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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生记(中) 2019年 ...

  •   元和一百五十七年。
      纣衾皇帝册封将军府六小姐为昌旭王妃,都城内的告示墙人满为患。
      厢房内,舜英凤冠霞帔,流苏与斜影镶嵌着,还未抹红的薄唇,额间的花黄惹人怜爱。
      舜英望向窗外,前几日开春了,青天浮云,正是出嫁的好光景。她有些慌张甚至害怕,她与那位皇子还从未打过照面,这婚是父亲求来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敢不从。
      这三月来,她想见舜华,却出不得这院子,进来后才深知这简直是立于水深火热的牢笼,妾室间的明争暗夺她全看在眼里。
      生母虽死于难产,可她认为家母待她还是极好的,应是她看出舜英不愿在将军府中躺那么多浑水,便与老爷协商着让她出嫁。
      舜英想起头一月在府上安定好后,她向家母请示多次去看望舜华,却都被一个个宴会推拒,她只好在宴会中偷溜出去,正巧那大户人家离月阁楼极近,没曾想还未走到舜华所在之地,事情便败露,被几个侍从抓了回去。
      她还记得那夜一闪而过的黑影,皎洁的圆月挂在头顶,他戴着面具,因此没有见到真容。
      第二日老爷斥责她不懂规矩,既成了将军府的小姐,更不能任意出入月阁楼这样的风月之所,他将她锁在祠堂跪着,罚抄了两天两夜的家规。
      家母心疼,总命人偷偷送些好吃好喝的给她,这些对她的好她谨记于心。
      将军府妾室多,子女也多,年长她的或小于她的都瞧不起她这个从戏班子里认回来的,常常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羞辱她,将军府的长子是最喜欢命令她唱戏,不唱便到父亲身边告发她,千方百计的污蔑她。
      这三月,舜英如活在地狱里,从未这般煎熬。
      可她此时不知,嫁入皇室更是煎熬。
      盖上红盖头,舜英眼前一片殷红,发上的流苏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她被府上的嬷嬷搀扶着上了花轿,这正是民间所说的八抬大轿。
      “起轿!”媒娘扯着嗓子喊起来。
      吹着唢呐敲着鼓,端坐在轿子里的舜英也感受到轿子正往上升,她在这一条望不见尽头的一路上想了颇多。
      她想着关于舜华的事,想着她会被阁主许配到哪处人家,想着三个月未去见她会不会生气,想着她是不是也在路旁随行,想着她瞧没瞧见自己出嫁时的模样,想着她……
      想着想着,一行清泪落了下来。
      她鼻子酸涩,却还是将泪擦拭干净,强迫自己露出喜悦的笑容。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嫁人了便可以随时随地见到阿华了?
      “落轿!”
      “来,娘娘小心些,跨火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进入洞房!”
      舜英不知他们将她抬到了哪儿,甚至连皇子的府邸在都城哪面都不知,更别说他的容颜。
      传言说昌旭王貌比潘安,但从不在皇子间争取什么,更别提为皇上分忧,除却上朝,他便是游历邻边都城,看各色风景,都说他是皇室中活得最为惬意的那个。
      红盖头被掀起,舜英看着一身红袍面目俊郎的昌旭王,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她不由得攥紧裙摆。
      昌旭王深深凝视着她,看着榻上的人面露桃色,神情懵懂,他忍不住挑起她的下巴,淡淡道:“你就是父皇为我册的王妃?”
      舜英安压住心中的慌乱,仰着头挺起胸膛道:“正是!”
      “本王游历大江南北,为了赶这场婚宴可是错过了不少美妙光景,你说你该如何赔偿本王呢?”昌旭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舜英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赔偿你?我人都是昌旭王的了,敢问昌旭王还要我赔偿什么?”
      “但你此刻还不是本王的。”
      “你要去哪,那去便是了,留我在府里也无甚关系。”还可以日日让阿华来府上陪她。
      “怎么?留你在这府上与那月阁楼的戏子私会?”
      私……私会?舜英眨巴着眼睛,觉着好笑,乘机接话羞辱他道:“对对,我就是想着等王爷你出去以后与那戏子私会,你能奈我何?”
      谁叫他这般蛮不讲理?
      言语刚落下,舜英便被一股力道推上榻,方才还和颜悦色的昌旭王似有满腔的怒火,伏在她身上扒拉着衣裳,头上的凤冠滚落在地上。
      “本王要你睁大眼睛看看,谁才是你夫君!”
