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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殷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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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相处下来,除了小孩爱吃饭食,不浪费一点点食物外,他不知道这个小孩更多的习惯。
他猜测可能是以前饿狠了,便让厨房换着花样做,但是分量还是控制了一下。
前天就是小孩能吃荤腥了,多做了几个菜,结果小孩积食了,肚子疼的满地打滚。如今身体才刚好一点,一点也受不得折腾了。
阿寐的大哥殷二的事还是有消息了,一更夫在半夜途径那处巷子发现的,稻草堆露出了只灰白的手,被吓个半死,立刻报了官。仵作来验说是疫病缠身而死,便就地烧了,只剩一堆灰烬。
南钟意隐瞒了此事,亲自去小巷里拾了灰塚,选了一块南家宅地安置了个无名碑。
殷二是不能立碑的,上面只写了南寐大哥之墓。
殷二原来是景城殷家人,殷家本与南家交好,在南钟意父母还在的那几年,殷家常带着嫡孙殷戚雨来拜访,他跟殷戚雨玩不到一处,八九岁的年纪却死气沉沉,端雅静默,不似他胡闹娇贵,上房揭瓦无一不通。
他们两家避寒避暑都约在一处,两家人多,这才让南钟意结识殷家偏房所出的殷二殷戚褚。
那日殷家闹哄哄的,说有个丫头与下人私通趁这次远行避暑在后山跑掉了,正好是他房里的丫头。
一大群仆从拿着棍棒候在他的身边就等他下令,他却下令让他们散了。
几个仆从在后院嘀嘀咕咕地说:“这个二少爷真是没脾气,难怪侍女都可以偷偷跑掉,他是大气,他是不追究!”
“二少爷哪里会教养规矩?他都是小门小户的偏房母亲所出。”
这些话被南钟意听了去,对这个殷二充满了好奇,便让仆从带他去找。
他第一次见殷二时,见殷二垫脚在凳子上翻晒草药。
南钟意问他这是什么?
殷二没料到后面有人,被吓了一跳,墩子一歪他便倒了下来。
南钟意满脸歉意地把他扶起,他有着超越这个年纪的成熟,一不哭二不闹,温和地询问他的来意。
南钟意冒昧地问起他听到的八卦,只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
殷二却恳切的说:“玉儿没做错什么,她只是想要自由而已,争取本来就没有错。有勇气的人会选择自己命运,对我来说我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可以陪伴我的姐姐,但是对她来说这是她争来取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唯一的遗憾就是玉儿姐没有跟我商量一下,但是我转念一想,我不过人微言轻,是帮不上她的,我只希望她好。你能帮我保密吗?能瞒一时是一时,如果被我父亲知道了,这件事就严重了。”他眨眨眼,语气中忐忑不安。
南钟意就是这样认识殷二的。他那时候只觉得殷二言出在理,便想着亲近他。
殷戚褚比他大两岁,他央求父亲把他送到了书院,跟殷二一起学乐。
他们玩在一处,南钟意从那以后也不过分娇纵了,知书明理、恣意儒雅,先生夫子都夸好儿郎。
一直到南钟意十二岁,殷家出了事。
殷二之父犯了杀头之罪。
殷家在边塞倒卖军械,与朝廷官员狼狈为奸,落得亲族削籍流放,从那以后南钟意再也没有见过殷二。
如今过去四五年了,南钟意头两年还四处打探殷二的消息,后来因为与殷家走的太近南家也不太好过,父母忧疾辞世便留下他苦撑南家。一场大病浩然而至,连书院都去不了,等他转好便没这份寻殷二下的心力了。
殷二是个好少年,乱世颠沛,到底没有熬过来。他们的知己之情、少年之谊不过尔尔,南钟意不知道那般清澈明朗的少年如何面对‘判敌之子’的名讳,从风光霁月的少年如何成为伸手讨要的乞丐?
南钟意带阿寐去殷二的坟冢,小孩抱着碑文,心中却满是庆幸。大哥没有流落荒野,终是有了归处。
阿寐跟南钟意回了南家,他把小孩接到了自己的院子,一墙之隔。赐小孩南姓,跟青儿姐一样把他当亲近之人。
南钟意年纪尚轻家里请了夫子专门教他学问,青儿姐不让他去书院,家里都是阿姐说了算,他很听阿姐的话。
他不是没有想过把房中拘谨的小孩也带过来听夫子讲学,可是阿寐从来没有接触过诗词书卷,脸上也尽是惶恐和不安,听不进去,战战兢兢的。这么一来把小孩搞得风声鹤唳。
他跟阿姐商议后便把阿寐送到了书院,那边有孩子跟南寐一般年纪,他们同龄相处起来会好很多。
南寐去了书院,一点点囫囵吞枣,跟着先生念词,刻苦认真。
他是五岁的时候被大哥捡到的,大哥说他当时被冻迷糊了,倒在鹿城围墙边,身上裹的裘袄锦衣,样式不常见,还有一顶毛帽,雪白雪白的。
后来大哥把他抱回了庙里,几日迷迷糊糊的,待他醒来便烧得谁也不识,什么都记不得了。大哥说幸亏那个冬天他有裘衣没有冻死,不然神仙难救。
他们每天都去鹿城城墙边等着,没有人来认他。直到鹿城无辜遭遇战火,那一日是有一个小兵护着他们从墙洞中离开的,那个魁梧的少年没有因为他们是乞丐就把他们当成蝼蚁一样任其自生自灭、过街逃窜,而是用自己的生命护住了他们生的出路。
再然后他就跟着大哥一路走过边塞好几个城,从他记事起就受大哥教养,大哥常说我这辈子赎罪而来,而阿寐要尽己之力成为能够护住他人的人,如同那个救他们的魁梧少年。
他们当时期待着能在景城扎下脚跟。
“南寐,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夫子用书卷拍了拍他的头,南寐立刻站起来,他根本没有听清问题,羞愧使得他的脸烧的通红,只剩一脸窘迫。
学子们见他这个变脸速度皆是一惊,忙忙掩嘴偷笑。
“小乡巴佬…听说以前没上过学的,南家新认的孩子。不知道是谁的种呢?”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很大,让南寐也听了真切,只觉得果然,哪里都有‘长舌妇人’!
“南家那个大少爷的?那个病秧子?真好笑啊!这是一个半字不识的傻帽啊。哈哈。”南寐听着他们越说越过分,只觉得愤怒烧的头疼。
“你们这些嚼舌根的,不要议论我哥!”南寐鼓起勇气大声嚷道,然后第一次被请出了教房。
南寐过过贫瘠饥迫的苦日子,只觉得现在安宁又无忧。
而这一切都是南钟意给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