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万福金安》阿芜不是啊呜

4、小皇帝

　　刘珏翎一口水差点没有把自己呛死。

　　虽然知道迟早要见一见原身的这位皇帝弟弟，但刘珏翎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要知道，这三日，她纯粹就是在这个院子里混吃等死，虽然明面上她是被软禁在了长公主府里，可对于刘珏翎来说反倒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正好她还能有时间顺一顺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皇帝来得措手不及，不过是刚刚通报的一会儿时间，就已经听到外头“陛下驾到”的声音了。

　　刘珏翎咳得撕心裂肺，屏儿和婉儿围在她身边，忙不迭地为她顺气。

　　呛到气管，刘珏翎满目通红，泪水一瞬就汇聚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没什么心思去看门口如何。

　　正觉得稍稍好了些，刘珏翎就感觉背上的手换了人，不若屏儿轻柔，而是带着几丝焦急的力气。

　　刘珏翎心头一个咯噔，抢过眼前不知道是谁的手帕，连忙擦了眼睛，抬头一看——

　　好家伙，这眼前长着和原主相似脸庞、贵气逼人的少年，不是原主的皇帝弟弟又是谁？

　　此时这位小皇帝正站在刘珏翎身旁，原本站在她旁边的婉儿被挤出老远，正一下一下地帮她顺气。刘珏翎一个咳嗽就被硬生生给吓了回去，她心头一颤，就忙不迭后退了几步，和小皇帝拉开距离，才用帕子胡乱堵了嘴，瓮声瓮气道：

　　“不知陛下驾到，襄阳有失远迎，还请陛下赎罪。”

　　想到原主的所作所为，刘珏翎也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面对小皇帝的办法。

　　如今她是个丧家之犬，大概除了当一块磨刀石之外再无别的用途。她想破脑袋，也只想到装傻充愣，尽力讨好原主这个同胞弟弟，看能否让小皇帝心软，留她一条命了。

　　因此刘珏翎这句话绝对是真心实意，她穿过来才三天，别说礼仪了，就连话都没学好几句，匆忙之下只能学着屏儿和婉儿日常对她行礼的姿势，不伦不类地对小皇帝行了个礼。

　　小皇帝却楞在了原地。

　　他的手还虚浮在空中，那原先浮在脸上的心急慢慢退却，连带着小皇帝一张脸都仿佛白了白，他张了张口，不知道是想喊“免礼”还是什么，最后只是慢慢地将手垂下，脸上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笑意的弧度，轻声说：

　　“皇姐……皇姐从不会对朕如此……”

　　这小皇帝语气飘忽，难为他一个少年郎，竟然也能语调百转，让人一时难以品出他话里的意思。

　　有戏！

　　刘珏翎听到小皇帝这话，心中不由又有了几份底气。

　　无论是想着要利用，还是确实是真情流露，只要小皇帝流露出几分怀柔的意思，那就证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刘珏翎抬头看了小皇帝一眼，在心中斟酌了几下，才说：

　　“陛下见谅，襄阳前段时间坏了脑子，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听到刘珏翎这么说，小皇帝面色瞬间惨白，他朝着刘珏翎走近几步，刘珏翎哪敢让他碰到？忙不迭也跟着退了几步。

　　小皇帝今年虽然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级，可也已经和原身一样高。作为天下之主，即便是微服私访，小皇帝身上依然带着常人所不能及的贵气。刘珏翎被关在长公主府里，长公主的衣服繁复华贵，刘珏翎只好让宫女们挑着几件轻柔淡雅的往上套。

　　隔着桌角，只看到釉黄绣飞龙的衣角和月白缀着祥云的裙边，不偏不倚，隔着三尺距离，宛如一道横沟，划开了两人之间的所有联系。

　　小皇帝看着刘珏翎退后，他骤然停在了原地，一双眼睛竟然微微泛了红，他看着刘珏翎，过了半晌，才开口道：

　　“皇姐……皇姐可还记得皓儿？”

　　皓儿？听闻小皇帝的名字是刘皓，想来这应当是小皇帝幼时的自称了。

　　这小皇帝一直在原主身边长大，显然与原主之间的姐弟情分非同一般。小皇帝虽然看似是被原主欺压，可是却还能不声不响，联合世家将原主推翻，可见原主对着小皇帝也还是留有几丝姐弟情意的。

　　如今看这个样子，小皇帝倒还像似十分在乎这个皇姐一样。

　　刘珏翎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只可惜，现在留下的刘珏翎，也不是他的那个亲姐姐刘珏翎了。

　　这皇家争斗，权力上的事情，到底还是情意比不过权钱，这留下的情分能值多少，又有谁说得清呢？

　　虽然看到小皇帝白着脸的模样，心中生出几丝不忍，可刘珏翎还是摇了摇头，道：

　　“陛下，前尘往事，襄阳都不记得了。”

　　“皇姐……”小皇帝上前几步，这次刘珏翎忍住了自身的冲动，没有后退，而是任由小皇帝抓住了自己的手。

　　小皇帝先是面露痛楚，旋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疯狂变化，骤然，他拉过刘珏翎的手，迫切问：

