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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生记(上) 201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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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郑风·有女同车》载:“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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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阁台上正咿咿呀呀的唱着二乔传说,台下的一群人早已开始窃窃私语。
“听闻唱着二乔之人是花月的得意门生,我可是特地从锦州赶来听这一出戏的。”
“可不是,这舜家二女就因唱了二乔名声大噪啊,您瞧这嗓子、这腰肢,可不是别家戏子比得上的。”
“这位兄台看似很看好这两位姑娘,投入不少吧?”
“这可不止我一人看好,能入驻月阁楼的可都是佳人,您瞧不到晌午便没了位子,若我是达官贵人定会将这两个姑娘纳入自家院子,每日只为自己歌舞升平,岂不美哉?”
“哈哈,看来兄台也是个风雅之人!”
两个商铺老爷摇着手中的扇子,你一言我一句,正被侧面戴着玄黑面具的男子收入耳中,闻言嘴角上挑,神秘得很。
窸窣中,一场戏便完了,瞧着台上的二女齐扬水袖后,遮掩着面婷婷袅袅的下了场。
铜镜前,舜华正帮着顺英把头饰取下,坐着的女子忽然张口问道:“阿华,你说将来我会嫁给一个怎样的男子?”
镜中略施粉黛,还尚未洗净的脸蛋倒映进舜华眼中,她蓦地停下手上的动作,讶然道:“阿英是想嫁人了?”
“阁主不是说了吗,女娃娃迟早是要嫁人的,她前几日还说会亲自为我们挑选夫婿呢!”
约莫十六的姑娘言语中带着懵懂,但她是花月座下最为头疼的丫头,打小便好动,不似舜华那般喜静。
花月是月阁楼的阁主,也是在同一日将舜华舜英接回月阁楼,但如何接回来的,从哪接回来的,花月从未透露,而舜华舜英犹存的儿时记忆也是少之又少。
此外,花月还会在姑娘年满十八之前将她们都下嫁出去,寻一户好人家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再打造一批新的学徒,这样便是月阁楼的轮回,据说这月阁楼已开了五十载,客人却从未见过花月真人,偶尔出门会面皆是戴着面纱,来无影去无踪,但是教导的戏子都是上上等,她常说,见到这些姑娘就如见到了她。
可外人不知,就连楼里的戏子也很难见她真容,只能瞧见她那一双静如潭水的凤眼,且不苟言笑,即便过了五十年还是步伐健朗,体肤如玉,民间有传言她是妖,也有传言她是得了神的眷顾。
舜华对于身世从未深究,她想着只要好好陪在阿英身边,足矣。
直至那日的深夜,她隐约觉着不太寻常,内心的不安促使她下榻来到铜镜前,已不是白日里的模样,一头银发,殷红的瞳孔正泛着光,肌肤却比平日里还要嫩滑。
她捂着嘴避免惊恐地叫出声来,提起裙摆慌慌张张地找到了花月。
花月见着舜华的模样没有一丝惊讶,立在窗前的身影犹如一潭死水,丝毫不见动摇,她抬头望着那一轮圆月,似是早已知晓这一天的到来。
今日她便是在这儿等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舜华拨弄着自己的银发,忍不住高声质问。
“如你所看,你是只妖,但你不是一只纯种族的妖,所以在你儿时察觉不出,看来今日的月圆之夜便是你觉醒之时。”
“妖?这世上当真有妖?”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妖存在于世又何足为奇,怎么?你……不想做一只妖?”
舜华低头无言。
花月缓缓走近她,清冷道:“无论你想不想做一只妖,即便你从前不知,如今你知晓了也该认清事实。”
“阁主,您会赶我走吗?”
“赶你走?这自然不会,你只需安心的待在月阁楼做好一个戏子应做的本分,切勿与凡人有过多深交即可。 ”花月停了半晌,又道:“当然,舜英也不行,千万不能让她知晓你是妖的事儿。”
舜华低垂着脑袋,再抬起时头发已回到乌黑,瞳孔也变为了平常凡人的色。
她对着一袭白衣的花月跪下。
“谢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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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一百五十六年。
人与妖共存的国度,妖有几百年的生命,觉醒后,眸为赤红,一头银发,脊背如飞禽般会生出一对美丽的翅膀,色泽不一,或明或暗。
因妖的稀少和凡间传闻,在凡人的逼迫下,妖只能隐藏在凡间与凡人一起作息,实则妖只是万物中的一种,或许他们比凡人多了几种特异潜能,除却这些,与凡人不无二样,更不用说妖吸人血的荒谬之论。
但从古言传至今,凡人们听闻妖的长寿及神通,便争先恐后地想要沦为妖族一员,为此很多道士对妖族大量猎杀,涉取金丹。
舜华合上书笺,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不知这世上还有多少妖?
