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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再进老鼠就是你们的事。”
      门外寒风颤栗哀呼,西游记里风起云卷妖精吃人不吐骨头的剧情傅云深简直不要太熟悉,才不要在这种天气被扫地出门。这是老板第一次对员工们发脾气,傅云深知道自己是受了人家恩惠才留下的,是这里最怕被赶出去的人。
      “交给我吧,一定不给您添麻烦!”
      求生欲驱使他接受挑战。
      员工装是一身淡蓝色的背带裤,傅云深没有能搭的衣服,里面配的是老板送给他的米色衬衣,并不贴合他的身形,胳膊垂下去,袖子遮住一半的手,胳膊举起来,袖口会窜到大臂中间,也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一举手,雪花转身成雨,风从胁下扬起,吹着他呲毛的小脑袋像一株被春天独宠的小花葱。
      老板叹了口气,就知道傅云深出来背锅了。
      一直以来就属这小孩儿最积极,在储物间过夜不过小恩小惠。倒是站在这里的其它几位年轻人,有的拿着工资心安理得的迟到早退时常旷工不来;有的在这里免费解决三餐,吃出要老板破产的架势不算还连吃带拿。
      开个小会教育这几个孩子不要占小便宜,只有在傅云深那里受了用,不知道哪里省下一笔钱,月末交给他做储物间的租金。
      说店里丢了东西对那几个臭小子进行一番旁敲侧击,傅云深也要首当其冲,称是自己的过失。
      要不是积德行善的心,早就辞退这群熊孩子了。
      别人没皮没脸,傅云深又太紧张怕犯错,没人批评他就开始反省,将来一定要挨欺负。
      老板常劝自己放宽心,不必担心傅云深的将来,因为他看上去并不委屈。
      傅云深确实还没到委屈的时候,害怕倒都是真的,怕被赶走、怕挨骂、这次就更怕,长这么大还没有和老鼠进行正面交锋的经历。
      这份怕给时间加了燃料,转眼就入了夜。他且等了一阵,感慨自己运气真不错,连老鼠尾巴也没看到一根,不过这么狩了整天的猎,把人困的直点头,他铺好床铺关上灯准备睡觉去。
      冬天储藏室里很暖和,铁腥味的暖气片烧起来一点也不比爷爷书房的壁炉差,无论在哪里,想起爷爷就会觉得安心,傅云深幸福的把腿从被子里伸出去。
      不幸的是老鼠也觉得这里十分安全,货架底下窸窸窣窣的为生计奔劳。
      傅云深睡的恍惚,以为是壁炉里木柴燃烧噼啪作响,摇椅轻晃吱吱呀呀。但这声音越来越大,害得他浅浅做了个家里发生火灾的噩梦,琴弦被烧断,他从梦里惊醒,困得要命顾不上怕,忍不住先哼唧两声喧泄此时此刻烦躁的心情,抓抓脑袋醒过神了,才怨念的眯着眼扫视四周。
      看来老鼠还是出来工作了,几个深呼吸后傅云深英勇的钻出被窝迈出第一步。他希望自己是只猫,聪明敏锐,不会为一只老鼠怕到腿抖,说起来现在的家猫都不用抓老鼠了……
      脑子里拌浆糊的功夫那大灰老鼠竟然吱吱叫着直冲了过来。
      傅云深被这毛球撞了头,吓得一激灵,飞快的速度蹦上货架攀到最顶层,老鼠又叫,傅云深手一抖,手电筒掉了下去,伴随着落地的响声,世界漆黑一片。
      傅云深揉揉气到发涩的胸口,告诉自己要沉着稳重,许是被逼到了绝境,心跳真的渐缓,双眼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他脱下鞋子,调整个方便的发力姿势,谨慎对准下面奔走的黑影,果断扔了过去。
      老鼠“吱”的窜了上来。
      嘴再长得大一点说不定能把心吐出去,傅云深魂儿丢了一半,双腿发软从货架上摔了下来,不过没什么大不了,货架不高,双臂抱头的姿势受太严重的伤是不可能的,不过酸胀的侧腰好像硌到了什么,湿湿的沾了东西,摸上去像是某种黏稠的果汁,傅云深做好了真的会被赶出便利店的准备,他猜自己撞翻了饮料箱。
