的晚宴,也应该仔细斟酌一下穿着,就将平日里的装束退下,换上了天水碧颜色的齐腰襦裙,颜色清淡,既不会太出风头,又轻巧方便。
只是绿衣将衣服拿出来的时候,边收拾边嘟囔,“这衣服也太贵了些。”
一想到家中单薄的钱财,买这一件衣服绿衣都觉得心疼。
听到她的抱怨,柳依依还是挺认同的,但是毕竟要见到的都是女眷,不同于之前那样,总不好穿日常的官服和男装,心疼也只能忍忍了。
三日后,大都护府人群熙攘,稍有些头脸的人都收到邀请。
提前向翰林告了假,柳依依带着绿衣赶到的时候,门前恰好停下了一辆马车,瞧着像是丞相府的。
人家官职高,她们就只能让席。
丞相府的小姐下来了,见到柳依依站在门前不动,就主动上前,“我怎得没在京中见过姑娘?”
“在下返京时日尚少,小姐不认得正常。”
方清婉的生母,丞相夫人见她们聊上天,就顺水推舟,请柳依依和她们一起。
在场只邀请了女眷,都是各家大夫人和嫡女,算下来,倒是只有柳依依一个人比较特殊,但没人试图去轻视她,毕竟,这宴会就是因她而办。
“柳姑娘,早就听说你了,今日难得一见,当真是人中龙凤。”先开口的是东家,也就是刘媛。
“夫人过誉了。”
“好了,你们小辈的,就不要在这陪我们这些老婆子了,玥玥,招待好柳大人。”
“是。”
话说都护府的花园还真美,各种花争奇斗艳,几个小姐坐在亭子里,几个赏花,几个喂鱼,一遍又和自己的闺中姐妹聊天。
“柳姑娘,你考状元的时候,会不会很激动啊。”到底是在家拘束了很久的小姐,对于自己没接触过的事情很好奇。
“其实还好吧,不过当时前来通知臣的人倒是挺激动的。”
另一个小姐,柳依依见过,在之前长公主办诗会的时候,大将军府的三小姐,上头有两个哥哥,都好武,她倒是没什么想法,算是家里很少的文弱之人,“那你们考策论需不需要引经据典,一通长篇?”
“这个,习惯的话,其实也并不算长,不过之前需要记忆的篇章很多,背的时候倒是痛苦。”
坐在她左边的七公主又发问了,“对了,你之前去了一趟江南,江南是什么样啊?”
“江南啊,”柳依依想起了赈灾那段日子,“我去的时候,其实状况很不好的,”但她想了想,决定只说一点,“流离失所啊,无家可归啊,不过风景真的很好看的,白墙青瓦,琉璃水面,柳枝无风自动,花鸟和谐。”
“那个地方,百姓生活很不好吗?”这是七公主问的。
柳依依愣了一下,特地将这件事情简化,还能有人想到,真是一个惊喜,“是啊,”她斟酌了一下,“不只是很不好。”
“比安嫔过得还不好吗?”
恐怕世上能够这样直白说皇家之事的也很少了,“殿下,他们的苦难,是从来都不会想象的程度。”
本来在赏花的安乐公主看见七公主的难过,她应付了一下身边人,走了过来,“柳依依,你这是和本殿的妹妹说了什么?”
