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晒》庆清晨

10、急转直下

　　“我同意离婚，只是能否再等等。”她把诊断报告递给杨清远。“我已经是中晚期了，再等等好吗？”
　　杨清远的心痛得揪在了一起，二十七年了，李玉琴就像是他的亲人一样。他从不想让李玉琴有什么不好，自责和惭愧让他马上抬不起头来，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问，“现在怎么治疗？”
　　“我明天去医院化疗。”
　　“我陪你去。”
　　李玉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用了，我找张丹陪我。”张丹是家里的保姆，已在李玉琴这里干了十五年。
　　“明天我也去吧。”杨清远陪着李玉琴去了医院，他搬回家里，从此，他没再提说离婚的事儿，也控制着自己不去找林楠，只是在一个人静下来时，才会在心里跟她见面。
　　林楠终于安静了下来，三个月，她没有收到杨清远的任何骚扰电话，也没有见过杨清远的人影。她宁愿相信，杨清远接受了她的拒绝的请求。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骂她，她是个愚蠢至极的女人。
　　有天早上，她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网页头条，就是安北市临北县县长杨萍正接受审查的新闻。
　　因为有过一面之缘，林楠有点震惊，她知道，杨清远和杨萍的特殊关系，心里不由想到杨清远。可很快，另一个声音告诉她，那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很快，杨清远和另外几个开发商的信息就出现在相关报道上。
　　林楠全部看完了那些官方的或自媒体的新闻。虽然她有点恨杨清远，可当下，她却有点担心杨清远，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每天，她都要看新闻，在她打开电脑或手机网页之前，忽然有一个念头在想，或许会有杨清远这个不知名的地产商的消息。她在参加了策划部一位要好的同事婚礼时，才知道，杨清远已经牵扯到杨萍的案子里了，公司现由张其刚张总主持。
　　自此后，林楠总在有意无意地关注远宏公司的相关消息，但她没法获取到相关信息，她从以前也已离开远宏公司的同事那里了解到，杨清远确实与杨萍案子有关，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关注也渐行渐远，偶尔才会在脑海里掠过一次。
　　林楠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店里的生意上，她又买了车，人也日渐洒脱自信，不再对父母的催婚有半点内疚。这个夏天比往年都要热，雨下得急也下得少，林楠的奶茶店的生意格外的好，而她们今年研发的两款冰淇淋口味的奶茶和新地也成为了爆款。
　　林楠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李云平再次有交集。
　　林楠妹夫薛正亮的装修公司承接了云春房地产的一期楼栋的道路硬化工程，却被拖欠了十一万的工程款，这对林楠妹夫来说就意味着没法开始下一个工程，几次找云春房地产，云春均已质量不合格拒付工程款，云春房地产的工程部经理甚至直接说，“建议你去起诉，让法院来判。”薛正亮一个小工头，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打官司，他也不愿额外花钱去请律师。
　　薛正亮听到妻子林爽说过林楠和李云平的事，他哪管什么仇恨、矛盾、分手啊，他只关心自己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老婆孩子还怎么养，没想到李云平很爽快，立刻帮薛正亮要回了工程款。薛正亮感激不尽，专门带着林爽去李云平家里看望李云平父母，其实是感谢李云平，没想到走的时候，李父李母又给林父林母带了两盒营养品，过了不到一个月，本着修复老乡关系的目的，两个人还尴尬而又亲切地去拜访了林楠父母租住的家，当然，李云平的父母不免会责骂一番李云平当初的不能让林父林母原谅的行为。
　　本是同一个小县城的人，又基本都是本分的普通人，而且李云平又帮了林楠妹夫的大忙，居然双方见后还都心有欣喜，就这样，两对老人互相走动起来。
　　林母在林楠来看望他们时，向林楠提起李云平父母来家里的事，林楠只笑了笑，“他们怎么来了？”林母一五一十地告诉林楠，李云平帮的这个忙是如何帮助林楠妹夫解了大围，甚至避免了林爽家日子难以为继，还有就是薛正亮的坏脾气得到了根本扭转，对林爽也好了一些。