　　“皇姐不记得皓儿了，那皇姐可还记得淮阳姐姐、安阳姐姐？皇姐、皇姐可还记得彬皇兄……勍皇兄？”

　　听闻先帝有许多儿女。安阳的名字她倒是在那日听两个大宫女说过，这小皇帝口里提到的这些，应当就是原身的弟弟妹妹们了。

　　她连小皇帝都不认识，又怎么会知道其他的弟弟妹妹？

　　刘珏翎一愣，看着小皇帝这个急切的模样，摇了摇头：“陛下，襄阳都不记得了。”

　　原以为这话说出来，会让小皇帝更加失望，却不曾想，她这话一出，仿佛像是卸下了小皇帝什么重担一样，连惨白的小脸也好像透出了几分血色。原本黯淡的双眸也突然透出了几丝光，小皇帝几乎像是无法克制自身的雀跃一般，努力稳住心绪，双手拉着刘珏翎的手，道：

　　“无事，皇姐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只需好生养着，皇姐定然能再想起皓儿的。”

　　这、这又是哪一出？

　　刘珏翎被小皇帝的突然变脸吓到，她瞪大眼睛，眨了眨眼，半晌都没有回话。

　　小皇帝却像是没有看到她的困惑一样，拉着她将她摁在椅子上，又绕了过来，自己将旁边的凳子搬近，靠在刘珏翎身边坐下。

　　刘珏翎本来是在用午膳，小皇帝来得突然，桌上的膳食还没撤下去，小皇帝看了一眼，又拉着刘珏翎的手说：

　　“皇姐虽然记不得了，可这口味倒是一点都没变呢。”

　　他这话中还带着几丝笑意，仿佛一个天真的少年一般，还带着几丝窃喜。

　　“正好，我也饿了，皇姐不介意皓儿在你这蹭口饭吧？”

　　顶着和原主同出一辙的美貌脸，少年仿佛深知如何让他人心软一般，撇了撇嘴，一双眼睛像是小狗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刘珏翎，双手还撒娇似的摇了摇。

　　人生第一次被少年美貌攻击的刘珏翎很快丢盔卸甲——虽然她也没什么资格拒绝就是了——她眨了眨眼，无意识地点了点头，道：“只要陛下不嫌弃的话。”

　　“我怎么会嫌弃皇姐？”

　　小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旁边小黄门早在听到小皇帝问话的时候就识趣地递上了碗筷，小皇帝拿在手里，又接着说：

　　“自从……皇姐很久都不陪皓儿一起用膳了。”

　　他口齿含糊漏掉了些什么，刘珏翎没有听清，但听小皇帝的意思，倒像是颇为委屈似的。

　　横竖是想在小皇帝这里刷刷好感，求个活下去的机会。虽然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但怎么想，小皇帝本身对原主还有几分感情都是一件好事，刘珏翎虽然还有些困惑，但是到底也松了一口气。

　　小皇帝的开心不似作伪，好像只要刘珏翎在他身边坐着，他就能胃口大开一样，指示着身边的人为他布菜，吃得脸颊鼓鼓。

　　若是在现代，十五六岁的年级，应该还是在读高中，还是脑子里只想着打球读书、游戏数码的年级呢。

　　小皇帝还长得这么好看。

　　刘珏翎看着小皇帝吃饭的模样，到底还是代入了现代的人视角。

　　这小皇帝和前身，还真是一本算不清楚的账。

　　刘珏翎叹了口气，幽幽地想：若我是小皇帝，头上压着这么个姐姐，想必也憋屈得很吧？想要拿回权柄，也算是应有之义。

　　只可惜原主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原主看到此情此景又有什么想法。

　　刘珏翎看似目光是跟着小皇帝的筷子走，实际上思绪早就漫天飞舞。

　　不过原主既然把命都丢了，想来还是原主亏得大些，也不存在什么原不原谅了。

　　刘珏翎啊刘珏翎，你占了人家的身子就算了，可千万不能替人家圣母啊！

　　“皇姐？皇姐？你听到皓儿说的话了么？”

　　思绪被打断，刘珏翎还没来得及多想，张了张口，一句当年常对孤儿院小朋友说的话脱口而出：

　　“姐姐没事，你正在长身体呢，多吃点。”

　　你在说什么啊？！

　　几乎是话一出口，刘珏翎就反应了过来，她吞了口口水，才转过头去看小皇帝的表情。

　　屋里的众人都被刘珏翎这句话镇住，一下子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却还是小皇帝先红了眼眶，他突然转过身去，抱着碗不看刘珏翎，他的声音闷闷地，听不出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说：

　　“皓儿知道了，皇姐真啰嗦。”

　　这一顿饭因为刘珏翎这句无心之言，之后便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气氛下。刘珏翎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自己这句话到底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最后还是小皇帝日程繁忙，被身边的人三催四请请了出门，才算是结束了这一次会面。

　　趁着下人收拾的功夫，刘珏翎问两个大宫女：

　　“陛下这是怎么了？我刚才说的话可有什么问题？”