      眼前这个极其暴戾的人让舜英害怕,她的唇打着颤,凛声道:“阿华同我一样是个女子。”
      “日后不许与她相见!”他在她耳边命令。
      舜英无力地躺在榻上,她顿时醒悟,自家的父亲将她推向了更为绝望的境地。
      面对秦奕毫无怜惜的撕扯,舜英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推搡着他的胸膛,他的靠近让她生出抗拒,她的夫君不是这样的,应是如舜华陪在她身侧那样,一个温柔的男子。
      “阿华……”舜英下意识的轻声喊出依赖之人的姓名,夹杂着焦急与害怕。
      身上的人却更是不满,他将舜英的双手禁锢在头顶,在如玉的肌肤上,所到之处皆是红肿不堪,她挣扎着,可她愈挣扎,秦奕的力道愈大。
      “取悦本王,或是求饶,本王会考虑轻点。”他的声音如鬼魅萦绕在她耳边。
      舜英偏偏是个死性子,咬牙挤出一句“想都别想”。她怎么可能屈服?在祠堂里差点被冻死她都不曾向他们求饶。
      区区秦奕……
      “唔……” 舜英还是不由得低吟,她痛得在秦奕背上留了两道抓痕。
      “这是她做不到的,你既嫁进了王府以后只能是本王的人,只能听本王的摆布!”
      “你这个疯子……啊……” 她咬着嫣红的唇,不让自己太过大声。
      ·
      房屋顶上,舜华的一头银发在夜里泛着光,赤红的眸子冷漠异常。
      她听着房内传来的动静,握紧了拳头,这个浪荡公子,她一定要杀了他!
      纳了那么多的妾室却还要动阿英,可惜那个蠢丫头,一直被他们蒙骗在鼓里!
      夜深静谧之际,她潜入舜英的梦境,梦中是儿时的两人,那时他们约莫八九岁。
      正在台上扮着一对恩爱夫妻。
      “这样你就是我的夫君啦!”小舜英用木簪将小舜华的发丝挽在头顶。
      “阿英,你日后想许配给一个怎样的男子?”小舜华定定地看着她。
      “怎样的男子我还没想好,但我想……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她的心愿。
      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可我还是喜欢温润如阿华的郎君呀!”小舜英拉过“夫君”的手,笑颜如四月间的暖阳。
      ·
      秦奕还真是说一不二,他已将自己的王妃软禁了好几日,家母在舜英身侧安插了一位嬷嬷,府中侍卫也是得了秦奕的命令严看着她。
      正卧于亭内垂眸叹息,只见身边的嬷嬷慌忙地从远处走来。
      “娘娘,你可知王爷将谁纳入了府中?”嬷嬷附在舜英耳旁悄悄说着。
      “何人?”听者摇着团扇漫无经心。
      “从在戏班子同你一处的那个戏子舜华!”
      舜英匆忙站起,一瞬间面容苍白,石桌上的杯盏带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怎会进王爷府!”
      瞧了她的神情,一旁的嬷嬷即刻闪过一丝精明,正欲说什么,却见不远处身穿绛紫衣裳的男子走来过来。
      “怎么这么大动静?对本王纳的小妾,王妃是有何不满?”
      秦奕慢慢逼近亭内的人,望向舜英时挑起一抹轻蔑的笑。
      “王爷。”嬷嬷与随从们纷纷行礼。
      男子扬手示意免礼。
      舜英瞟了一眼他身后的人,双手并于腰间腿脚弯曲行了个简礼,面无表情道:“若王爷执意如此,臣妾自是不敢阻拦。”
      府中已有了十几房妾室,多舜华一个又能如何,不过是新添了个院子厢房罢了,可舜英不愿见她同自己一起深陷沼泽,她本可以嫁给一个普通人家。
      都是那晚的话害了她!
      想着舜英便蹙紧了眉头,这府中各房关系本就紧张,她又是初来乍到,难以得到她们的信服,如今阿华也被牵连进来,这昌旭王分明就是故意的!
      “见过王妃娘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随后对面男子的身后站出来一女子,杏黄色的衣裳包裹着紧致的身段,脸颊上还是如从前般清冷的姿态。
      “姐姐不必多礼。”舜英走下亭子连忙搀扶起舜华。
      一旁的秦奕冷笑一声,谁教她如此欢喜她,他偏要将她的所有东西占为己有!
      简直就是一个病态王爷。听见那声轻笑,舜英心中腹诽,自己怎么会嫁给这样一个人?
