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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夫妻 ...

  •   裴恒知道刘珏翎去见柳素素这件事情的时候,刘珏翎已经站在兰絮阁面前对峙许久了。

      他从朝堂下职,如今襄阳被囚在长公主府,眼见着还刚刚从鬼门关里回了一趟,朝堂上的都是些人精,心中知道经此一役,小皇帝和襄阳是决计不可能再回到当初了——谁都知道襄阳最是记仇,当年上京一乱,那些趁机谋取好处的世家们,一个两个都没逃过她的清算。如今小皇帝先是骗了她,后又将她关在长公主府,还让她差点死掉,这笔账襄阳无论如何都是过不去的。

      这些人正是乐意看到他们如此。

      先前有襄阳这座大山坐镇,这些世家们还能勉强一条心,鼓起劲来对抗襄阳,如今襄阳不过是刚刚倒了下去,倒是就已经迫不及待要瓜分权利了。

      他和小皇帝彼此都不太对付,陪着刘皓和这堆人周旋了这么些时日,既要应付朝堂的豺狼,还要想方设法拦下意图效仿他姐姐的刘皓,实在是头疼。

      听到刘珏翎跑去兰絮阁的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

      果然如此!

      先前的厌倦竟然一卷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都不怎么明白的愤怒。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绝不会就这么乖乖地认命!

      裴恒连熬了几个大夜,脸色本来就不见得如何,听到下人喘着粗气传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竟然化出了这些时日来最生动的表情,瞧着倒像是供堂里端坐着的神仙下凡了。

      他甩了衣袖,也不说要回房换身衣服——裴家最是爱风雅,寻常见人都得换上好几套衣服,裴恒这用风雅养出来的人物竟然连朝服都不去换了。他前脚刚进的首辅府,后脚就让人叫住了门口的马车:

      “送我去长公主府。”

      裴大人绛红的衣角在马车门前一闪而过,车夫还在困惑,就看到小厮忙不迭地跳上来,小声说道:“还能去哪个长公主府?你是傻了不成!”

      车夫这才如梦初醒,马鞭一挥,马车就带着一堆人半点不停地离开。

      裴恒坐在马车里,这下他算是彻底清醒,到底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他不敢说对襄阳知根知底,但若说懂个五六,也不算托大。

      十日前襄阳醒来,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只让他觉得当头一棒,荒唐到让人觉得可笑起来。

      他想过这是不是襄阳的缓兵之计,便故意在小皇帝面前说了些话,让小皇帝替他去试探一二。

      这世上若说还有谁,是能让襄阳在意的,那也只能是她这个胞弟了。

      刘皓到底是被襄阳亲自教养,襄阳若有什么不对,只怕他更能发现。

      却没想到,刘皓见了襄阳,和他说的话竟是确认襄阳失忆。

      裴恒满腔的怒气无从发泄。

      从裴家嫡孙到裴家家主,从襄阳驸马到当朝首辅,他被套在了名为裴文远的壳子里,纵使是遇到再大的事,也断断不可失了风仪。

      可从襄阳出事那晚,到得到小皇帝确认的这些时日,他好几次都险些无法克制自己。

      他和襄阳还有这么多账要算,凭什么她轻飘飘的一句“我不记得了”就可以让一切过去?

      这十年,他和襄阳早就勾成了剪不断的结,如今襄阳却丢下这一堆烂摊子,就这么逃了?

      她休想!