一听就是要权势压人,柳依依不慌不忙,“七殿下善良,不忍民生疾苦。”
“是吗,那我倒要听听了。”侍女小桃拿来一个椅子,放在柳依依身旁,“你这次前去,还没有和我说说呢。”
现在柳依依和安乐坐的最近,虽然之前有贤妃娘娘提醒之恩,但是如果这样默认,倒像是自己站了队,“左右也就是些小事,臣去也不过尽微薄之力而已,想听的话,自然是都听得。”
“他们做的诗啊,可比在下做的有意思多了…”
“殿下,开席了。”刘媛的女儿张小姐来提醒。
安乐便发话了,“那我们只好以后再听了。”
柳依依也不应,只是笑。
“走吧,让主家等久就不好了。”
到了膳厅,看见一张大圆桌,桌上像台阶一样,矮但有两阶,加上最初的桌面,共三层。
刘娥这时候也和夫人们到来了,都落座后,下人们就鱼贯而入,将菜式一样样摆上来,柳依依淡定地看着,面上始终带笑,听着一旁张小姐和她闲聊,等菜都上齐了,膳厅里就没什么说话声,只有筷子碰撞发出的声音。
柳依依用完饭,倒是还没能清闲,被等在都护府外的李公公拦住了,带去了皇宫。
“柳大人,有人有请。”
柳依依只好歉意地对各位说,“等再有机会,柳某一定把故事讲完。”
随后就在众人的视线里离去了。
“宴会可开心啊?”皇帝漫不经心地看着奏折,随口问她。
“尚可。”
“嗯。说说吧。”
柳依依将自己知道的言简意赅地说了出来,“各位小姐聪慧。”
“他们倒是都会看风向。”
“小七她们怎样。”
“两位殿下天资过人。”
“是吗?”皇帝说这话时语意不明。
柳依依继续说,“此次行事,想必能够引起所有人的关注了。”
“那小李子也算没白跑一趟。”陛下一言,接下来
事情就要向下进展了,“距离平定匪患没有多久了,记得多回家看一看双亲。”
“臣明白。”
“退下吧。”
“臣告退。”
过了两日,柳依依就带着绿衣上街了。
她来到铺子里,挑了几匹粗布,好带回家里,母亲可以做衣服用。
然后借口东西太过繁重,让绿衣先回去制备些回乡所需的物件,等绿衣身形消失不见了,柳依依也转身离开了街坊,到了安远侯府,门口守着的人拦住了她,“来者何人?”
将自己的腰牌拿出来,“和候爷约好了,今日此时来访。”
两人对视一眼,“大人稍等,小人进去通报一声。”等一人通报回来,确认柳依依并未说谎,守卫这才收起了敌意,“大人请。”
一进去,就有一个婢女前来引路,说是安远侯本人正在前厅候客,简单寒暄之后,柳依依就开门见山,“不知侯爷找在下何事?”
“没什么,本侯听说,柳大人在出行江南之时,处决了当地的许多豪绅。”
“确有此事,侯爷可能不知,那些人剥削百姓,甚至,贪图朝廷的赈灾粮,不除,有违天理。”
“是吗。”安远侯明白柳依依已经知道了,他转换了话题,“过几日小儿将要出师,前去南方,将柳大人叫来,就是想聊聊当地情况,他娘也为他早做些准备。”
“如果有在下能帮的,自然是要帮的,只是江南同小将军所去之地相距算远,倒是真帮不上什么忙。”
“柳大人何故如此推辞。”安远侯故意装出不悦的样子,但是柳依依并没有被他吓到。
“并非推辞,只是,说来惭愧,臣去之后,也都是当时置办,当真想不起来。”
一问三不知,真是陛下的好棋子,是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恰好周士原回来了,“父亲,这位是?”
“新科状元柳大人。”
“柳大人好。”
柳依依赶紧站起身,“那这礼在下就受了,等小将军真成了将军,在下再还回去。”
“好啊。”
“那侯爷,”柳依依向安远侯行了个拜别礼,“在下过几日回家省亲,先回去置办些东西。”
省亲?
“来人,送柳大人。”
“爹,我娘呢?”
安远侯对他没什么好气,“在院子里为你置办东西呢。”
“哦,那我去找我娘了。”
柳家父母正在吃饭,门口就突然传来了声音,“对,你们把大人的东西放在那里。”
“嗯?咱家有客人来,我去看看。”柳母推开家里的门,看到自家女儿站在院子里,“依依!”
“娘,我回来了。”柳依依走上前去,看见母亲脸上的皱纹,心里十分内疚,“女儿不孝,走了这么久才回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人,”绿衣小心地出声。
“对了娘,这是绿衣。”
“大娘好。”
“诶你好你好。”
“大人,那奴婢就先走了。”
“去吧,对了,别忘了我和你说的。”
“一定。”
等绿衣进入马车了,柳依依就挽着母亲的手进了屋,“依依吃饭了没啊?”
“还没。”
“那我给你盛点米饭去,你和你爹先聊会儿。”
“爹!”
柳木早就听见了孩儿她娘的声音,现在见到女儿,内心还是很激动,“回来了。”说完这三个字,柳依依就坐下来,跟他讲了讲江南的地方特色,“他们那和咱们这里还真不一样,潮,还特别热。”
“你话这么多,那些达官贵人也不嫌弃你。”他爹十分直接地损她。
但是柳依依早就习惯了,这个时候柳母十分不留情的拆穿了他,“闺女没回来你就想,回来了还说她。”
“我这是,算了算了,吃饭。”
“对了,小翠,”柳依依听到自家老爹对娘说,“你下午别去地里了,我去看看,你和闺女多聊聊。”
“对了,那我下午带她去看看夫子。”
吃着吃着,柳依依想到什么,“对了娘,我寄回来的钱收到了没?”
