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寐不醒意》蓝桉知鸟

3、染病

　　三天后，大哥有了咳疾之症，咳得厉害的时候心肺都要呕掉出来了。

　　阿寐担心极了，就跑到山上去找能治咳嗽的草药，一跑就是一天。

　　他们原来也会一起在山上去找些常见的草药送到医馆去赚取一点便宜的药材钱，认识的草药不多，但是却是极难寻的，山上又有豺狼虎豹，夜晚不能轻易住人，大哥很担心他，但他就只能在山下等阿寐，从初晨到落日。

　　阿寐总能带些小果子下来，脸上挂了彩也不说，身上的乌青紫癍也多，按着哪都疼，大哥就是抱抱他，他都疼得龇牙咧嘴的。

　　大哥有名有姓，但从来没有给阿寐讲过，阿寐也问过，大哥就笑笑摸摸他的头，说他操心多，小孩不需要操那么多心。

　　当孩子嘛，总有玩性，到头就忘了。

　　那日，阿寐上了山，带回来了点可以治疗咳疾的草药。他们就在山下用破瓦片就着石头块堆了个小灶就开始煎药了。

　　阿寐前天摘果子爬树时从枝丫上掉下来摔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在地上躺了好久，起来也是头昏脑胀，脸上还挂了彩，腿走一步路也疼。但他不敢给哥说，让哥白操一份心。

　　但是那晚就发烧了，整个头像火燃起来了。

　　他想叫哥，可嗓子都要冒烟了，又饿又热，空瘪的肚子像是在讨他债的恶鬼让他难受极了，他抱着肚子，又想缩在哥的怀里。

　　这几日没上街，就没混着馒头大饼什么的干粮。本来就是长身体的年纪，但是能讨到的吃的却越来越少，大家对于有手有脚的半大孩子总是没了怜心，还有比他们更加可怜的呢，但是面对银钱，别人当然可以决定自己的银子怎么花，自己的善意怎么分。

　　他们在无望的日子里竭尽全力地挣扎，没有人能看见，也没有人能帮他们。

　　他们像阎王忘记的小鬼，遗落在此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致来了说收就收走了，吊命都很不容易了，哪管怎么活的呢？

　　阿寐喃喃唤着哥，可即使他浑身发热也没能把他大哥的身体捂热，哥哥的身体怎么这么冷呀……阿寐在梦里想。

　　清晨的阳光缕缕从树叶中泻落照在阿寐的脸上，他从高热里醒来，好像经过一夜的潮热，他活过来了。他立刻转头看向大哥的脸，大哥的脸上满是血，从鼻孔眼角冒出来的，已经干涸了，斑块状烙在脸上，糊了一整张脸。

　　哥哥微张的眼睛定定看着阿寐，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阿寐立刻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跪下来紧紧贴着哥哥温凉的手。

　　他不知道怎么办，他明明都给哥哥喂药了，明明哥哥都好转了，怎么又严重了呢？阿寐实在想不清楚。

　　“哥，你想要什么？什么才能让你好起来，哥告诉我……”阿寐泣不成声，喉咙干的都想吐出血来，他怎么都不敢想哥哥要离开他了。

　　让人恐惧的疫病如今怎么也不害怕了，那可是他的大哥啊！他从五岁记事起就跟着的哥哥，他的哥哥温柔怜爱，他的哥哥陪他走过寒夜霜雪，从来没有丢下他。

　　“哥，你冷吗？”阿寐好怕。

　　“阿寐……你去南家找南钟意少爷照顾你，说是殷二托付。阿寐，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把我的恩情放在心上，我带着…带着你不过是因为寂寞罢了，只是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冷了。寐思寐服，民生多艰，我不过…”是来赎罪的。

　　大哥没有闭眼，阿寐颤抖着手把手指放在了他的鼻息，然后哆哆嗦嗦移开，只有绝望席卷而来。

　　他怎么没能救救他的大哥？他昨夜怎么就没好好守着他大哥呢？

　　他撕心裂肺的哭喊，为什么要带走他唯一的光，十来岁的年纪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是他能护住的呢？

　　年轻乞丐的双臂已经僵硬了，竖立起来形成环抱的姿势，哥哥没松开过手。

　　阿寐默默的看着大哥，又伸手去摸他的脸，真是奇怪，他当时怕那个死掉的乞丐怕得要死，怎么不怕哥哥呢？他摇摇自己的脑袋想：怎么能跟哥哥比呢？这可是从小带他长大的哥哥啊。

　　死亡是什么呢？他真想不通，他怎么没陪大哥一起，大哥会不会怪他，大哥会不会孤单呢？

　　大哥是不是已经找到自己的父母了，可哥也答应了他好多事，怎么能撒谎呢？

　　他听着这山头树上争先恐后的鸣叫，山雨欲来，他跑在破旧门口站着，看着远处层层楼宇，灯火通明，星火璀璨，没有一处是他的归处。

　　疾风骤雨霎时就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等雨渐渐停息之后，阿寐便跑到山间田地里撒了农户的稻草堆，用稻草裹着大哥的身体，拖拽着想带着大哥混进城里。

　　阿寐走了一路，几次都摔倒，身上没一块好肉。他只是想带着他哥一起，他哥只是睡着了，阿寐反复告诉自己，可是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落，直到眼睛再也流不出什么液体了，肿肿的像两颗核桃。

　　他把大哥放在一条通风的巷子里，他要去找找大哥以前带他来卖草药的药馆，总有办法的。
　　他一瘸一拐的走着，心里的绝望压抑着他分分钟想躺在大哥的怀里死去。他知道大哥应该入土而安的，他见过的死亡还少吗？可是没了大哥……

　　阿寐去了城里最近的医馆，话没说完就被赶了出来，他哭叫着，他们却还是无动于衷地拿上扫帚开始赶人了，明明医者仁心却还是金钱至上，但是他也忍不住去想自己的无理取闹万一真的能让他们大发善心呢？

　　医馆门口闹了好一会，阿寐手足无措的离开了，他惶惶不安地想没有办法了，人命如草芥，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像给了他一个家一样陪着他了。

　　他在泥潭中不断忍耐，在绝望的星火里生出希冀，明明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还是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够乖巧，不够听话，让厄运席卷而来，让他最重要的大哥死于非命。

　　阿寐形单影只，终于倒在了去找他大哥的归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