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星辰》咔咔咯咯

2、第 2 章 重逢 你叫他顾总

　　2014年，夏，深圳，某咖啡厅内。

　　“沈律，昨天那个面谈的录音我已经整理成文字稿了，但是当事人昨天提的诉求我觉得我们很难跟对方律师协商，我担心......”
　　姜来侧着头将电话抵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飞舞着。
　　“嗯。但是当事人已经这么说了，我们又是第一次沟通，如果直接拒绝的话，后面就会很难推进下去。我已经下飞机了，召集大家一个小时后到会议室开会。”
　　“好的！沈律！”姜来听完沈律师的话，心里似乎有了点底气。

　　“哦对了！期期姐！我在楼下咖啡店，待会要给你带一杯咖啡上去吗？”

　　“谢谢！等这场官司结束，咱们组也出去好好团建一下，今天你给大家都买一杯，回头找我报销！”
　　“好勒！期期姐万岁！”姜来开心地挂了电话，开始准备点单。

　　深圳的夏天就像是给刚洗完澡的浴室间加了个不透气的玻璃罩子，街上流动的早已经不是空气了，是一股股热浪，仿佛风都被晒没了。

　　姜来作为天成律师事务所新入职一年不到的实习律师，主要负责给沈期期律师做一些辅助工作。
　　顶着正午的骄阳，姜来刚从外面见完客户回来，不免有些口干舌燥。

　　早就听同事说写字楼下新开了个咖啡厅，倒不如吹着冷气把昨天的谈话稿整理完再上去。
　　姜来想着，遂点了杯冰拿铁，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

　　这家咖啡厅的设计很独特，工业风的整体装潢在5A级写字楼里显得有点遗世独立。正中有一个旋转楼梯通向二楼，整个一楼和二楼的北侧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正对着一条主干道，远远得还能眺望到蔚蓝的大海。

　　看着落地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姜来的视线被门口的几棵棕榈树吸引。
　　枝繁叶茂，在落地窗前投来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摆动。

　　那年的夏天也是这么热......

　　姜来看得有些入神，直到等候牌突然震动起来，这才收了思绪向前台走去。
　　......

　　天成律所内。
　　沈期期斜靠在桌子一角，因为穿着高跟鞋站了一天小腿不免有些酸胀，索性脱了鞋子丢在一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说吧，今天这个案子你们有什么看法？姜来，你把事情经过给大伙说一下。”

　　姜来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抬手在白板上画了一根笔直的时间轴，有条不紊地阐述起来。
　　“我方当事人李女士于去年1月22日入职DL公司从事审核一职，月工资8600元，每天工作8小时，周末双休。试用期一个月后DL公司未和其签订劳动合同，在当事人的要求下，双方于4月22日签订了《劳动合同书》，合同中约定，李女士在合同期内，休息休假、患病或非因工负伤、患职业病或因工负伤、生育、死亡等待遇，以及医疗期、孕期、产期、哺乳期的期限及待遇，按国家和广东省的法律法规的规定执行。去年11月25日，李女士到妇产医院检查显示其已怀孕，胚胎发育已有8周。12月9日，DL公司工作人员以公司业务量不大，需要精简人员为由，微信告知我方当事人将其裁员，同时李女士告知了DL公司工作人员其已经怀孕，DL公司仍于12月26日到社保机构为李女士办理了裁员减员手续。”

　　“我方当事人诉求是什么？”

　　“李女士的主张有三点，第一，认为DL公司怀孕辞退员工，系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应当依法支付经济赔偿金。第二，因DL公司违法辞退导致李女士不能领取生育津贴，所以DL公司需要按照国家标准将生育津贴的等额赔偿金支付给自己，第三，因为李女士12月30日去公司讨要说法的时候被公司人力部门领导推搡，导致回家后出现先兆流产的迹象，在医院躺了11天，这期间的医疗费也要求该公司一并赔偿。”
　　姜来翻了翻之前和李女士见面时做记录的笔记。

　　“大家有什么看法？”
　　沈期期用凌厉的目光扫射了一圈在座的人，想考验一下这批刚入职的新人。

　　“王诗雨，你怎么看？”

　　“额......我觉得......主要是李女士如何证明她告诉了公司她怀孕了，她说她有把孕检证明发给当时是公司的人力主管张某，但是张某在12月1日就已经离职了，公司那边就可以坚称自己不知道李女士已经怀孕......所以......”
　　王诗雨用胳膊肘在桌子底下轻轻捅了捅姜来，抛来一个求助的眼神。

　　“DL公司一直认为，辞退李女士的原因在于李女士在工作中存在瑕疵，并且还拿出了一堆李女士在前期无故旷工的考勤记录。”
　　姜来盯着笔记本上的内容，用红笔在“辞退理由”处重重打了个圈。
　　“据李女士描述，她前期有几次未请假都是因为怀孕前期身体不好，多次突发性昏厥，然后被家人送去了医院，并且也都有通过微信给公司人力资源部门口头提出了请假申请......”
　　......

　　“好，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王诗雨，姜来，你们跟我来一下。”

　　“好的，沈律师。”

　　两人跟在沈期期身后走进办公室，沈期期从抽屉里扯了张便签纸递了过来。

　　“这是JC科技一个合伙人的联系方式，他们通过我朋友联系到我这......”