“收到了,我和你爹想着攒下来,以后成亲给你做嫁妆。”
听到成亲这件事,柳依依有些头疼,爹娘哪里都好,就是老想让她早点嫁出去,“爹,,你看,闺女现在怎么着也是个状元,那成亲就需要往后放放了。”
她娘倒是坐不住了,“姑娘家家的怎么老是不成亲,那像什么样子。”
估计是自家秀才祖父小时候教导过一点父亲的原因,他倒是想听听柳依依的看法,“为什么啊,人家都成亲了,就你倒好。”
“我现在是官儿,官儿不能随便成亲的。”
“哼,”柳母不以为意,“官儿怎么了,皇帝老子再大也管不着你成亲吧。”
“咱这不是考了状元吗,那陛下不得重用我,要是我这时候准备成亲,陛下要是想用我,那肯定就没现在方便了不是?”
“陛下现在很看重你?”
“是啊,不然怎么一下就给我派到江南那种重要的地方呢。”
柳母有些着急,她知道但凡涉及君主的事柳木就糊涂,果然,“那这事先放放吧,依依啊,你一定要好好辅佐陛下,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
“嗯嗯嗯,女儿知道。”
下午的时候,柳依依就背着以前的书箱,和娘一起去私塾了。
夫子考中过进士,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偏僻的地方教书,也不收很多学费,用柳母的话来说,夫子就是“现世菩萨”。
走到半路,柳母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依依,你去吧,我先把王老婆子那儿回绝了。”
“好。”
看见娘离开的身影,柳依依放下了心,就知道只要爹发话,娘就不会再执着这件事情了。
柳依依,站在私塾学堂外面,她不着急,因为她知道很快就下学了。
“依依姐姐。”感觉到衣角被人拉了一下,柳依依低下头,是夫子的小孙女幺幺,柳依依蹲下来和她齐高,“你怎么没有去听夫子讲课啊?”
“夫子说,你今天要回来,让我在这里等着。”
柳依依没想到是这个答案,“那我们一起等夫子下课。”
“嗯。”
柳依依以前就喜欢坐在学堂外的廊上,现在也一样。
她注意到幺幺晃荡着腿,以前自己也喜欢这么做,就随着她的节奏来,两个人暗暗较劲,该说幺幺还是没有柳依依耐力好,“依依姐姐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看见幺幺的嘴都可以挂油瓶了,柳依依笑得很开怀,“我哪有,比不过就说我幼稚,姚尧,没有进步。”
“哼!”姚尧双手抱胸,把头扭过去。
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状元郎刚回乡,就和小孩子计较起来了。”
柳依依和幺幺跳下来,“夫——子——好——。”
“夫子。”柳依依和以前一样,向他抱拳,作了学生礼。
“好了好了,难得回来,和我就不比整这些虚礼了,幺幺,”夫子让自家孙女去叫人,“喊你爹娘回来做饭,我和你依依姐姐说些话。”
“是。”幺幺一跳一跳地跑出去了。
“你也别愣着,走吧,跟我说说你这么久了,怎么样啊。”
耳房里,柳依依将书箱打开,把准备好的礼物放在桌上,边拿边念叨,“这些啊,都是我在京城买的上好的文房四宝,不知道送您什么,就挑了点您可能用上的。”
夫子将砚台看了看,“这京城,好东西还是这么多。”
“是啊。”柳依依坐下来。
“说说吧,你这官,当的怎么样,是不是意气风发啊?”
听出来是在打趣她,但还真开心不起来,“唉,意气风发可谈不上,当了官才知道,真是步步维艰呐。”
“哦?陛下不是很重用你吗?”
