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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愿望 写你的高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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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张圆桌,姜来站定。
“顾总......?您好!我是沈律师的助理......姜来。”
刻意加重了尾音,带着试探的意味。
顾嘉辰抬了抬眼,缓缓站起,身形清越提拔,肩背宽厚,一站起来,衬衫的褶子被骨骼的轮廓撑起得恰到好处。姜来只到他胸前,整个人被笼在他的影子下。他微微欠了欠身,伸出一只手,露出的手臂皮肤有些苍白,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姜小姐,您好。”
声音低沉清冽,像是沙砾一般在心间碾磨。
姜来抬起头望着他,只见顾嘉辰脸上挂着不达眼底的笑意,嘴角的弧度短暂地向上勾了勾,客气而疏离。
姜来握了握顾嘉辰的手,又迅速收回,指尖传来的冰凉让她有些局促。
“不好意思,耽误你下班了。”
“......顾总客气了,我们......坐下说吧。”
“好。”
“顾总,我差不多了解了。明天我会将今天的谈话内容汇报给沈律师,然后可能会和您......或者您的同事确认下次见面的时间。”
“好。”
“那......我方便加您个微信吗?这样比较好联系到您。”
“嗯,我扫你吧。”
......
“你假装不经意,闯进我的世界,留下关于你的一切......”
车里播放着卢梭最新专辑的主打歌曲。
的士司机还在用语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待会收班后去哪里宵夜的话题。
“师傅,麻烦把音乐开小一点,谢谢。”
姜来有些困倦,侧身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些。
她的手有些抖,刚才一直压抑住的情绪翻涌而出。
他......真的不记得我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喉咙有些发紧,她缓缓地掏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微信。
微信名:GJC
还是这个熟悉的缩写。
头像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如同现在的他,遥远而寂寥。
姜来沉吟了片刻,点进对话框。
“可能有些冒昧,或许你还记得十年前......”
指尖停顿,最终还是把敲入的内容删除了。
离开连道别都没有,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他想起呢?之于他,或许我就是埋在岁月里一个普通的邻居小女孩吧。
姜来自嘲地笑了笑,遂将手机又揣进了口袋,仰头闭上了眼睛。
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走到楼下便看到窗口的灯光亮着。
“老姜同志来了!”
姜来刚进门,就看到冯淑语从沙发上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进门就给姜来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来来啊!哎哟我看看,一星期没见我女儿都瘦了!”
“妈~我在减肥呢!”
“这电脑咋这么沉,你每天背着这个上下班不累啊。妈妈和你说了,你去爸爸公司做个小文员多好,非要去律所,拿着那么点工资不说,每天那么辛苦地跑来跑去......”
姜来见冯女士准备发表长篇大论,赶紧躲进厨房,探着头看姜淮锅里在煮什么。
“让我猜猜!是不是红烧肉!”
“就你狗鼻子灵,快去洗手!马上好了!”
姜淮用胸前的围裙擦了擦手,捏了捏女儿的鼻子。
饭桌上。
“来来,来多吃点!妈妈一星期没过来,看你冰箱里都是些外卖。这几天天气热,吃过的饭菜就不要了,容易坏知道吧。”
冯女士一边给姜来夹着菜,一边继续“爱的念叨”。
“来来,你说你不愿意跟我们住,非要自己一个人租房子,我们想着你上下班方便也就答应你了。但是饭要好好吃,知道吧。现在年轻人好多都是饮食不规律,你说你老是加班加点的,吃饭也没个准点,小心老了落下胃病......”
姜淮盛了一碗汤放到冯淑语的面前,接过老婆的话茬继续说道。
“哎呀,老姜同志,冯女士,我都25岁了,还照顾不好自己么?”姜来无奈,只好自己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汤,慢悠悠地尝了一口。
“再说了,我现在跟着的那个沈律师对我特别好,我跟着她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真的一点都不辛苦。”
姜来一边夹了块红烧肉塞到冯淑语嘴里,看了姜淮一眼,又连忙再夹一块送到姜淮的碗边。
“当初矿厂破产,爸爸妈妈下岗,也就是你爸爸脑力灵,破釜沉舟带着咱们来了深圳,好在老天眷顾,爸爸那点小生意做成功了,不然爸爸妈妈总觉得让你那么小就跟着我们吃苦......”
冯女士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诶诶,冯女士,这不是挺好的嘛咱们,咋忆苦思甜还哭起来了!”姜淮赶忙给老婆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就是妈!咱们家现在多好啊!再说刚来深圳那会,你们也没让我吃苦啊,不就是住得简陋了些,光线差了点......”
“你妈估计是觉得你现在长不高是因为高中住在城中村那会没有照到充足的阳光。”
姜淮故意望了一眼老婆,幽幽地吐出一句。
冯淑语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爸!你为了哄你老婆开心,不至于拿亲闺女开刀吧!况且我也没有很矮啊,1米63.5也不算很矮吧!”
