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寐不醒意》蓝桉知鸟

6、中秋

　　五年后。

　　“府里中秋今年就大办吧，青儿姐！南寐要回来了，我们好好热闹热闹。”南钟意逗留在南青儿的房里半晌，只想兴冲冲安置下去，好好给南寐一个惊喜。

　　南青儿听着他的鬼点子只得扶额，连忙应下。

　　南府挂满了红灯笼，活像是要迎新妇。

　　南钟意多像个飘摇自在的风筝，处处挂心，吃食、服饰、院中装饰他无一不想亲力亲为，心中满是安然。

　　南寐已经有一年半没有回来了，自从他三年前考虑到南寐由于幼时缺衣少吃身体瘦弱，便请了个武夫教养。结果倒好，刚好向族里安排好南寐落籍南家族谱的事，小乞丐拿到户籍文书，恰逢边塞征兵，他便私自报名去了军营。

　　那一日巳时，初阳从窗柩斜落在南钟意床铺上，他懒洋洋的翻身，今日正好夫子休沐，他也赖在床上听南寐跟他武师傅的练武声。

　　不肖片刻声音见小。便听见房门被推开了。

　　“哥，该起床了。我给你熬了药，还弄了糕点和方糖。”南寐声音稚嫩，平稳地端着药碗就进来了，年纪不大做事却沉稳。

　　南寐进门便瞧见大少爷在锦被中伸出白葱段的手指一招一摇，南寐便立刻去扶他下床着衣。

　　“阿寐，你真是刻苦啊！早上多久起的？小孩子不多睡觉长不高哦。”南钟意站在铜镜前只等
　　幼弟为他穿上繁琐的服饰，梳理如云瀑般的墨黑秀发。

　　他早已习惯南寐的亲近，因为房门挨得近，南寐常常早起来他房中，他便习惯了他的伺候。

　　待南钟意在院中小厅吃完了糕点，南寐才提起他已经报名去鹿城参军的事。

　　他说不能只当哥哥的大米虫。

　　这是他能选择的最好的路，如同宿命。

　　南钟意看他恳切的眼睛只得应下，便觉得刚刚吞进口中的方糖也不甜了。

　　将军百战死，他只忧心南寐的安全，谁担心他是只米虫了。

　　但小孩已不是他当年捡回来的那个颓丧样子了，他有自己触手可及的梦想。

　　南钟意也尝试过让南寐不用拘谨守规，只求性子肆意外放些。可这小乞丐哪里能心安理得享受着呢？如何也养不成明媚张扬的样子，他在泥潭中生长，苦苦挣扎。南钟意明白自己只是一时恰逢伸手，南寐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有自己想走的路。

　　送他出征那天，南钟意骑马出了景城，一路上见半大的孩子们排着队等将士们点名。

　　他瞧着南寐比刚来的时候高了好些，很瘦，像是个干瘪的竹竿。骨架很大，宽肩配上他稚气未脱的脸委实违和。他肩上跨的那个布包里只有几件棉衣和户籍文书。南钟意只觉得感慨，他那小孩是执拗的、顽强的，但还是长大了不少。

　　边塞线一直需要大量征兵，每年战火不断，靠近鹿城那边更是因为战乱而民不聊生，南寐也是要去那。但好在不是直接去了主战边防线，在鹿城做后援也相对来说安全一些。

　　南钟意目送着行军大队渐渐远去，掉转马头奔驰而去。

　　南家常年会捐粮捐袄帮助鹿城灾民度过寒冬，但总会出现很多意外状况。南钟意也一直忧心此事，如今南寐去了，也能知根知底地了解些实际情况了。

　　这一年多来南寐写信来了，只问安，只挑拣好事说，也不知道他过得可算辛苦？

　　南钟意回了自己寝房，拿出信来，挑了最新寄来的一封，逐字逐句的读着：

　　见信吾安，哥、青儿姐勿念。

　　边塞鹿城沙尘漫天，只余落日值得一观。弟兄们相互关照，每日操练枯燥乏味，望哥肆意逍遥，只留乐事相伴。哥，中秋将至，我想吃桂花饼了。八月十五归。

　　落字南寐。

　　南钟意轻轻叹了口气，心口饱胀得开出了一朵藤蔓花，在日愈思念的灌溉下生根发芽。他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

　　几年的时间如同东流水，转瞬即逝。只庆幸当时留下了那个可怜瘦弱的小孩。不知道这个小孩又长成什么样子了呢？

　　中秋前一天晚上南寐才疾驰而归，他跳下了马，抬眼望去南家高门大户，朱门红灯一片安和。他敲了敲门，等仆从开了门他便跑了进去。

　　南钟意吃了饭食将将睡下，就他的寝房熄了烛火。南寐穿的便衣，墨色锦衣束了手缚方便急行。他敲了敲门见没人应答便推门进去了。

　　他点燃了烛火，走到南钟意的床前坐下，瞧着几年没见的哥哥，只觉得心头温热，他微凉的糙手刚好碰到南钟意白皙浅薄的眼皮，少爷便动了动浓密发痒的睫毛，悠悠然睁开了眼睛。
　　“南寐…小不点回来了？”他转身嘟囔着。

　　“嗯，哥哥。我到家了。”他把刚刚作乱的手背在身后藏起来，只余耳根一红，好似被抓了现行。

　　南钟意撑起身子揉着眼问道：“吃了吗？走，我们去厨房做点，丫头们早休息了。”

　　南寐扶他起来，只见十五六岁的少年早已比南钟意高了好些，哪里还有以前那瘦猴的样子。他身板挺直，肤色较深，束袖衣紧紧包裹着他的身躯倒显宽肩窄腰螳螂臂，是个少年人的样子了。

　　“你小子，还真长高了？我以前老担心你长不高，怕亏了你，真不赖啊！去了鹿城，累不累?”南钟意披了外衣，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心中温热。哪是什么小不点？

　　他的小孩终于长大了……也算对得起殷二的托付了。

　　南寐歪头笑着，眼中盛满了月光。果真是明眸皓齿少年郎，可真好看。

　　南钟意带他去了厨房，一人烧火一人洗菜。

　　南寐还是第一次吃南钟意做的饭，虽然是简单的汤水面，还有点咸。

　　他们在厅院里打着灯火，南钟意有问不完的话，问他在鹿城军营吃的怎么样，寄的衣饰合不合身，有没有人欺负他，还有书籍功课做的怎么样了？

　　南寐耐心作答，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一点也不挑食，真好养活。“桂花饼早就准备好了…”南钟意拢了拢外衣，一双瑞凤杏眼眨了一下。

　　“谢谢！”南寐放下碗，转身扑进了南钟意的怀里，他突然觉得困倦得睁不开眼。

　　南钟意摸了摸他满头青丝。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枯黄头发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