      他闻了闻手上的液体。
      没有香精调制的烂水果味,而是夏天污水沟一样恶臭的腥味,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一种味道恶心的反胃,傅云深顾不上腰痛,起身狂咽几口唾沫抵抗喉间的灼痛,凭着感觉后退几步摸到倚在墙角的扫帚。
      扫帚接触到死老鼠的瞬间,诡异的触感和过于灵敏的嗅觉终于通电,朝着脆弱不堪的胃部重重砸下一拳。
      傅云深不能再扛,跑到洗手池边吐了个痛快。
      解开衬衫纽扣费了不少力气,沾了老鼠血的衣服不管怎么处理都没法还给老板了。依他现在的状态只能先丢到一旁放着。
      靠墙坐下,抱住抖个不停的肩膀,刺鼻的腥臭味还是在鼻间晃。
      他想起高一的寒假,那个冬天和今年一样冷,大雪导致老城区电力停摆。在没有灯的出租屋里,凌晨两点,傅云深终于把陈乐盼回了家。
      傅云深完全不困,动作非常敏捷,见陈乐把鞋换好就从沙发上弹起来挂在人家身上。
      “还以为你今晚回不来了。”
      陈乐把人从肩上赶走。
      “本来想在公司住一晚,放心不下你。”
      傅云深情绪来的飞快,泪早挂到嘴角去了。
      “辛苦我的乐乐了。”
      “乐乐像狗名。”
      “烦人!破坏气氛!”
      那颗拳头捶过陈乐的胸口后摊开用另一只手在掌心写了个什么符号,双手合十嘟囔了几句咒语,左手放在心口,右手攥住陈乐的大拇指旋转一圈。
      “结契成功。”
      陈乐对傅云深这些幼稚花哨的把戏不太感兴趣,只是为了快点结束这些无聊的事情表面上还是问问。
      “干什么呢?”
      傅云深果然兴致勃勃的解释起来。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会有强烈的感应,就算不在彼此身边,也能知道对方好不好!”
      傅云深说的太认真,陈乐想逗逗他。
      “那要怎么解契?”
      傅云深再度盘到陈乐身上,表情阴森的摸了摸他的指头。
      “把你的拇指砍掉。”
      想想又说。
      “或者把我的心剜出来。”
      “那你吃亏了。”
      陈乐也再次把人形挂件从身上剥下去。
      “敢让我难过到那个地步就真的剜给你看。”
      薄丝睡衣掩不住傅云深瘦弱的身型,月亮皎洁,照的胸骨都看的清楚,感觉把他的心剜出来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只有十几岁的年纪能做出这么幼稚的事情,稍稍想起都尴尬的不行,什么契约,在陈乐不再情愿陪他玩这场恋爱游戏的一天起就解除了。
      傅云深把手慢慢挪到心口。
      这些年,期许,落空。
      每一个明亮的雪夜都是诱人的苦寒。

      13
      残忍的四月,他成了荒地里衰败的丁香枝。
      住院期间他们拥有更多独处的时间,傅云深却不想把这些故事讲给陈乐,他确定他们的关系不需要这种故事来润色,多没意思,挑出自己最宝贵的回忆,结果添不出一点蜜意,也难有变烂的余地。
      在医院的日子真不好过,谈爱憎奢侈,谈生死俗气,每天数着滴答的心电监护过活,通常节奏虚弱沉缓,听感类似门德尔松那首叫做葬礼的小品,有时毫无征兆的变奏,像指挥丢了棒,乐手断了筋,无论哪一种都在告知傅云深,这具身体很快就要衰竭,风干,枯花那样坚硬,不再褪色。
      只剩下一半身体和一半灵魂的傅云深要怎么办?傅云深品味着自己从内而外变质腐烂的滋味又想想陈乐,经历的一切都找不到意义……