姜来看着这两口子明晃晃地秀恩爱,高声抗议。
“当初矿里破产,大家拿了补偿金都陆陆续续离开了,诶老姜,你还记得顾军他们家吧!”冯淑语突然转了个话题,用手肘捅了捅姜淮。
“嗯......听说赵娟和他离了之后,他俩就一人带着一个孩子分开了。”
姜来只记得那时候矿里破产得很突然,刚拿到补偿金,老姜就决定搬家去深圳发展。
走的那天,她去顾嘉辰家找他,想跟他告别。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
“滚!你给老子滚!”
是顾叔叔的声音......姜来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后又听到一阵激烈的摔打声。
姜来悄悄走到窗户底下,从未关紧的窗户缝往里望去,只见屋内一片狼藉,赵阿姨侧坐在地上头发披散着,衣服上的扣子也歪歪扭扭的扣错了,脸上满是泪痕,正在掩面抽泣着,周围散落着各种碎裂的盘子和碗。远处,顾军瘫倒在床上,手在空中愤怒地挥舞着,沙发的角落里,顾嘉辰抱着顾嘉琦坐在阴影里,看不到表情,只听到顾嘉琦的哭声,哭声很大,很嘈杂。
姜来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彼时的她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只知道那会的顾嘉辰似乎不适合道别,所以她退却了,头也没回地跑回了家。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那个转身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有些事有些人就永远定格在了那天......
“前几天参加王涛儿子婚礼的时候,听王涛说顾军带着顾嘉辰前些年也来深圳了,说是顾军的哥哥在深圳这边联系了医院,好像顾军得了抑郁症......”
“顾嘉辰......”
姜来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口有点闷,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红烧肉,思绪又回到了她去和他说告别的那天......
沙发角落里,紧紧抱着弟弟的顾嘉辰的形象一下子清晰了起来,他低着头,那么瘦,背那么单薄,但是整个人一直挺着,仿佛不想被周围的黑暗吞噬一般,倔强地坐在那里,头发挡住了他的脸,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手一直紧紧箍在顾嘉琦的肩膀上,像在给他力量一般。
那个身影,即使隔了这么多年以后还是历历在目......
就如同那次没有完成的告别一般,她一直都觉得遗憾。
2003年,除夕。矿职工大院里。
“嘣!嘣!嘣!”
“哈哈哈哈哈哈,女生都是胆小鬼!略略略......”顾嘉琦和院子里的几个男生躲在雪堆后,等姜来她们几个女生走过的时候就故意把鞭炮丢到她们眼前。
“顾嘉琦,你死定了!”
姜来一个箭步冲到顾嘉琦眼前,揪着他的衣领就去找顾嘉辰。
“嘉辰哥!顾嘉琦拿鞭炮吓我们,王琳琳她们几个都吓哭了!”
姜来打着哭腔走进院子,正好迎上顾嘉辰推门走出来。
“嘉辰哥,你要出去么?”
“嗯,我想去寺庙走走。”
“我陪你去!”
姜来立马撒开顾嘉琦的领子,顾嘉琦正欲挣脱,这一放手直接一个惯性往前栽了出去,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他刚准备回头骂姜来,就看到姜来已经跑到顾嘉辰的眼前去了。
“嗤!我说姜来!你刚才那个气势汹汹的样子呢?在我哥面前就成小白兔了?”
顾嘉琦嘲讽地剜了姜来一眼,嗤之以鼻。
今天的姜来,穿着一身红色的新年唐装,头上绑着两个丸子头,冯淑语为了迎合新年的气氛,还给姜来绑了两个羊团团,连围脖上都织着两只呆萌的小羊。
她的睫毛上落了点雪花,随着眼皮的颤动忽闪忽闪的,小脸也被冻得通红,一边说话一边哈着气,活像一只粉糯的小兔子。
“顾嘉琦,你寒假作业是不是还有几篇作文没写,今天补完,回来拿给我看。”
顾嘉辰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转身拍了拍姜来肩膀。
“走吧!”
女孩立马抛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跟在顾嘉辰身后屁颠屁颠地出了院子。
石金寺是县城唯一的一个寺庙,因为整个县城本身就不大的关系,石金寺也就只有一个主殿和一个后院。院子里倒是长了几棵很高的松树,在稍微矮一些的树枝上,稀稀拉拉地绑着一些红布条条,因为时间的关系,有的布条已经褪色了,上面的字经过雨水的冲刷也很难再分辨得清楚。
顾嘉辰看着树上的红布,喃喃自语。
“是不是最后还是要分开......”
“嘉辰哥,你说什么?”
“小丫头,你是不是冷了?”
顾嘉辰转身看着姜来一直在用嘴往手里哈气,赶紧脱下自己的手套,然后给姜来套上,因为姜来的手太小了,顾嘉辰又重新紧了紧手腕处的粘胶。
“你先把手套戴上,看看大小合适吗?”
