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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找上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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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的御驾一路回了宫,因着是出了长公主府才唤得御驾,一路上声势浩大,朝堂这才知道小皇帝今日偷摸着跑去见了襄阳长公主。
不过是刚回宫,屁股都还没坐热,便有宫人来报:
李、陆二尚书求见。
这是得知他去见皇姐,忙不迭地跑来给他吹风了呢!
刘皓气得一脚踹翻了蹲在地上禀告的小黄门,小黄门在地上摔了个倒仰,刘皓仍不解气,他抓着桌角,狠狠锤了锤,又像是不消气一般甩着袖子绕着桌边打转,一边走一边说:
“朕就知道……这堆老东西!横竖过来都是要让皇姐死!若不是、若不是刘勍这个混账玩意儿,朕岂会和皇姐闹到这种地步?!”
他火气上涌,此时殿里没有他人,竟然是连一声兄长都懒得称呼了。
刘皓绕着桌转悠了半天,才平复下来,他又似想起了什么,低低地笑出了声。
皇帝如此阴晴不定,那被踹翻的小黄门只敢匍匐在地上,生怕自己哪里碍了皇帝的眼,这条小命就得去见阎王。
刘皓自言自语道:“无妨,皇姐不记得了……皇姐不记得了!真是天助我也,皇姐,你放心,朕定不会再让这些俗事来烦你……”
不知想到了什么,刘皓突然低沉地笑出声,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极其畅快的事情一样,又走到一旁,正了正衣冠,才瞥了一眼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黄门,冷声道:“还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来替朕整理衣冠?”
他年级不大,威势却极重,小黄门吓得一滚,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上前半跪着为皇帝整理衣冠。
刘皓嫌弃地瞥了一眼:“到底不是皇姐在时的人,半点眼色都没有。”
他这是又想起之前襄阳在时的场景了。
小黄门被皇帝这话吓得冷汗直流,却半句话都不敢说,竭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替皇帝正衣冠。
好在刘皓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让他上心的事更在后头,他微微眯了眯眼,轻声说:“皇姐……莫怕……我们一定会回到之前的……”
李、陆二位尚书被小皇帝赶出宫门一事,瞒是瞒不住的。
两位尚书都是士林里泰斗般的人物,又是先帝一朝时的旧臣,靠着资历,即便是襄阳长公主在位时,在朝堂上也得给这二位几丝薄面。如今却扯着一把白胡子被小皇帝赶出了宫,实在是丢脸丢得不轻。
虽是如此,可是众人心中难免也有一点小算盘:小皇帝到底是年级小,才如此喜怒形于色,火气都能明晃晃地出来,若是换成襄阳那种面甜心苦的角色,才是麻烦。
不过小皇帝的态度,上京人也算是知道了。
——襄阳长公主到底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姐姐,又长居宫中,一手将皇帝带大,此中情分确实是三言两语难以隔断。当日在殿前没能一口气解决了这个女人,如今想要靠着皇帝斩草除根,怕是难了。
襄阳命大,那晚没能杀得了她,裴文远又拿着长公主是他裴家妇的事情说事,竟是半点都不参与他们的谋划。如今长公主府固若金汤,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再想动手,可就是难上加难。
一时之间,原先蹦跶着的世家又重回安静。
有人瞥眼一笑:襄阳若是这么容易对付,也不至于压得你们喘不了气这些年;又有人在深宅处破口大骂:这小皇帝真是优柔寡断!襄阳这等不守妇道的女人,竟然不将她好好惩治,反而将她放到长公主府里好好供起来,若是让刘氏的列祖列宗知道了,只怕也要从棺材里跳起来狠狠扇这不肖子孙!