“夫子有所不知,现在呢,我也就是陛下的一颗棋子,关键京城多数也是像您那样的想法,和谁多交往一些,总有站队的嫌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日子能到头啊。”
听到柳依依苦恼的话,老人家倒是笑得很开心,“我以为什么事情,竟然能难倒状元郎,就这些小事。”
柳依依苦哈哈的。
“你这是,伴在君侧束手束脚,不敢有所作为啊,不过也是,身不由己,依依啊。”
柳依依认真地看着他。
“你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应该看清楚这些事的,陛下重用你,你才更要放开手脚,虽然你是陛下的一颗棋子,但不能只是陛下的一颗棋子。”
“依依明白,但这,也委实难做了些。”
“这有何难啊,陛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只要把握好一个度,陛下总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柳依依想反驳什么,夫子摆摆手阻止了她开口,“别说只是做事有度了,只要陛下交给你的事情,你能够完成,就算你做了额外的事情,天子嘛,总是会权衡一下的。”
“依依明白了,”她犹豫了一下,“其实夫子,依依这次回来,可能后天就又要离开了,到时候,可能很少会寄书信了。”
“放心吧,两位老人家会理解你的,幺幺有时候会在他们那里,陪着他们。”
“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倒是很好,依依啊,只是你,注意安危。”
“嗯。”
次日清晨醒来,柳依依穿着以前在家里的装束,推开了门。
“依依,醒了?快吃饭。”
“娘,你怎么也不叫我。”他娘把饭菜端上来,“叫你干啥,当官那么累,好不容易歇歇,我才不叫你。”
柳依依摇摇头,陪着她娘盛了米粥,看着米粒不少,等坐下来的时候,柳母才发现柳依依穿的衣服,“你怎么穿这身啊,多不像官老爷。”应该是女儿当官的原因,她娘看见她穿着以前的粗布衣服还有点违和。
“我在家又不是官老爷。”
柳母看着她,也拿起筷子吃饭,“我待会儿给你量量。”
“为什么?”
“给你做几身衣服,你昨天带来的布料我看了,挺好的,够给你做几身的,到时候我再给你爹做一身,给你夫子和他家小孙女做一身。”
“我不用了,几身衣服够穿了。”她娘好则好矣,就是很少考虑自己。
“你要是想做呢,也给自己做几身,给我纳点鞋就行,京城里买的太容易坏。”
“真的够穿?”
“真的够穿。”
“那行,我给你多做点鞋。”
“我爹现在是不是在地里?”
“对,最近有点忙。”
“那我待会去看他。”
“行,吃完饭你就去吧。”
拿着水袋,柳依依看着地里的各位乡亲,很久不见了,也都认得她,“依依,什么时候回来的?”王家大伯歇下问她。
“大伯,昨天刚回来。”
“京城怎么样啊,好吃的多不多,每次二丫都想让你爹问你,刚好我现在问问,省得她去你家烦。”
“还挺多的,大伯,我和京城的人学了点,今儿做完都给你们送点。”
把隔壁的几家也算上了,不用做很多,送点尝尝就好。
“行,谢谢啊。”
一旁的几位也都挺高兴,“那叔就谢谢你了。”
“要我说老柳家的就是会教孩子。”
“行了行了,依依,你爹估计等你呢,快去吧。”
“诶,好,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去吧。”
“爹,歇会吧——”
“那行,吃完饭再继续弄。”柳木放下手中的活儿,拍拍手掌,从兜里掏出一个黄面馒头啃。
“你娘让你来干嘛?”
“她怕你中午光吃馍馍太干,我来送点水,还有这个。”柳依依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打开,是几块腌肉。
“这哪来的?”柳木有点不太敢吃。
“我回来之前,陛下派给我的小姑娘做的。”
柳父这才安心,他把肉夹在黄面馒头里,就着水喝,“你是不是明天就要走了。”
“还是瞒不过你。”
柳木看眼她,“这两天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
柳木点点头,“办完了,确实到走的时候了,依依啊。”
“嗯?”
“没什么,就是你娘又要想你了。依依,做个好官。你是从土里长大的,不能飞起来,知道吗?”
“女儿明白的。”
柳依依知道,父亲也想过做官的,但是当时年纪小也不开窍,就上了几天私塾就放弃了,父亲总觉得对不起祖父,没能完成他的期望,所以就把期望寄托在柳依依身上。
“依依啊,志气都是自己的。”
柳依依心里有些复杂,“女儿知道了。”原来自己也误解了。
从来没把我的遗憾寄托在你的身上,因为那是你的人生,我希望你做自己。
早晨天还没亮,怕娘伤心,柳依依本来说让爹等自己走了之后再说,结果早上的时候,娘还是跟着一起送了。
“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如果觉得太难了就回来,知道吗?”柳母真的很舍不得,但又不想女儿完不成志向,实属矛盾。
柳木抱着她,“别担心家里,我们会多去看看你夫子的。”
“爹,娘,我走了。”
柳木是笑着的,“走吧。”
柳依依最后深深看了父母一眼,就转身进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的,柳依依想,总有一天,官道不只是会铺在京城的。
柳家父母看着它远去。
依依,女子又如何,布衣又如何,尽管去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