“嗯嗯,合适。”
刚才顾嘉辰给姜来戴手套的时候,触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很修长,因为瘦的原因,手背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他的指甲很好看,而且修剪的很整齐,在右手虎口处有一颗浅浅的痣。
“嘉辰哥,你知道虎口的痣代表了什么吗?”
“嗯?”
“我听说虎口有痣说明你上辈子和一个人有过约定,这辈子你得找到这个人才行。如果找到这个人,你就会愿望成真!”
“哦?是吗?”
“额......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牛莉莉和她同学聊天的时候说的......”
“傻瓜,你才这么大点就这么迷信呀。”
顾嘉辰觉得有点好笑,故意用食指的指节重重地刮了一下姜来的鼻子。
“哎呀,你都来寺庙了,不就是相信这些有的没的么。你看,这里绑着这么多红布条条,不都是因为相信吗?再说了,人活着,总归要有些念想的。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自己爱的人。有期望才有动力,要不然活着的意义是啥呢?”
“......”
“嘉辰哥!你是不是明年要高考了?”
“呃......嗯?”
顾嘉辰抬眼望了望眼前粉雕玉琢的小人,满脸疑惑。
“你是来许愿考个好的大学的吧!快说说你想考哪里?”
顾嘉辰看着姜来投来的真挚目光,这个小丫头思维跳跃得也太快了,是怎么从活着的意义就转到高考志愿的。
“嘉辰哥.....嘉辰哥?”
姜来看顾嘉辰一直盯着自己没说话,小手用力地在他眼前挥了挥。
“哦,我其实不是.......”
话还没出口,就看见姜来不知道多会手里多了根红色布条,然后又从树下的桌案上拿了支笔,递到顾嘉辰的眼前。
“来都来了,写下来吧!说不定能愿望成真哦!”
“写什么?”
“写你的高考愿望啊!”
“......好吧......”
顾嘉辰看着姜来恨不得替他写的样子,只好接过,略微斟酌了一下,在红色的布条上写了起来。
“愿顺利考上北京大学法学专业 GJC”
“嘉辰哥,你要考北京大学啊!”
姜来的语气里透着敬佩之意,然后又演变成一声轻轻地叹息。
“怎么了?”顾嘉辰察觉到姜来的神情变化。
“我......我想和你考一样的大学.......可是北京大学对我来说.......比登天还难......”
“噗嗤!”
顾嘉辰没忍住笑出了声。
眼前的人此刻满脸忧愁,眉头都快打成一个结了。
顾嘉辰稍微躬了躬身,把脸凑到姜来近前,低声安慰道,
“那我也不一定考得上啊。”
“你肯定考得上!你那么厉害!我......”
姜来的双眸沁着一汪清泉,仿佛下一秒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顾嘉辰慌了神,又连忙凑近了些,安抚似得拍了拍姜来的背。
“小丫头,我不考北大了。你别哭啊。”
语调温柔缱绻,揉碎了天边的云彩。
姜来抬起头,鼻尖贴近他的脖颈,闻到他身上好闻的肥皂香,不由得踮了踮脚,想要离他更近一些。被她浅浅的气息弄得有些发痒,少年的喉结不由自主的滚动了一下。
突然,姜来莞尔一笑,
“哈哈哈哈哈哈!”
“小丫头......你没事吧!”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顾嘉辰扶在她背上的手顿了顿。
“北京大学我是考不上,但是我可以和你读一个专业呀!我大学也要学法律!”
姜来似乎很满意自己给自己找的这个答案,用笃定的眼神看着顾嘉辰。
“你知道学法律将来要做什么?”
“当然知道!当律师或者当检察官!诶,嘉辰哥,你是想做律师么?”
“嗯,如果可以的话......”
“那你为什么想当律师呢?”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不公平的,有的人天生就是弱势的那一方。如果能够做律师的话,至少能够离所谓的“相对正义”近一些......”
“虽然我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但是你一定可以的!”
“嗯!”
“糟了!我忘记和冯女士说我来石金寺了!完了完了!回去一定要挨骂!”
“......”
“走!走!嘉诚哥我们把布条绑上就赶紧回去!不然我就惨了!”
“好!”
顾嘉辰其实今天心情很不好,只想一个人出来走走,但是姜来偏要跟着他一起来,还没头没脑得被她诓着写了个许愿的红布条,虽然这个做法很幼稚,要是以前的他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他突然意识到自从认识这个丫头以来,有很多事情都打破了他以往的认知。他有点羡慕姜来,羡慕她有对任她肆意张扬却永远疼她爱她的父母,羡慕她可以随时随地勇敢地表达自己的任何情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回到大院,看着姜来火急火燎往家赶的背影,顾嘉辰心里突然有一丝莫名的情绪翻涌。
小丫头,希望你永远都可以如现在这般简单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