　　沈期期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缓了缓，“是关于职务发明的问题，可能比较复杂。你们先去和他们聊一下，收集一些背景资料，回来给我汇报。”

　　“好的，沈律师。什么时候提交给您？”姜来接过便签纸。

　　“嗯，明天下班前吧。”

　　“期期姐！这都4点半了，马上要下班......”
　　王诗雨话到嘴边，正好迎上沈期期投射过来的目光，顿时失了底气，声音渐小。

　　“那你们还有半个小时给对方打电话，我不保证对方愿意陪你们加班！”
　　沈期期直接一句话终结了话题。

　　姜来虽然才跟着沈期期不久，但是也摸透了她的脾气，这种加班在沈期期看来属于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于是给身边的王诗雨做了个“嘘”的手势，转身往外走去。

　　“呜呜呜~~~~~今天我男朋友过生日，迟到了他肯定要生气的。”

　　刚回到工位，王诗雨就扒着姜来的胳膊，哼哼唧唧地撒起娇。

　　“来来！可不可以今晚麻烦你先去和那边聊一下啊？反正是第一次碰面，主要是了解事情的大概，你一个人肯定能搞定。”

　　姜来盯着电脑屏幕，一言不发。

　　关于王诗雨，姜来早就听其他同事说过，是律所高级合伙人刘律师的侄女，父亲好像也是上市公司的股东。平时上班摸鱼不说，准时踩点下班那是家常便饭。天成律所作为国内知名的红圈所之一，引得无数法律专业毕业的大学生趋之若鹜。姜来也是经历了大浪淘沙才好不容易得到了实习的机会，对于这种靠关系挤掉其他人入职资格的“皇亲贵胄”，姜来嗤之以鼻。

　　“行不行嘛！”王诗雨见她不吭气，有点恼羞成怒。

　　“好吧，你先走吧。”姜来心想反正即使她在场，要干活的也是她一个人，与其多个人添乱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清静。

　　“这可是你说的啊！那我就先走啦！”

　　王诗雨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然后看着墙上的挂钟正好走到了5:30。

　　“我先溜咯，你待会看到沈律师就说我去上厕所了，千万别告诉她我先走了哈！”

　　“知道啦！”姜来隔着电脑屏幕摇了摇头，给王诗雨比了个ok的手势。

　　姜来按着便签上的号码给对方一连打了几通电话过去，对面一直显示在通话中。

　　“滴滴！”
　　是沈律师在微信上找她。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好的。”

　　姜来走进沈期期的办公室，看见她还在埋头整理卷宗，左手边放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
　　“你把这份吃了，我一会临时有个饭局，外卖吃不成了。”

　　沈期期把最后的卷宗塞进档案袋里，随手把三明治和牛奶递给姜来。

　　“谢谢期期姐！”
　　姜来下午进来的时候其实就瞥见台历上写着晚上有饭局，这个外卖可想而知，是沈期期特意给自己买的，她知道沈期期就是这样，外表严厉，心思却无比细腻的人。

　　“刚才我朋友说JC科技的另一个合伙人在附近有事，他结束了可以来我们公司面谈，就免得你去跑一趟了。”

　　“我正想和您汇报，我刚用您给的联系方式打过去，一直没打通，还在想说要不要直接去他们公司一趟。”

　　“嗯，他大概7点会过来，我有饭局就先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我和他说了在楼下咖啡厅见面，我把你电话给他了，他到了你再下去，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好的，沈律师！”

　　“对了，他们创始人姓顾！你叫他顾总就可以。”

　　“......哦.....好的。”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手机铃声响起。

　　“您好！我是姜来，您哪位？”
　　“......”
　　“您好？”
　　“......姜小姐您好，我到楼下咖啡厅了。”
　　这声音......有点熟悉，姜来怔了怔，随即迅速收拾好电脑和背包准备下楼，
　　“顾总是吧？您好顾总，您稍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你要喝什么吗？我先给你点上。”
　　“我喝水就可以......”

　　姜来一路小跑来到一楼咖啡厅门口，正想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看见咖啡厅里一共没几个人，在落地窗最右侧的角落里，坐着个笔挺的身影，从神情上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是背依旧保持着挺直的状态。他一只手拿着一份文件，靠窗边的另一只手撑在太阳穴上，挡住了半边脸，只能看到清晰的下颚线。
　　这侧脸好像......
　　姜来稍微有些失神，但很快便调整回来，快速拨通电话，
　　“喂，顾总我到了，在门口落地窗前。”姜来说着朝里面挥了挥手。
　　那一瞬间，那个角落的身影接起了电话，并把头转向了窗外。

　　“顾嘉辰！”
　　街灯亮起，霓虹闪烁，温柔缱绻。
　　停留在记忆深处的那个人，突然以这种方式跃入眼前。记忆中那个清秀沉静的面庞和玻璃后的身影渐渐重叠。
　　隔着一扇落地玻璃，视线猝不及防的相遇。在那一瞬间，姜来明白了什么叫恍如隔世。任由自己的心跳声被无端地放大，她用力挥了挥手，满怀希冀地想要寻求回应。

　　但是，顾嘉辰的眼神意味不明，仿佛两个黑色的漩涡，清冷疏离，深不见底。他缓缓挂了电话朝着姜来的方向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了一下，便又埋头于眼前的文件当中。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不到十米的距离，咫尺天涯。
　　他......没认出我？？？
　　还是......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姜来深吸一口气，伸手拢了拢刚才跑得有些凌乱的碎发，快步走进咖啡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