而有人,则在雕梁画栋的宅院中,捏碎了手上的茶盏。
*
外头发生的事情,被关在长公主府的刘珏翎一概不知。
小皇帝第二日就差人送来了一个嬷嬷,听闻是长公主身边的旧人,看着长公主和小皇帝长大,最是得长公主信重。之前襄阳出事的时候,被留在的宫里,如今换成了“失忆”的刘珏翎,小皇帝担心皇姐这边再出岔子,特意将人送了过来。
怪不得这襄阳身边的两个大宫女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级,合着是老人都留在宫中了。
刘珏翎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横竖她被关在这院子里,无论是来试探的还是真心实意来侍奉的,对她而言没什么区别。
倒是这位兰嬷嬷,见到刘珏翎的第一面就掉了眼泪。
这位嬷嬷看起来是四十多岁的模样,许是因为在长公主和皇帝身边伺候,身上也有几分威势,不做表情的时候,颇有几分止小儿夜啼的意思,屏儿和婉儿见到这位嬷嬷的时候,都下意识地屏息了些。
可就是这么一位持重的嬷嬷,只是远远地望见刘珏翎,就开始掉眼泪。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刘珏翎身边,也顾不上尊卑,拉着刘珏翎就里里外外地好生打量了一下,眼泪珠子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掉,不一会儿帕子就湿了一大半,刘珏翎都怀疑她泪眼婆娑,到底能不能看清。
兰嬷嬷拉着刘珏翎看了半晌,才啜泣着说出第一句话:
“公主殿下,瘦了。”
说完,她又拿着帕子抹了抹眼睛,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把刘珏翎吓了一大跳。
刘珏翎虽然享受了几天长公主的待遇,可哪见过这种动不动就跪的架势?她手忙脚乱,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是赶紧弯腰先拉了兰嬷嬷再说。
可是兰嬷嬷却不为所动,她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给刘珏翎磕了三个响头。
刘珏翎被她这三个清脆的响头吓得直接楞在了原地。
兰嬷嬷磕完这三个头,才抬起头来看向刘珏翎,刘珏翎这才发现,这位颇有威势的嬷嬷此时已经是涕泗横流。
“没能跟在公主身边,让公主遭此大罪,老奴万死不能辞其咎。”
无论如何,看着一个长辈在自己面前如此,哪怕是不做为襄阳,只做为在现代受过十多年素质教育的刘珏翎,也觉得大为不妥。
她连忙拉着兰嬷嬷起身:“嬷嬷这是干什么?这天下要害本宫的人多了去了,若是都要赖在嬷嬷身上,那只怕是嬷嬷再多来几条命都不成呢。”
昔年在孤儿院的时候,刘珏翎就是靠着一张嘴被养父养母收养,也是靠着这张嘴,虽然后面弟弟出生,也能混着读书,上了个好大学。
她想要哄人,自然是能让人心里熨熨贴贴的。
兰嬷嬷被刘珏翎拉着在凳子上落座,听到刘珏翎这么说,又是悲从中来:“殿下还是如此,明明是殿下受了大罪,却还要反过来安慰我们这些没用的。”
兰嬷嬷的悲戚不似作假,也不知道之前原主是个什么样子,这些日子来,身边的人倒都是可劲的说她的好话。
横竖她现在是当真不知道原主到底干了些什么,她这“失忆”是实打实地,刘珏翎也没了主意,只好拉着兰嬷嬷的手说:“我几日前醒来,前尘往事倒是一概不记得了,嬷嬷既然来了,还请嬷嬷和我好好说说,不然我实在是迷茫得很。”
听到刘珏翎这么说,兰嬷嬷才算是止住了眼泪,她拉着刘珏翎的手不肯放开,还没开口,小皇帝的话就又回荡在了脑海里。
“皇姐如今记不得事,朕担心有人会对皇姐不利,你便去皇姐身边好生伺候着吧。”
她被小皇帝从关押了十日的宫室里放出来,听闻此话,只觉得整个人都要晕眩过去,到底还是对长公主的担心吊住了她的精神,才能匍匐在地上继续听小皇帝的话。
“皇姐既然都不记得了,也算是桩好事,那些惹皇姐忧心的事,也不必再和皇姐提。”
说完这话,小皇帝又磨了磨牙,阴沉着脸道:
“若是让朕知道有谁蓄意破坏朕和皇姐的感情……朕保证让他去地下好好伺候我那勍皇兄。”
“知道了么?!”
