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知》13ash

230、血库

　　邵莫夫脸色微微泛白，许是何乔帆这几日来需求的量确实有些大了，他抽完血竟然感觉头有点犯晕，坐了一会儿才堪堪起身。
　　何乔帆表情因为检测针的扎入而痛苦发颤，邵莫夫伸出手，似是安慰般，放在他的另一只手上。
　　肘窝处，密密麻麻是针孔的痕迹。
　　何乔帆表情有几分隐忍，却也到了极限，身体无法再承担分毫。
　　好在检测也到了尾声。
　　邵莫夫将他手上的束缚解开：“检查的时候不要乱动，扎错了不是闹着玩的。”
　　何乔帆偏过头，不想理他。
　　邵莫夫又接着问：“晚上睡这里?”
　　那只受伤的手出现在何乔帆视线里，邵莫夫抽血时候也留下了细密的针孔。
　　何乔帆的目光又挪到他手臂上刀滑过的伤口。
　　邵莫夫错意，将那伤口用消毒纸巾擦过，才递到他面前。
　　擦拭的时候，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何乔帆盯着那伤口发愣片刻，回他：“去楼上吧。”
　　伤口划得并不浅，现在血依然没怎么凝固，何乔帆抿着嘴，似乎在模糊的回忆里寻找着什么。
　　人类这种物种应该不会不怕疼的吧？
　　邵莫夫曾经被孙耗欺负，伤都是自己替他上的，那时候他……

　　见何乔帆没有动作，邵莫夫将何乔帆打横抱起。
　　何乔帆的记忆卡在邵莫夫疼到掉小珍珠的画面里。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替人出头。第一次那么心疼一个人。
　　年少的何乔帆浸染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里，那时，受过最重的伤也就闯了大祸散播代课病毒被何坤楠打了一巴掌。
　　当看到邵莫夫被霸凌的画面，那一刻他心里莫名燃起了一把火，想要把那些人都废了。
　　再然后，便是他一个人孤军奋战。为了这份想要捍卫的真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
　　也说不清楚在那个巷角里，是对邵莫夫的失望多一些，还是对自己那些年所付出的感情得到这种回应的绝望多一些。
　　可能都有吧。
　　就算是普通朋友，见到那种场景，难道不也会上前帮一把吗？更何况自己还替他做过那么多事情。
　　其实，从那天起他就已经明白邵莫夫对他有的只是恨。
　　过往的深情不过是不得已的虚与委蛇。
　　也是他自己造孽，谁会爱上一个嗜血成性的魔鬼。
　　那么是有多恨，才能将那一幕置若罔闻，轻松离开呢？

　　邵莫夫将何乔帆安置在床上。
　　他苍白的脸颊里没有一丝血丝，替何乔帆拿了血袋放他手上，这是离开的标志。
　　最近每次邵莫夫要走都会往他手里塞一包血袋。
　　似乎频繁地现身都只是为了帮他补充这份血库。
　　何乔帆身处扁舟岛的每一次危机，邵莫夫都会及时出现，并且细心极致地帮他养病。
　　即使过往的事情再尖锐，最近邵莫夫为他做的种种，他也不可能当看不到 。
　　邵莫夫似乎，对于他生命流逝这件事，有点情绪抵触，那种低落，是从心底里隐射出来的某种情感。
　　似乎这样品起来，多了那么一丝人情味。
　　想到这，他心底笑了一下。

　　这次邵莫夫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离开，而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楼下的数据分析还在上导，邵莫夫不太放心打算看完再走。
　　抬起头来发现何乔帆在看他，这样直白的目光，在以往是没有的。
　　“怎么了？”
　　邵莫夫关掉数据。
　　何乔帆眼圈泛着红，跟平时疼极了没什么两样，邵莫夫手默默放在他肩膀上揉了两下。
　　“要吃止疼药不？”
　　何乔帆摇摇头。
　　邵莫夫看那湿润的眼眸生出几丝心疼。
　　“现在你身体的病痛敏感值应该是正常区间的五到六倍。”
　　“确定不用吗？”
　　何乔帆依然摇摇头。
　　原来疼痛还能数值化，何乔帆一直以为邵莫夫对于他说的疼是没有什么概念。
　　原来是有概念的。
　　只不过有概念又如何，也没心疼他，该做的检查一步都没落。
　　何乔帆忍着身上的疼，感觉胸口漏着风一样冷。
　　邵莫夫替他关掉近处的灯光，只留下远处暖黄色的灯光。
　　“睡吧，我看着你睡。”
　　何乔帆默默闭上了眼。
　　半小时后，数据终于都统计出来。
　　邵莫夫看着分析的数据，替何乔帆把露出被角的手放回去。
　　梦中半睡半醒的何乔帆被一阵香味吸引，邵莫夫感觉到那只手被抓住，而后温润的嘴唇以及锋利的牙尖索着味，将那处凝血的伤处再次咬开。
　　何乔帆目光完全化红，似乎又是失去意识的模样。
　　邵莫夫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血裔独特的身体构造，使何乔帆几次陷入危机却依然从鬼门关中回来。
　　说不出是因为幸运还是因为血裔种族的基因太过强大。
　　从签订协议那刻开始到现在，邵莫夫对血裔的研究一直都在进行。
　　积累了成堆的报告，但是这些数据依然无法摸到关于这个种族的秘密。
　　他所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都是太过浅显的东西。
　　更深入的，必须通过批量来研究，甚至是需要解剖。
　　但邵莫夫并不打算接着研究下去，对他而言这不仅仅只是血裔的最后一子，更是一个活生生在他生命中拓下深深烙印的生命体。
　　相比于研究延长人类寿命的一种可能，他更希望能够给何乔帆一次完整的生命。
　　这是他的偏心。
　　他是真的打心底希望何乔帆能活下去，像血裔一样，能够活到三百岁。