　　屏儿摇了摇头，还是婉儿想了想，才说：“殿下以前常说，陛下要多吃点才能长得高，许是陛下想到此处了吧？”

　　襄阳是小皇帝的同胞姐姐，对这个弟弟应该也还有几丝情谊，又加上先帝后去的时候小皇帝不过五岁，想来这些年原主也算是长姐如母，这么说关心弟弟的成长也是应该的。

　　好好的姐弟，怎么非得弄成今天这样呢？

　　这就是天家？

　　还是太年轻，没有经历过生命的毒打，才有这么多旺盛的精力去争权夺利，勾心斗角。

　　死过一次的刘珏翎不甚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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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皓从长公主的主院出来，原本还笑盈盈的脸马上就变了颜色，先前在襄阳那露出来的少年气几乎是须臾之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快步走出院子，行到院门口的时候，守在主院外的几队兵士们都跪下行礼。

　　刘皓低垂着眼睛，釉黄的衣角在初春的疾风下翻滚，他脸色晦暗，让人瞧不出在想啥，身边的小黄门屏气敛息，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引发这位日愈喜怒无常的年轻帝王的怒火。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才听到小皇帝说了声：

　　“起来吧。”

　　语气里听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小黄门心中直犯嘀咕。

　　若是昔日的襄阳长公主的话，哪怕是再如何喜怒不形于色，起码说让你如何就是如何，手下人办事自然也知晓个章程。

　　可如今换成了这位，便是真真琢磨不透了。前段时间，光是宫中不识趣触犯了龙颜，被罚去冷宫里耗一辈子的宫女就不少——要知道，这位可是连身边照顾着长大的姑姑也是说斩就斩的人物啊！

　　皇帝发了话，纵使是再怎么没底，众人还是起了身。刘皓站在院门口，他有一张最是能蛊惑人心的脸，此时说出的话却好似没什么温度：

　　“给朕看好这座院子，若是长公主再有半点问题，朕要了你们的命！”

　　没人敢看小皇帝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可话语中的怒火谁都能感受到。众人皆是心头一沉，想起自己三日前好不容易换回来的半条命，双腿一软，竟又是齐齐跪下了！

　　百把号人跪在小院外，战战兢兢称是，等到皇帝已经走出了老远，才就着被冷汗浸湿的里衣，彼此搀扶着站起来。

　　刘皓走出刘珏翎的主院，便有一堆身着褐色甲胄的侍卫来接，襄阳长公主府极其气派，又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许久才走到正门。

　　门口站着一位身着广袖的男子。

　　他比刘皓高出一整个头，长身玉立，虽然不过是在那儿随意地站着，可一股子世家子的书生贵气便是拦也拦不住地散发出来。

　　——仿佛是生来就被人放进了礼义风仪的罐子中泡着，不生生将这股子气息刻入骨髓中不将人放出来一样。

　　此人正是襄阳长公主驸马、当朝首辅裴恒。

　　裴恒遥遥望见了刘皓，抬手向刘皓行了一个文官的礼，他动作自有一番清风朗月之态，看着有股让人有说不出来的舒适，可刘皓的脸色反而更糟糕了。

　　小皇帝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自己几乎是要喷涌而出的不满，黑着脸走过来，不耐烦地免了裴恒的礼。

　　他抬头颇为嫌恶地看了一眼裴恒的脸，才说：“是皇姐。”

　　听到他这么说，裴恒面上的假面才算是露出了几丝真人的味道，他还没开口，小皇帝就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一样，接着说：

　　“是皇姐没错，但是她应当确实不记得了。”

　　刘皓的手藏在袖子里，先是握了握拳头，又缓缓松开：

　　“朕说起淮阳和勍皇兄的事时，皇姐全无反应。”

　　裴恒低垂了眉眼，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小皇帝骤然抬头，看着裴恒，一字一句地说道：

　　“裴恒，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朕告诉你，皇姐是朕唯一的胞姐，若是皇姐再在这里出什么事……朕要让你们都给皇姐陪葬！”

　　裴恒抬起头，看了小皇帝一眼，小皇帝的几句话还没有襄阳的事能让他这张脸起波澜，他第一次开口，声音却是十足让人生气的清冷：

　　“陛下放心，长公主既然嫁入了裴家，是裴家的宗妇，下官定然不会让长公主出事。”

　　“呵，”刘皓冷笑，“十日前，你也是这么和朕说的。”

　　听到他提起十日前的事情，裴恒眸色晦暗，周身的平和气息也出现了几丝动荡，好在他到底是大燕最年轻的首辅，这手养气功夫还是定在那里，不过片刻，就又圆了回来。

　　刘皓几步走到裴恒面前，盯着裴恒，他声音不大，但任谁都能听出他话中的恨意：

　　“裴恒，你真应该庆幸皇姐是你裴家的宗妇。”

　　说完，他退后几步，甩了甩袖子：

　　“朕希望你说到做到。”

　　竟是直接拂袖而去了。

　　他身边的一大堆人呼啦啦随着皇帝的脚步远去，不一会儿，偌大的长公主府又重新归于寂静。

　　只留下裴恒一个人站在树下，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