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图的故事》书润

6、第 6 章

　　回到宿舍，我把围巾取下来整齐地码在床头，称没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打开衣服袋子，里面是一件羽绒服，一条棉裤，还有一双毛绒绒的鞋。我找了下，见果然已剪去了吊牌才踏实了些。我的心情很复杂，我很喜欢它们，但打小爸妈就告诉我不能无故接受别人的东西。我看看窗外鹅毛般的雪，又看看脚上已经有些脱胶的白色板鞋，心想：“班主任应该不算别人，何况浪费就真的太可惜了。”我轻轻的抚摸着它们，然后开始往身上套，它们是那样合身，仿佛量身定做一般，与我的身体很贴合。我一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反复想着：“莫不是特意给我买的吧？嗯，不会的，一定是巧合。”“那怎么会偏偏那么合身？这很正常，我们这个年龄的本就身材都差不多，大概我和他的孩子就悬殊一两码。他穿小了些，刚好就适合我，这很合理。”“而且，你想嘛，特意为你买的话为什么要早早拆去吊牌呢？”我几乎就说服了自己，若不是在试鞋子的时候发现那完整的、崭新的鞋撑。现在想想，其实我在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老师专门为我买的，在我转身看到他那一秒开始，在他说他给他孩子买了件衣服但不合身的那一秒开始就知道。你是没亲自见到他的眼神，不然你也知道老师不过是给我找个合适的理由罢了。他的眼睛里尽是温柔和怜爱，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往外散发的气息，是难以掩盖更无从篡改的。我不过是不愿意相信罢了，毕竟，对于学生这个身份，我自认我不值得他的偏爱。何图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落寞。我问他：“后来呢？”后来呀，在那个下午，我独自在阳台上反复揉洗着那套衣服，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被冻得通红，接着变得麻木，任由哗啦啦的水声，长久地流淌在我的心里。然后舍友们就陆续从外面回来了。他们说：“何图，再洗该洗坏了。”他们说：“何图，新衣服过道水晾着就好啦。”他们说：“何图，这天气洗了啥时候能干呀？”我说：“有道理，那就扭干再晾吧，谁来帮帮忙？”他们互相看了看，说：“何图在说什么吗？怎么我没听见。”然后开始划拳。输了的就委屈巴巴地走向我，说：“艹，这天气还要碰水。”那天晚上是班主任的晚自习，我愣是一晚上没敢看他，却听得异常认真，我记得那晚他讲的是泰戈尔的诗，我不懂其中的深意，只工整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若你因失去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晚自习后，我故作深沉地问宋悦：“你是太阳还是群星呢？”她说：“若让我选择，冬日里我要做太阳，而夏季则当群星。”我说：“为什么？”她说：“冬天可给世界带去温暖，夏季又留给人们无尽的璀璨。”我说：“有道理，明天中午咱们去阅览室吧？我想读读他的书？”她问我：“谁呀？”我说：“泰戈尔。”她说：“好呀，可我更想看普希金。”我问她：“普希金是谁？”她说：“俄国的伟大诗人，为爱奋不顾身的战士。”我说：“那我都要。”那天晚上，她同我一起把手插在我的口袋里，走在软绵绵的雪地上，听它们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说：“何图，你知道吗？有人说两个人在下雪天千万不要约着走夜路。”我说：“为什么？”她说：“会走着走着就白了头，哈哈……你个笨蛋。”我说：“那为什么是夜路？”她说：“因为我们白天可不敢这么一直走。”我们在衣兜里的手攥得更紧了，雪簌簌地落下来，温柔地附在咱俩的头上，她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发丝便触碰到我的脸颊，有丝湿润的温热。我说：“宋悦，我想要同时拥有太阳和星辰，什么都不要失去。”她说：“傻瓜，你一定会都拥有的，因为你值得。”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值得的？”她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那时的你大概还不认识我。”我很诧异，我说：“你胡乱说的吧？怎么可能？”她说：“是真的，你还不知道咱俩初中就是一个学校吧？”我说：“一中？”她说：“嗯……初中我在你隔壁班，当时的你可还是个好学生咧，至少不会跳窗去食堂，哈哈。”我说：“也要我敢跳呀，教室可在四楼。”她说：“你当时就坐在窗户边上，我每次都特意从你们教室外的走廊经过，可你从来不看我，要就在学习，要就在和你那个漂亮的女同桌聊得正欢，哼……不过你当时那件白色衬衫真的很好看。”“所以你是贪图我的美色吗？”我笑嘻嘻地问道。“就是啊，怎么的？”她说，“不过我之所以会很关注你是因为那次。”“哪次？”“就那天呀，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你在国旗下讲话，我记得标题好像是：谈如何做一位品学兼优的中学生。”宋悦说罢，扣扣我的手心，不怀好意地看着我笑。我抓得更紧了些，问她：“你喜欢好学生？”她说：“不，主要是喜欢你，哈哈，那天我刚好正对主席台站着，晨光照耀着鲜艳的红旗，附带着的，总觉得你也会发光，哈哈。然后我就很认真地照你说的做了，果然最后就和你一起考入这个学校了呀！”我说：“呃……我都不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她说：“是怎么发的光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你是属于我的太阳，所以我一直相信你，就像人们常说的，要相信光。”我坏笑着看她，说：“那晚你在足球场狂奔一定也是因为我吧？”她说：“是呀，你怎么知道？谁让你当时那么胆小。我早知道你给我备了礼物，但等了很久很久都不见你亲自给我。”我问她：“怎么这你也知道？”她说：“那天我亲眼看到你翻墙啦，那时真惊掉了我的下巴，当时我就幻想着如果你是为我买礼物多好，结果很快我就知道你就是为我买礼物呀！”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顿了顿才想起问她：“你怎么可能事先就知道？”她说：“我有个特殊的本领，说了会吓到你的。”我说：“你说的是眼光好吧？”她说：“不，我能凭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去读他的心。”我说：“你就吹吧，哈哈……”她说：“你答应我件事我就告诉你。”我说：“你说吧，什么我都答应。”她说：“你说的哦，不准反悔！”我点点头，说：“我何图答应宋悦的事一定做到，决不反悔。”她说：“你附耳过来。”她说：“因为那个店是我另一个表姐开的，当天我就打电话问她有没有一个白白净净的傻小子去买过东西，她说有啊，买了我放那卖的绿孔雀。”我说：“好吧，就算知道我买了礼物，你怎么确定是买给你的？”她说：“开始我也不确定，后面看你再见我时变得更加扭扭捏捏不就知道了？这很难吗？你对其他人又不是这样的。”我说：“不得不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生！”她说：“老实说，你见过多少女生？”我一下竟不知如何回她了，然后她说：“准备好吧，我想好让你做什么事了！”我说：“什么呀？”她说：“以后每年下雪，你都要陪我在雪地里慢慢地、慢慢地走，哪怕到了八十岁？”我说：“为什么不是到一百岁呢？”她说：“我喜欢这个数字，不过和你在一起的话，到一百岁最好。”我转头静静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真觉得我和她已然到了八十岁，她一头白发，站在我的面前，说：何图，你快听，这雪呀它会咯吱咯吱的响。何图说完这些，抬头看看我，似乎已含了些泪花，他说：“你知道吗？那是我答应她的第一件事情，但是……做不到了。”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看见了他的泪光，便假意看向窗外，迷糊间，我仿佛看到今年冬天的第一粒雪花正缓缓飘落，落在窗台，更落在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