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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我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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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眼前有些沮丧的何图,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点了支烟递给他,假装轻松地说道:“其实,不管生活是如何对待咱的,始终都要一直加油,不断向上。”
说实话,我真不太会安慰别人,因为我深信若不曾经历过别人相同的事情,那是没有发言权的,你所说出的话不过建立在自我那浅薄的臆想里。
果然,何图接过烟去,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说道:“我虽然不知道如何才算向上,但其实我觉得生活待我是极好的,哪怕到今天,我依然对它心存敬畏,满是感激。”
我有些疑惑,轻声问道:“为什么?”
他说:“相信我,你总会明白的……虽然我对不能再去做某些事情而感到遗憾,但是遗憾本身恰恰说明了我曾拥有过,只有不曾拥有,才绝不会失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甚至都不清楚在想什么,只默默地点点头,然后朝他举杯,期待他往下说。
他顿了顿,问我:“会不会拥有本身就暗藏着失去呢?就像人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拥有过山川河流,拥有过喜怒哀乐,拥有过所有美好或丑陋的东西最后又都赤条条地离开?”
我说:“何图,你觉得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会不会有点超纲?”
他笑笑,说:“还是继续讲故事吧,毕竟没有答案的问题就是虚无缥缈的废话。”
我说:“是的,只有故事本身才拥有过温度和色彩。”
他说:“话接上回……”
我说:“你这架势倒有些像说书了,哈哈。”
他说:“艹,倒真希望就是在说书。”
说罢,他将酒杯轻轻往桌上一拍,缓缓开口道:“诸位看官,事情是这样的……”
当时的我尚不清楚,命运赠送的东西暗中都标着价格。
日子仿佛还似从前,但已有了很大的不同。
我想那段日子我过得还算充实,我不再终日焦急地等待,不再任由挂钟的脚步声整日在脑海滴滴答答地响,但依然在每个夜晚等待下课铃声的到来。
宋悦说:“你终于又回归了自己,我很喜欢。”
我笑笑,问她:“你心中的我是怎样的?”
她说:“喏,就是现在的模样。”
我有丝害羞,想告诉她,大概她看错了,我不过是沉沦在泰戈尔、普希金、莫泊桑、席慕蓉他们的世界罢了……
但最终,不过是傻傻地看着她笑,然后暗暗告诉自己,明天开始,不再沉迷于别人的世界,也真正做回自己。
可是,再到课堂上,看着黑板上飘忽的文字和陌生的符号,总觉得它们似乎在不安分地扭动着,仿佛不想让我看清楚般。
这是以前的我不曾想到的,我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在学习上表现得吃力,甚至当时的我都不愿意相信,只告诉自己,确实落下了些课程,不过后面静下心来便能很快追赶回去。可又偷偷从课桌深处抽出本普希金来……
不得不说普希金确实是个值得迷恋的男人,哈哈。
他说,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他说,来吧,把我的桂冠扯去,把娇弱无力的竖琴打破,我要给世人歌唱自由。
……
不得不说他又是个不太靠谱的人,我翻遍了他的书都没有弄清楚快乐的日子要如何才会来?歌唱自由的人是否真的自由?
可又难以自控地沉浸在他们的世界里呀,以我最浅显的理解。
然后老赵就找我了。
他说:“何图,你已经是大人了,要学会分清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他说:“何图,你从那么远的地方一步步走到市里,是为了求学,是为了改变生活,你的视野本该在更宽阔的地方。”
他说:“何图,我虽然不知道你这段时间究竟在做什么,但现在回过头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一次次地重重地点着头,又想起宋悦告诉我的日月和星辰。
那个午后我把厚厚的一摞书全部还回阅览室,有些失落。
就看见宋悦从阅览室厚厚的书架后冒出头来。
她说:“何图,快过来。”
已快到了午休时间,阅览室里只剩下负责管理书籍的老师和我们。
我快步移到宋悦跟前,小声地问她:“不睡午觉吗?”
她说:“我在这里等你啊。”
说罢,递了本书过来,书名叫“乖,摸摸头。”
我有点想哭,问她:“不然,过会儿直接去教室吧?”