“阿华,阿华?”
屋外传来舜英的呼唤,她将书放上架子。
“来啦!”
舜英有些许急促,“阿华,你去哪了,马上该我俩上场了,妆容和衣裳都还没准备呢! ”
舜华牵过她的手,挑眉浅笑,不急不缓道:“急什么,就让那些客官们好好儿等着吧!”
“今日客人来得比往常多得多,茶水都换了几盏了,若我俩再不上场怕是要恼怒了。”
“谁教他们日日来听戏的,害得我阿英如此劳累!”
舜华拢了拢舜英披风的连帽,零星的飞雪落在她鼻尖上,亭亭玉立中又带着妩媚,舜英曾调侃她的身段像极了花瓣如滴血的罂粟,妖媚至极。
如今想来这妖媚也不是凭空而来。
而舜英却不同,眉眼间生了些英气,面若桃色不似舜华的苍白,笑起来的梨涡似盛了美酒般让人沉醉,好动的性子中带着小傲娇,舜华也曾调侃她犹如寒冬中的傲梅。
如今看来这英气也不是凭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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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唱完一出后下场不久,妆容还没来得及卸下,端茶倒水的小二便急匆匆的来置喙她们去一趟花厅。
“且等我们换身行头。”
舜华心中有些不安。
路上舜英拉着舜华,未施粉黛的脸上多了抹朝气,绣了玉兰的广袖衣裳配她再合适不过。
“阿英就这般喜爱这身衣裳?”
“那是自然,这是阿华在十六岁生辰时送于我的,而且还亲手绣了玉兰,你知道我最喜欢玉兰了!”当然因是你送的才倍加喜爱。舜英心里的最后一句却没说出口,化作惬意的笑容。
舜英看着身旁的人微蹙的眉头,忍不住又兴致勃勃的讲起都城里的趣事,千方百计中终是把舜华逗笑,看着舜华的眉头渐渐舒缓,她笑得也更夺目了。
一路说笑着来到了花厅,见到满堂的生人及花月眉眼间有些肃穆的神色,舜英的笑容僵住了。
舜华紧紧地握住舜英的掌心,带着她找了两席空位坐下。
“阿英,父亲是来接你回家的。”侧坐上的中年男子搁下茶盏发话了。
舜华太眼望向他,这人眉眼中英气逼人,穿着的缎子也十分昂贵,手比脸不知老了多少,远看着便觉得粗糙,指腹也有些薄茧,坐姿也是端庄异常,背挺得与椅子靠背如出一辙。
是个常年带兵打仗之人。舜华打量片刻后这样想着。
“父亲?”舜英站起身面露疑惑。
“是呀,这是你父亲,你是将军府的六小姐,我是你的母亲呀!”
中年男子身旁的妇人也站了起来,拉过舜英的手一阵嘘寒问暖。
舜英的手被夺去,舜华眼眸黯淡,空了的手无力垂下。
收拾东西时两人相对无言,在舜英上马车之际,旁观的舜华将她拉到一边。
“你真想回将军府?”
“在外漂泊了十几年,也是时候回去认祖归宗了,阿华你知道的,这几年来我也很想念家人。”
她知道舜英常在夜里思念至亲,也四处寻找过,心里也在静静等待着亲人,希望他们能找到她,舜英和舜华不同,舜华没有亲人,她将舜英视为亲近之人。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舜英低下头,许久无言。
再抬头时已是灿烂的笑容,舜华第一次觉得她的梨涡……有些刺眼。
“我们当然会再见面啦,待我在府上安定好,我会日日来这儿陪阿华!”
可后来的舜华觉得,那丫头就是一个大骗子,与上次相见已有三月有余,她都不曾来见过她。
三月来,舜华没再唱戏,她对花月说,一个人的戏,她唱不来。
她摇身一变成了月阁楼的乐师,手抚古琴,有声有色,她记得这是舜英从前同她一起做戏子时最喜欢的音律。
她指腹停顿,想了一想又觉得好笑,这十几年来不就是她一人的独角戏吗?
她还是忍不住去看了舜英多次,可每每去,舜英身边都围着一群妇女长辈,被围着的人笑语嫣然,行礼时已有了将军之女的风范,她只能远远观望。
她,把她遗忘了。
那日将军府灯火通明,民间皆在传一戏子翻身成了将军府里的六小姐,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一时间满城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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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