　　对何乔帆造成的伤害似乎每一步都是迫于无奈之举，无论是当初小巷里的舍小义成大义，还是为了人类能扛过疫情而拿他做血包。
　　邵莫夫并不是不心疼何乔帆，只是家国大任面前，这是他必须做出的牺牲。
　　他也不在意何乔帆是否恨他，恨他也不过是理所应当。
　　他让何乔帆替他承担了那份牺牲，而他也将自己的生命以同等的牺牲还于何乔帆。
　　这份偿还是亏欠，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尽自己所有，为何乔帆续命。
　　如果何乔帆没能熬过三十几岁，那邵莫夫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时光里的那抹光，也将消散。
　　邵莫夫也是凡夫俗子，看着何乔帆饱受病痛折磨身体特征一日不如一日。看到何乔帆几次在鬼门关来回，几乎没有生还希望，他也会感到难受，是比当初基因院里消散的万千亡魂还要更深的难受。
　　何乔帆走到这步，皆拜由他所赐，是何乔帆介入了他的因果，护得他的周全。才让他有机会能够回到桃园，能站在如今这个高度，为自己的信仰开疆扩土。
　　而他到现在才发现，他放不下何乔帆。
　　对何乔帆的每一次检查，是能够确定他身体状况的唯一途径。
　　如果没有这些数据，他根本无法判断何乔帆的身体情况，无法提供后续的救治手段。
　　所以即使何乔帆再疼，也不能中断检查。

　　何乔帆半睡半醒，手中的血袋依然有些温热。
　　他的利齿再次咬破那层薄膜。
　　温热的液体带着特有的芳香。
　　何乔帆只觉得香甜可口，下意识舔了一口。
　　那血袋似因此颤动了一下。
　　抬眼时，何乔帆只看到一张熟悉不过的脸。
　　邵莫夫竟半卧在他床上，手放在他的身边任由他索取。
　　何乔帆低头一看，那片肉已经被自己咬得千疮百孔。
　　邵莫夫目光依然停留在数据上面，面上维持着淡定。
　　手上还残留着被舌头触碰的湿润。
　　在何乔帆的注视下，邵莫夫终于分给了他一个眼神。
　　“数据还不错，好好保持。”
　　说完将手收回，把一旁放在自己身上暖着的血袋递给他。
　　何乔帆的手里被塞进那个血袋，而后邵莫夫就这样离开了他的视线。
　　这次是真的走了。

　　基因院内。
　　邵莫夫看着林恒问他：“决定好了？”
　　林恒点点头。
　　如今基因院已经完成新的一轮重组，现在的基因院单纯作为一个完整的基因库。
　　胚胎体系已经成熟，林恒也在其间做了很多优化。
　　如今，基因院内除了胚胎环境内的一些深度课题，除了技术攻克以外，已经不需要林恒也可以完全运行了。
　　林恒在上次畅谈之后自动剥离了自己与基因院的关系。
　　如果换作是旁人，必定不会将这唾手可得的东西拱手让出，但他是林恒，无论邵莫夫对他说了什么，他都不会怀疑邵莫夫的用心。
　　桌上是林恒递的辞呈。
　　而这也是他的决心。

　　邵莫夫接着问：“所以，你打算去哪里？”
　　让林恒从基因院走出去，本就是计划中的一步。
　　在这次重组中，基因院将技术单独成科，之后林恒会担任基因院基因技术研究攻克的指导。
　　而他本人会离开基因院。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你之前送我的那个实验室。”
　　林恒露出一抹笑：“我想，我知道要做什么了。”
　　两人都没开口，似乎之后林恒要做什么，早已有了定论。
　　但林恒并不只是做了这些。
　　邵莫夫嘱咐过林乐衍不要让林恒牵涉其中，所以林乐衍断然不会主动找林恒，而唯一的可能是林恒找上了林乐衍，又自己找了一个英雄主义的剧本往自己身上套。
　　到了如今，竟以为还能瞒天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