      知道刘珏翎跑去见柳素素,裴恒反而松了口气。

      ——这女人到底是藏不住马脚了,他先是觉得先前险些接受襄阳失忆一事的自己可笑,笑自己这么些年来,也没有长进几分;愤怒之后,心头不曾察觉的地方竟然还涌上几分隐秘的期待:最好是能让他抓住襄阳的尾巴,拆穿她试图用失忆蒙蔽世人的计谋。

      只这么一想,裴恒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刘珏翎。

      他紧赶慢赶,到长公主府的时候,见到的正是刘珏翎在门口摆长公主架子的样子。

      兰絮阁的守卫奉了裴恒的命,自然不敢放长公主进去见“罪人”,但又不敢当真对刘珏翎如何,此时是齐刷刷地跪在了兰絮阁前,低着头不说话。

      刘珏翎命人抬来了一把椅子,就这么坐在兰絮阁前,身后的一个侍卫给她举着一个硕大的华盖,身边的两个宫女给她捶肩奉茶,竟是准备就这么在这儿僵持下去了。

      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刘珏翎就算再怎么改,这骨子里的襄阳长公主的傲气,是怎么都改不了的。

      裴恒大步朝刘珏翎走去,他绛红的朝服尤为显眼,远远地那边就望见了他,一时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旁边有人呼唤道:“首辅……驸马爷来了!”

      刘珏翎这才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人如玉树兰芝一般,虽然身着的是再显眼不过的绛红服饰,可那身气势却稳稳地压住了这一身的颜色,哪怕是看不清面容,只看身形一眼,就知道此人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等到走得进了,看清楚了眼前人的长相,哪怕是在现代看遍各种美男的刘珏翎,还是不得不心悦诚服地说一声:这世上,若是连裴恒都不能称之为美男,只怕寻遍三千世界,也找不到美男了。

      但好歹刘珏翎还是被现代美颜轰炸过,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到底还是想到了自己要干的事情,连忙回神,趁着裴恒还没开口,抢先说道:

      “驸马来了,本宫想看看柳姨娘,可这阁中的侍卫却不让本宫进去,他们说这是驸马的意思,原来这长公主府,还有本宫不能去的地方呢?”

      她故意拿话堵裴恒,就是因为这半日来,她穿梭在长公主府里,府中护卫和下人的态度,让她愈发肯定原身和这两个实权人物还有所制衡,她在赌,赌裴恒也好,小皇帝也罢,都不会将她三人的彻底闹翻一事摆在明面上。

      先前见不到刘珏翎的时候,裴恒心中有千头万绪,此时见到她,看着她坐在太师椅上,盯着他笑着说出这番话,裴恒却冷静了下来。

      她笑靥盈盈却又口腹蜜剑的模样,和之前又有什么差别?

      既如此,她失忆与否,又有何区别?

      裴恒稳住了心神,和襄阳过招,是这十余年来他干得最多的事情,论涵养功夫,襄阳比不过他。

      自从三年前他们因为薛照琰的事又大吵一架之后,襄阳就再也不在他面前试图言语争锋了。

      ——她辩不过他,便只能想着法子折磨其他人,用各种手段达到目的。

      裴恒也勾出一个笑,是再矜贵温润不过的模样,他先是看了一眼跪着的侍卫,才和刘珏翎对视道:“既然是长公主府,怎么能有长公主不能去的道理?”

      襄阳失忆这几日,手下的人来报,都说长公主如今十分体恤下人。

      若是要装,那便让她好好装到底;若是真失忆,那正好也让他看看,襄阳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

      裴恒一张君子面完美无缺,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既如此不懂事,惹得长公主生气,那便各自下去,领五十个板子,罚半年俸禄,让家里人来接吧。”

      五十个板子!这可是要死人的!

      哪怕是刘珏翎再不清楚,这几日她也从身边人训斥下人时观察到,这板子可不是电视剧里只说不做的东西,寻常二十个板子下去,就能让人皮开肉绽,五十个板子——即便是侥幸没有死,只怕也得落个终身残疾!