　　林楠只说了句“哦”，就不再关心这件事了。
　　离婚后的李云平的个人问题又成了李父李母的心头大事，二老想起林楠，不免替儿子惋惜，在林楠父母家里看到压在茶几玻璃底下的林楠的照片，二老不免更加遗憾，照片里的林楠笑如春风，自信美丽，二老不由得在心里啧啧称赞起来。而了解到林楠还是一直单身，李父李母不由得心头一动。回到家里，两个人互不沟通，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可毕竟是夫妻，两个人都急于说出自己心里所想。
　　“我看云平这孩子呀——”李母率先开口。
　　“云平咋了。”
　　“唉，这单身也两年了。”
　　“是有两年了。”
　　“唉，有个事最近一直放在我心上，我都有点着急。”
　　“什么事。”
　　“我看林楠也没再找。你说他们——”李母欲言又止。
　　“也不知道人家还愿意他不。”李父说出了关键点。
　　“虽说云平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可她现在也是一个人。而且，两个人以前那么好。如果两个人重归于好，也是件很好的事。”
　　“唉，毕竟是咱对不起人家，她真不错。”
　　“你说她比那个姓吴的差什么，要长相有长相，要本事有本事，不像那姓吴的，靠他爸人五人六，看不起人，其实外人不知道他的底细。比起那个姓吴的，林楠不知要强几倍。”
　　“好，再别提她了。”李父不愿听到吴薇的名字。
　　“我就受不过这个气，她凭啥小看咱们，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你就看她那横眉竖眼的长相，脸上疙疙瘩瘩的，我看着难受呢，还瞧不起咱们，看玉玉那两年，可让我受够气了。”
　　“唉，不说了，云平现在是怎么个意思？”李父与李云平从来不谈这些个人问题。
　　“不知道，我问他，他还是不耐烦。”
　　“你再问问他林楠，看怎么样？”
　　李云平回到家里，李母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说，“我跟你爸今天去林楠他爸家了。”
　　“嗯。”
　　“林楠现在生意做得红火着呢。”
　　“你们见她了？”
　　“没见她，见她照片了。”
　　“哦。”
　　“她一点没变，比以前还漂亮了。”
　　李云平低头喝着茶，没说什么。
　　“唉，你俩当初要是——”
　　“妈，好了，别说以前的事。”和林楠分手这件事一直是李云平不愿提及的事。
　　“唉——她现在还是单身，我听林楠她妈说，她这么多年都没找过，人家给介绍的，也都时间不长就分了，就一心做生意，生意做得很好。”
　　“嗯。”
　　“云平，你看你现在也一个人这么长时间了，我看林楠挺不错的，还是那么漂亮，性格也好，关键也是咱一个县城的人，知根知底，知人知心。”
　　李云平尴尬地制止了母亲，“你说这是什么呀！”说着，进了大卧室看书去了 。
　　李母的话，虽是有意说的，可更多的还是一厢情愿，而李云平听到这些，不免想起自己那不堪称道的往事。
　　他现在的印象，还是林楠在那次饭局上的激动反应。
　　他内疚，惭愧，深感自己实在对不起林楠，如果不是自己当初的选择，林楠可能早已经当妈了，而不至于到现在还单身。
　　他不知道林楠为什么单身，但他想这与他的那次极为残忍的伤害有关，想到这些，他内心歉疚得无法入眠。
　　其实在他离婚后，就陆续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都被他婉拒了，他何尝不也是一个在感情中受过伤的人。
　　当父母再一次提起林楠的时候，那些往事全部涌入脑海，矛盾交织，错综复杂，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经过这些时间的接触，李云平会更为主动地去帮林爽丈夫。
　　而当林爽丈夫一天晚上打电话问他可否找人帮其岳父排上心脏搭桥手术时，他着急地联系到自己的朋友，帮林楠父亲及时安排上了手术，而当时，林楠正在广州出差。
　　林楠听说父亲要做手术时，她立即飞回安中，当她赶到医院时，父亲刚进手术室，李云平和薛正亮、林爽正在手术室外等着，虽然和李云平见面尴尬了一些，可父亲的正在进行的手术牵挂着所有人的心，紧张也就代替了尴尬。
　　“刚出差回来？”李云平坐在林楠旁边相隔一个空座位的椅子上
　　“嗯。”
　　“没事的，这个手术技术现在已经很成熟了。”
　　“嗯。”
　　李云平没法找出更多的话，林楠也不想多说一个字，还好，两个人并没有仇视对方。
　　李云平之后又来林家看过林父两次，而李云平母亲也来林家了不下三次。
　　自然，林父林母已经听出了李母的意思，他们也在家思忖着。
　　“你听出云平她妈的意思了吗？”
　　“什么意思？”
　　“还不是云平和小楠。”