      ·
      都城内又掀起一阵风波。
      “你晓得吗,这月阁楼的乐师舜华也进昌旭王府去服侍王爷去了!”
      “舜华?就是同昌旭王妃唱了二桥传说那个?”
      “可不是!天意弄人呀,我本是想着讨她们俩其中一位做夫人的,如今全都泡汤咯!”
      “舜华那般清高还不是沦为了王爷的小妾,你是该乘早打消这念头的!”
      月阁楼外一群男人唉声连篇。
      楼上的一双凤眼睨着窗外,手捻杯盖吹着浮叶,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没几日后,风靡一时的月阁楼做起了寻常客栈,乐师与舞姬全被花月打发走了,盘缠给得不少,也够他们好几年的开支了,只留了几个小二在这里。
      仅不到半年,便物是人非。
      ·
      昌旭王府。
      众人皆道皇帝的二儿子不理朝政,整日里只晓得在外风流,过着肆意潇洒的快活日子,沾惹了不少花草,年满二十后频繁的纳妾可是出了名的,哪个朝廷重臣想将自个儿的千金小姐嫁于这无用的花花公子受罪?
      也只有舜英这般廉价的才肯。
      嫁于昌旭王府已两年有余,日日夜夜的忙碌舜英不免有些心力憔悴。
      自打进府后,府里的开支便一直由她掌管,因府里人比其他府上多得多,各项开支都需谨慎打理,忙完这事儿后还需协调各房小妾的明争暗夺,府中已有五位小皇孙了,因有了牵绊,争宠的势火愈演愈烈,忙完这些还不够,三不五时还需进宫看望自己的婆婆,每每去见她还是小腹平平,不免遭受皇后的奚落,却只能默默忍受。
      她从不与府中的妾室争夺什么,她成了都城里最为大度的贤内助。
      失意时,幸有舜华在一旁抚慰,遭人陷害时也是因她的施计才得以脱身,她得知自己有喜后高兴至极,亲手准备肚兜与小鞋,每日里都会看着手里的刺绣笑得合不拢嘴,她悉心保护着的孩儿却还是未出生便离世。
      那夜他没有来,她抱着舜华痛哭,舜华轻轻拍着她的肩哄她入睡,不许他人靠近她的厢房半步,一羹一勺皆是舜华亲手熬制,不分昼夜的仔细照料。
      “那个没良心的男人,妻子小产都不在一旁陪着,有什么可值得惦记的,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
      她却摩挲着手里的小小金锁,一脸柔情似水。
      “阿华你真是变了,怎么成日里都是念叨着杀人,我从前的那个阿华姐姐哪里去了?”舜英放下金锁笑着调侃。
      “谁让他们欺负你?”
      我如此宝贝着的人,怎么能让他们欺负了去?舜华心里呢喃着。
      “你将我夫君杀死了,那我岂不成寡妇了,你舍得我当寡妇?”
      可那日从工匠那拿回的金锁还是没能用得上。
      ·
      元和一百六十一年。
      纣衾皇帝驾崩,太子遭奸人陷害,服毒归去,皇子们叛变的叛变,死去的死去,一时间朝廷内风起云涌,终于迎来了政变。
      “不好了不好了,舜华娘娘的寝殿走水啦,快来人灭火!”
      “快快快,赶紧的再去提水来!”
      “娘娘还在里面,这可怎么办呀?”
      府中一片嘈杂,舜英在房里听见侍从前来禀报,搁下笔便往外冲。
      她瞧着熊熊烈火正吞噬着寝殿,映红了半边天,她被这大片的红刺得双眼发酸,殿前的她面目更是苍白。
      “你们这群无用的,若是阿华有个好歹,本宫摘了你们的脑袋!”
      舜英转过身,这是她第一次对着下人发火,周身的怒气似要将气息凝固,眼眸中闪着冰冷又渗人的寒光。
      说完她便只身闯进殿去。
      “娘娘!火势这么大您不能进去啊!”
      对于众人的劝说她不管不顾。
      阿华,你不能死!她在心里默念着。
      一踏进来浓烟便窜进了她的口鼻,木头猝不及防的坍塌下来,砸中她的身体,她只能匍匐前行,却还是带着哭腔一声声呼唤舜华的名字。
      快要撑不住时,她无力的闭上眼,她的尽头到了吗,她与阿华的尽头便是葬送在此吗?
      到底是谁,连阿华都不放过?
      睡去时,她半睁着眼,依稀有对黑翼,扑闪着靠近她。
      那……是神吗?
      头疼欲裂,她耷拉下手,昏睡过去。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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