她点点头,眼睛里满是温柔。
然后,在空旷的教室里,我拿支笔对着空白的笔记本,思索良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我扭头看着那个奋笔疾书的小黑胖子,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似乎也注意到我,不过只是稍稍侧了下身子,继续去忙他的事情。
我看看宋悦,见宋悦也在纸上列着什么,一会儿苦思冥想,一会儿在纸上认真写着,一会儿又轻轻擦去。
我的脑子乱糟糟的,之前所有想法都似乎卡壳在脑子里,思绪像挤在角落里的一团毛线,我想要理出根线头来,却又无从下手。
我抓抓脑袋,又忍不住去看墙上的挂钟,秒针依旧在滴答滴答的走。是呀,时间这种东西真的太过实在,它从不疲倦,更从不为谁停留。
又过一会儿,我听见那小黑胖子把笔放进笔盒的清脆声,我看过去,见他正轻轻地将书本合拢,习惯性地掸掸完全不存在的灰尘,再弯腰将它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抬头看我,似乎还向我挑了下眉,这才快步走出门去,留下我在那一头雾水。
宋悦见他离开刚要起身,却又见他从门外探出个脑袋来,他看看我,又看看宋悦,说:“那啥,如果你们回去,记得锁门,锁就在门上,开着的,下午我会提前来,嗯……再见。”
宋悦有些不可相信地看着被缓缓关上的门,确定门外再无一丝响动,才转过身来问我:“莫不是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摇摇头道:“我也很好奇他怎么如此反常。”
她说:“今天还算有点眼力劲。”然后走到我的身旁。
我仰头看她,真想将头靠在她的腰间,她呆立了几秒,脸颊微红地轻轻将我的头揽了过去,手缓缓地拍着我的脖颈。
我轻轻靠在她的身上,闻到些淡淡的薰衣草香味。说来也奇怪,原本我很喜欢薰衣草,它们总让我感到放松,可此刻这若有似无的熟悉的清香却让我变得心跳加速。我鬼使神差般,只紧紧抱住她那纤细的腰。
当我抬起头来,她的脸颊已然变得绯红,像笼罩了层红色的云,但只一动不动的,任由我的头轻轻蹭在她的小肚子。
直到清净的校园里已开始有些响动,我这才开口道:“谢谢你,宋悦。“
她说:“嗯?”
我说:“有你真好!”
她这才轻轻地将我的手掰开,说:“我也觉得有你真好!”
那声音似乎还不及挂钟的滴答声,但我听得很真切,或者说很舒坦。
接着她俯下身来,拿起笔在我空白的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到:学习计划。
我并不奇怪她知道我心中所想,而是再次伸手去抱她的腰,毕竟事实证明,她是那么冰雪聪明。
然后她说:“可以啦,何图,我们来做点正事。”
我坏笑着问她:“什么是正事呀?”
她掐掐我的手,说:“别闹。”
我便往旁边挪了个位子,托着下巴看她工整地写下:
一:认真听讲
二:查缺补漏
三:巩固练习
四:(最重要)定个目标
她说:“不要看我啦,来,把它补全吧!”
我说:“我要你补,我都照着做,哈哈!”
她说:“前面还好,目标我可没法帮你定呢!”
我接过笔来,问道:“那你的目标呢?”
她满是憧憬地说道:“南京美术学院,我一直很喜欢。”
我说:“那我也南京美术学院。”
她说:“别闹……我是认真的。”
我思索片刻,郑重地在目标一栏填上:南京大学中文系。
怎么说呢,只感觉握笔的手很重,重到似乎要把那单薄的纸戳穿。
她笑着问我:“何图,这么使劲干嘛?”
我说:“加深一下,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她说:“傻瓜。”
我说:“那也是有梦想的瓜。”
我俩就都傻笑起来。
我想那一定是青春该有的样子,必然也是爱情最初的模样: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空旷的教室里对未来满怀憧憬,最重要的是在他们的构想里,彼此永不缺席。
我看着眼前的何图,本想问问他此刻究竟是何心情,但又想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好。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坚信的“向前看”在此刻似乎已不适用,我想有时候让自己活在过去或许才是生活的另一个意义。
我看看窗外,街上已空无一人,何图揉了揉他干瘪的烟盒,转身朝吧台走去,他说:“老板,拿包烟,初心。”
老板说:“不好意思啊叔,没有初心。”
我远远看着吧台那二十出头的老板,有些想笑,又有些悲伤。
然后又听见何图大声地说道:“那有啥来啥……两包……另外给我切一首歌,你这放的都是些啥玩意儿?”
老板无奈地问:“那听什么?”
何图说:“都可以,但就不要你这个。”
我看老板似乎已有些愠怒,便大声喊道:“许巍吧!”
直到许巍的声音响起,何图这才骂骂咧咧地走回来。
他说:”对了嘛,这才算歌咧,开始那是什么鬼?什么时候这碗又大又宽也能算歌啦?“
我说:“鬼才知道什么时候。”
说完我们相视一笑,然后跟着音响清唱起来:“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