      看着笑意盈然,盯着自己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的裴恒,刘珏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到后脑勺。

      有些顶不住的年轻侍卫,此时已然两股战战,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这些声音印在刘珏翎的耳朵里,只让她觉得不忍,而对面裴恒整暇以待的模样,却让她觉得害怕。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准备这么干。

      刘珏翎不知道哪来了这个认识,明明裴恒未曾有过任何重话,却没由来地让她明白这人是真的准备这么干,刘珏翎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口干舌燥。

      长公主和驸马的对峙明明不长,但在地上这堆跪着的、生死被人掌握的侍卫心里,却缓慢如年。

      刘珏翎不知道何时起,自己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太师椅的把手,她强撑着看向裴恒的眼睛。

      来这个地方十来天,虽然她嘴里打着哈哈,可这才是她第一次意识到:

      她真的来了一个封建王朝,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封建主时代。

      这个认识让她心口狂跳,二十多年的社会主义教育到底没有辜负她,刘珏翎用尽力气控制自己的嘴角,才开口道:

      “想来是本宫久不回长公主府,这些侍卫没见过本宫,不知如何也算正常,驸马替本宫打理长公主府辛苦了,本宫知道驸马心系本宫——依本宫看,这板子就免了吧,罚他们半年俸禄,算是让他们长个记性,也要念着驸马的宽宏大量。”

      说完这番话,刘珏翎是半点都不敢松懈,死死地盯着裴恒。

      是这样么?原来能做到这个地步。

      裴恒心想。

      他低低笑了一声,先是瞥了一眼地上屏气凝神的侍卫们,才微微摇了摇头,似是无奈道:“殿下总是这样,让微臣做这个坏人。”

      听到裴恒这话,刘珏翎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她自认为十分隐蔽地靠了靠椅背,却没想到又得到了裴恒似笑非笑地一眼:

      “还不快谢殿下恩典?”

      裴恒发话,这些侍卫们哪个不知道自己这次算是逃出生天?一个个忙不迭地在地上磕头谢谢长公主和驸马爷,直到刘珏翎忍不下去,挥挥手让他们都起来才算完。

      经此一役,刘珏翎是再也不敢主动去怼裴恒,她缓了缓,但好歹还记着自己要干的事,便只好继续抬头看向裴恒:“我要见柳素素。”

      她算是明白了,在裴恒面前装,没有半点实惠——是她想茬了,裴恒早就知道她失忆的事情,在他面前,本就不用装。

      裴恒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只见他挑了挑眉,叹了口气,才道:“微臣知道殿下想要见柳姨娘,微臣也很想问问她到底为何要如此?只不过柳姨娘当真不在这里。”

      是拿话诈她,还是真的不在这里?

      不过是刚刚和裴恒打了个照面,刘珏翎心中已经将裴恒的危险级调到最高。

      她不是原身,她对裴恒了解仅限于醒来的那晚和现在,她怎么知道裴恒这笑面虎现在是个什么意思?

      想了想昨晚柳忠良笃定的话,刘珏翎还是咬了咬牙:“我要进去。”

      听到刘珏翎这么说,裴恒像是十分无奈一般摇了摇头,接着走过来,将手伸到刘珏翎面前:“既如此,那殿下就和微臣一起进去看一看吧。”

      看着伸到面前的修长手指,刘珏翎心里早已打了堂鼓——她摸不清裴恒的脾气,裴恒刚刚笑着要人命的模样她是忘不了了——到底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裴恒手一用力,就将刘珏翎带着站了起来,刘珏翎这才发现自己双腿竟然有些发软,强撑着架子,搭着裴恒的手走进了这个小院落。

      院落中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可是带着身边几个人走遍了房间,都没看到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旁边的裴恒抓着她的手极紧,一直没有松开,都有些发疼。

      转了几圈,刘珏翎回过味来。

      如果柳素素真的不在这里,那裴恒没事找这么多人守着这里干嘛?

      如果说这是针对她下的圈套,那除了说明裴恒此人心机之深之外,对原身身边的事情,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柳忠良昨天能翻进来,到底是靠自己的本事,还是有人授意?

      这些事一波一波地敲击着刘珏翎的脑袋,裴恒拽着她走得越来越快,此时竟然看不到屏儿婉儿还有兰嬷嬷了。

      刘珏翎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她拽住裴恒,停下脚步,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柳素素到底在哪?”