　　“唉，这事难说。”
　　“怎么难说。”
　　“我怕小楠转不过来。”林父虽然受过李云平帮助，可他还是最体贴女儿。
　　“唉，她都三十五了。眼着着快四十了，再从哪儿去找啊。我看云平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他爸他妈也是。”
　　“我也看到了，只是你前两次在小楠面前说起云平的时候，我看她不太热情。”
　　“咋能热情呢，当初受伤那么深。只是这事情也过去了十年。那离婚的还有复婚的呢。更何况年轻人的分分合合。”
　　“这还是得看她。”
　　“看她，我看她现在恨不得一个人过一辈子，我这心安不下来。你说她到老了，连个给端水的人都没有。我放不下心。”
　　根据李母的提议，林李两家聚餐一次。但林楠因生意太忙没来。
　　“云平，那你去看看林楠。”李母建议。林母听了，主动同李云平说了林楠奶茶店地址，其实李云平从林爽妹夫那里早就知道了。
　　餐后，李云平根据林母提供的地址去林楠店里，林楠当时刚好在店里，看到李云平，她勉强地微笑了一下。
　　“哦，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刚吃完饭，我过来转一下。”
　　“哦，要喝点什么？”
　　“不用了。”
　　“哦。”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生意很好。”李云平称赞林楠。
　　“还过得去。”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你吃过饭没？”
　　“吃过了”
　　“哦，那改天请你吃饭。”
　　“不用了。”林楠说着又去盯外卖的单子。
　　两个人再度沉默，“那你忙吧。我先走了。”李云平很知趣。
　　“好。”林楠说着就出来大大方方地送李云平。
　　林楠又进到店里，李云平回头看了一下林楠的倩影，他不得不承认，只有林楠才是最美的。
　　之后，李云平又约过林楠两次，都被林楠婉拒了。这让一旁受惠于李云平的林爽妹夫感到颇为不爽，回家不免向林爽发脾气，“就瞧你姐那样，都什么时候了，还拿拿捏捏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他们的事了吗？我姐肯定是还转不过弯来。”
　　“转不过弯？她想转什么弯，放着云平哥这样要啥有啥的，还不赶紧顺杆子上，还挑呢，没看都挑成老姑娘了。”
　　“这也没办法，她现在又不缺什么？”
　　“还不缺什么，你都生了两个娃呢，她还没结过婚。”
　　“我是说她不缺钱。”
　　林爽丈夫信奉得实惠者为俊杰，就不再说什么了。“那咱们也没怎么见过她的钱？”
　　“没有她，你那装修能干吗？还有咱这房子首付还不是我姐拿了一半。”
　　“那咱们也给她还呀。”
　　“还，现在还差我姐十万呢。”
　　的确，林爽至今欠着姐姐十万元，欠人的嘴短，林爽丈夫也不再说什么了。
　　李云平碰了两回钉子，可他一点也不觉得什么，他甚至觉得自己目前就是初恋时一般，见了林楠就念念不忘。林楠多好啊，她还是那样真诚善良，纯朴大方。虽然只跟林楠见过三次，但他一点压力都没有，他现在才发现，林楠是最适合他的，那种和林楠的亲近感是一触即发的。
　　而跟林楠见过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一个下属老大姐给自己介绍对象。
　　他会隔三岔五地给林楠打个电话，他并不太着急，他只知道，他会以最诚挚的心来对林楠。而此刻的他，是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他变动的诱惑了，他已经看穿了那些诱惑。
　　终于，林楠实在推不掉，参加了两家的聚餐，这一次，李云平女儿也来了，她很自然地黏着林楠，林楠也看似没有太多隔阂地陪着李云平的女儿玩。李父李母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林母试探着问林楠，“小楠，有句话妈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什么话？”
　　“我就是想问，你觉得云平现在怎样？”
　　“什么怎样？”
　　“就是，你跟他，就是你们俩，你觉得怎样。”看林楠沉默，林母又说，“我和你爸年纪也大了，你现在也实在不小了，云平也是那样，我看他现在也很诚恳，以前的那些事确实可恨，可我看他现在确实很诚恳。妈是希望你考虑一下。”
　　林楠苦笑了一下。
　　“妈，你一天都怎么想的呀，这太荒唐了。我不想找对象，不想结婚，就想一个人。以后一定别再提这个了。”林楠说得很严肃，那是唯一一次，林楠在父母家中途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