兰嬷嬷看着襄阳和小皇帝长大,她本就是先皇后身边的旧人,见到这对同胞姐弟反目成仇,何尝不是痛心不已?如今一方面是长公主的安危着实牵挂人心,一方面又是这对姐弟难得重来的机会,兰嬷嬷很快就接受了小皇帝的安排,喝了口水换了身衣裳,便直奔长公主府而去。
看着刘珏翎如今清澈的双眼,兰嬷嬷心中一痛,她很快下了决定,拉着刘珏翎,慢慢和她说些原身的旧事。
这一说,便从下午说到了月上三竿。
到底是在长公主身边的人,知道的要比两个大宫女多不少。
刘珏翎这才明白,原身既然权倾朝野,为何她醒来这么些时日,身边竟然一个旧部也没看见。
原来她猜测的是:原身既然早已失势,只怕身边的人都被当成乱臣贼子清算了。可听着兰嬷嬷说,才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襄阳长公主权倾朝野,她经营朝堂十余年,自然需要在各个机构安插忠心的手下,这些人里,一部分是每三年科考选出的人才,一部分则是原在她身边贴身伺候、被安排出去替她行事的人。
没错,原身不仅是个野心家,还是一个热衷于亲手培养人才的教育家。
按照兰嬷嬷所说,她身边的女官也好,书官也好,皆是在身边侍奉几年之后,便被外放到各个郡县,为长公主行事,既做一地父母官,又保政令通达。
且许是因为本身是女子,长公主这些年来,也颇为爱好用女子。因着长公主势大,如今朝堂上,倒是也有了一二成的女性官员。不过到底是时日尚浅,多是些吏员,混得好的都出了上京外放,也算是走了凭政绩说话的路子。
细细数来,屏儿和婉儿是一年前才到的原主身边侍奉,算是第四批了。
原身一边解决世家的桎梏,一边想要北伐匈奴,二者都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因此她将身边的人一茬一茬地分配到各地,保证大燕的各个重要郡县都有忠于长公主的人;又在军中任用外家的旧部、提拔新贵、分派人手。三个月前,因着冬日无粮,苦寒难过,匈奴便南下掠夺,襄阳见此,干脆让她手下心腹大将薛照琰领兵出征,战事胶着,直到一月前才传来捷报。而襄阳见匈奴北逃,又想到蛮族今冬族中空虚,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候,便命薛照琰一路北上,欲要将蛮族彻底赶出太极山阴之外。
为了这一场战事,长公主身边本就不多的人手被分派出去了一大茬,北边刚有捷讯传来,眼见着襄阳的权势又将更上一层楼,上京的世家们到底是坐不住,趁着这个空子拉了小皇帝和裴恒起事,才打了襄阳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襄阳被软禁在长公主府,她身边的人要么就在战局里,要么就投鼠忌器不敢妄动,才会让刘珏翎在这里安稳度了几日。
听完兰嬷嬷的话,刘珏翎松了口气。
怪不得那日裴恒说她还不能死,感情是原主虽然被夺权,但手下可用之人依旧在。小皇帝和裴恒虽然拿下了原主,却也不敢轻易动她,免得她手下忠心之人失控。
单是北伐的那二十万大军就足够让人害怕——若是薛照琰带兵围城,只怕这上京的世家也得跑路。
横竖现在是肯定不会死了!
刘珏翎长舒一口气,脖子上悬了好几日的刀没了,心情都好了几分。
还好原主是个厉害的!
哪怕是从现代穿越而来,见多识广,刘珏翎依旧对原主的所作所为佩服不已:以一个女子之身,把持朝政,若是再给她一点时间、或者原主晚一点再去北伐,没准就又是一个武则天了。
只是怎么就这么憋屈的死在这里了呢!