      裴恒低头看向刘珏翎,此时她的表情并不算好,可那双眼睛里的斩钉截铁,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果断。

      她不想绕弯子了。

      几乎是一瞬间,裴恒就知道了刘珏翎现在的心态。

      他眯了眯眼,刘珏翎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手中抽出手来,可他紧紧拽着,竟然是丝毫不放。

      “长公主这话,微臣不明白。”

      “你别和我装傻!”刘珏翎挣扎不出,本就有些恼怒,且她既然勇气上头,索性破罐子破摔,“柳素素要是不在这里,你没事派这么多人守着这里干什么?那灶台上的食材还是新鲜的,你当我瞎?”

      “裴恒,我是失忆了没错,但我不是傻。”刘珏翎盯着裴恒,“柳素素为什么给我下毒?到底是谁要害我?裴恒,我一日想不起来,你们又能得到什么好?”

      刘珏翎是气急败坏了,才说出这番话,等话出了口,她才后悔,又马上找补:“我不知道我们之前发生了什么,若是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和你道歉。”

      说完,又接着说:“我知晓皇弟亲政还有麻烦,你们还需我的帮忙,你放心,等到此间事了,我绝不会再过多纠缠。”

      她想来想去,原身对裴恒显然是束缚大于好处,若她是裴恒,只怕也恨不得赶快利用完然后甩掉这个累赘。

      没想到她这话一说出来,对面裴恒那张完美的面具像是被撕裂了一个口子,裴恒周身温润的气息一变,他抓着刘珏翎的手,硬生生将她拉到身边,低头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怎么,长公主这是迫不及待要去找薛照琰了?”

      这又是哪跟哪!

      薛照琰不是原身手下的大将军么?这家子怎么还有他的事?

      “只怕长公主不能如意了,”裴恒虽然是笑着,可面色却难看得很,“殿下如今是我裴家的宗妇,裴家断然不会有休宗妇再娶的事。”

      ……那可以我休你啊!再不济我们可以和离啊!

      刘珏翎的思绪飘了一瞬,又马上被自己拉回来:

      “我知晓你有心上人。”

      她觉得还是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也不知道之前到底是做了些什么,但定然都是我的不对,你不想柳素素死,我明白,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保下她,等到此间事了,我就将这位置让给她,保证不来打扰你们,让你们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裴恒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说要收下柳素素的是她!说要放在府里养着的也是她!非得要给她一个名分让他认下这个侍妾的还是她!柳素素从头到尾,除了当年那一纸婚约,和他哪有半点干系?

      裴恒恨不得现在就将眼前这个大话连篇、恬不知耻的女人给拆了——她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知道?又是哪些人说了哪些混账话,竟然能让她嘴里如此真情实感地吐露出这番话来!

      没失忆的时候,就压着他不得不背负这种名声,没想到现在说失忆了,却把自己一手造出来的谣言当真了!

      裴恒咬牙切齿,只是多年的教谕到底还是让他忍住,只一字一句道:“比不上长公主心头所好,只是微臣还是要提醒长公主,哪怕是薛照琰从塞北回来,也保不了您。”

      刘珏翎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裴恒接着说:“若是薛照琰当真如此看重殿下,为何现在还了无音讯?塞北纵使离上京再远,急行军赶回来,此时也该到西州了——微臣劝长公主还是死了这条心,薛照琰可不是心甘情愿当一个公主姘头的人。”

      刘珏翎人都傻了。

      她站在原地,明明裴恒说的每句话她都听得懂,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呢?

      裴恒看她楞在那里,眼睛黯淡,半天没有做声,以为她是被自己吓住,便转过头,拉着刘珏翎的手要往前走。

      刘珏翎被他拉了个踉跄,才反应过来。

      什么?

      原身竟然还有姘头?

      薛照琰是原身的姘头?

      襄阳啊襄阳,你玩这么大的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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