现在换成她这西贝货,是半分权力欲望都没有——刘珏翎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清楚得很:她撑死了也就是个一个小镇做题家,这辈子最大的能力也许就是当个高级打工人,要让她考试她肯定行,可要让她去搞政治,只怕是死得比对手还快。
可惜原主死了,如今襄阳长公主变成了她这个刘珏翎,那满腔的政治抱负算是打了水漂,也不知道原身手底下的人要怎么办才好。
虽然不用死了,可原主留下来的摊子这么大,刘珏翎只觉得千头万绪——接下来要怎么走?原主势力如此,想必她能权倾朝野也不只是她一人的功劳,现在虽然一时半会不用担心小皇帝要她性命,可自古以来就没有一山容二虎的道理……原主留下的势力,既算是她如今的保护伞,可一不小心,也能成为她的催命符……虽然是暂时死不了,可依旧是被架在火炉子上……还有原主那个据说是世家首领的夫君……说来都是一团乱麻,要如何才能善终?
刘珏翎一边感慨原主的强大,一边为自己犯愁,却听到旁边兰嬷嬷突然说:
“瞧瞧老奴这张嘴,竟是耽搁了殿下用膳的时辰,还不快为殿下布膳?”
刘珏翎这才反应过来,感受到了肚中饥饿。
屏儿婉儿早就恭候多时,看见刘珏翎没有反对的意思,很快就上了满桌的饭菜,刘珏翎瞧着已经是十分丰盛,没想到兰嬷嬷看了一眼,又气道:
“殿下膳食竟然如此朴素,裴恒小儿,怎敢如此克扣殿下?”
这不是挺丰盛的么?
这还有几道菜她惊为天人,就着能下两碗饭呢!
这长公主的生活得是多奢侈啊?
刘珏翎眨巴眨巴眼,拿着筷子说不出话来。
好在兰嬷嬷到底有了心理准备,她一边埋怨裴家实在是太过分,一边又为刘珏翎布菜。刘珏翎口味偏好肉食,兰嬷嬷又念叨着殿下要荤素均匀才行,嘴巴上这么说,见刘珏翎胃口好,还是又给她多夹了几块,絮絮叨叨,竟让刘珏翎久违感受到了有长辈关怀的温暖。
她老老实实听兰嬷嬷的话,吃了几口叶子菜,兰嬷嬷当即便笑容上脸,还将她当成小孩子一样,不住夸赞:“殿下多吃些,唉,就知道殿下最是懂事了……”
兰嬷嬷这么关怀,刘珏翎却只觉得心头发涩:
她真正关怀的对象,早就死在了四日前的夜里,如今她循循善诱哄着的,也不过是占了人身体的一个孤魂野鬼罢了。
这顿饭到底没能在一片和睦之下吃完,围着院子的府兵甲胄碰撞声远去,原本静寂的院子外突然传来窗户被敲声。
三长两短,复三短两长。
刘珏翎正是困惑间,却见屏儿婉儿、还有兰嬷嬷皆是神色一变,还没摸清头脑,就听到兰嬷嬷冷声说了句:“进来吧。”
接着那窗沿被人悄无声息地打开,眼前一闪,便翻进来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那男子蓄着一把络腮胡,看不清到底是何模样,他身手矫健,一个兔跃便到了刘珏翎面前,接着就直直地跪了下午。
刘珏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兰嬷嬷和两个大宫女看清楚了这人的样子,面色更加不好,兰嬷嬷尚可强压住怒火,屏儿和婉儿却已经像是要杀人了。
刘珏翎吞了口口水,微微扭头看向周围的人。
兰嬷嬷看着那黑衣人,面色不善,直接开口:“柳松良,你还有脸来这里!”
那黑衣人也不反驳,而是直接对着刘珏翎磕了个响头,将刘珏翎磕得头皮发麻,然后才抬起头来。
他抬头,刘珏翎才看清楚他的脸,一整个下半张脸都被络腮胡挡住,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到形状,这双眼睛倒是生得十分好看,只是如今却布满血丝,像是生生熬了几个大夜一样。
柳松良见刘珏翎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先是空咽了几下,才有声音,而他这声音竟然也嘶哑得像是被人用热水烫过喉咙一般,刘珏翎得认真听才能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柳松良满目通红,三十多岁的男儿竟就这么落下泪来,他跪在地上,祈求般说的是:
“罪臣柳松良,恳请长公主殿下,救小妹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