      稍微可喜的是这次从医院回来陈乐有些不同了,话多了不少,不管好听不好听,他肯说,傅云深就敢听,烦死总比闷死的强。
      忍不下去的情况也有,不过只是偶尔。
      刚才在电话里,陈乐被各路医生的建议毒打了一番。他来不及细细总结只想快点转达出去,他要让傅云深定心不再乱想,尤其不要再想着自理甚至重新站起来的事。
      “国外有国外的治法,国内有国内的治法,国内不同的医院也给出了不同方案,当地的医生说可以安排简单复健,我问了几个朋友,他们倒劝我别急着做康复训练,毕竟也就是增强体质。”
      金黄的太阳碎屑铺满糊白披肩,与腿上的一条果红色毛毯烩出芝士番茄千层面的味道,傅云深周围的时光慵懒滞缓,制成百乐圣檀木画框,画中雨滴似的光斑落在羊毛里激起水花,脸上也蒙上一层浅黄轻纱。
      陈乐就像是这副印象派光影朦胧的画作中突兀出现的饱和度极高的抽象派野兽,一掌把好好的画纸掏了个洞。
      “国外先不考虑,你晕机还恐高,十几个小时的行程坚持不住。”
      “陈乐,我很累了,你直说好不好……”
      傅云深的声音本身就黏糊,现在气虚的严重,说什么都有气无力显得厌世。陈乐见他态度如此不识好歹就真的直言不讳了。
      “没有康复的可能就别给我添麻烦了。”
      傅云深早有准备,没想到依旧被陈乐的魔法攻击刺得心慌,糟糕的身体迅速亮起红灯,心脏坠痛,跳的飞快,肋间肌剧烈紧缩又松弛。
      他忘记了该怎样呼吸,这种癔症很危险。
      陈乐骂自己命贱,见傅云深这个样子做不到坐视不理,熟练的摸到小推车上的鼻氧挂在他耳后,调整好气流量,俯下身又把轮椅靠背的角度调高些,傅云深呼吸不畅的症状没有改善,一口气浅浅的还吸不够半个胸腔,咳的眼泪直流,轮椅被陈乐摇成了直角,他没想起需要提前系好束带的细节,等反应过来,傅云深整个上身已叠在腿上,眼看要摔下轮椅。
      好在陈乐成功接住了他。
      得到支撑便无力再坐起。被人拍着背揉一揉,咳嗽缓和,只剩喘的还厉害。紧绷的脊背像鱼骨,每一块脊骨都高高的耸起刺在陈乐掌间,草秆般青灰枯瘦的躯体藏在柔软的云丛里发颤,顺着纹理抚慰好久才渐渐融到云朵中去,因为缺氧,他还没能找回清醒的状态,整个人更加可怜的缩在陈乐怀里动弹不得。
      傅云深的身上有股爽身粉的味道,闻起来像个十分可口的小婴儿,一呼一吸在他的怀中拉锯,滚烫的、温的、凉的……逐渐轻松,估计晕眩缓的差不多了,陈乐小心将人扶正,没再忘记用束带将他固定在轮椅上坐好,又把掉到踏板下的拖鞋重新挂回脚上。
      温存没持续太久,陈乐又发起火来。
      “知道会摔怎么不告诉我!”
      陈乐不想再看他似的远远走到沙发那边坐下,嘴里却还喋喋不休的质问。
      傅云深不知道陈乐在火什么,那口梗在心头的气又塞住了喉口,他没法辩驳。气的冒出不少冷汗,颈后一凉,精气神被方才那阵折腾抽个精光,睡意来的突然,只是低头合眼的功夫,身子歪向一侧就昏厥过去。紫绀的嘴巴虚张着坠出点舌尖,搭在扶手上的胳膊滑落到身侧砸在轮轴上发出“砰”的一声。
      陈乐肝颤了两颤,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轮椅边,把耳朵贴到他口鼻前定住身子屏息静听,好久才觉察出一丝微弱的气流艰难的从那里呼出来再坎坷的吸回去。
      吓死人了,傅云深这样子说是死了过去也可信,真的后悔收养这么只病猫,太脆弱了,不过是训几句……
      阎王想要他的命,不会提前通知你。
      这是出院之前莫灵泽说的话,陈乐以为自己不会把这种警告记在心上,可是刚才,他以为傅云深真的会这样突然死去的时候,这句话像是诅咒一样平白无故的从脑子里冒出来。
      傅云深性命攸关的几次他的确没有感应到任何信号,病例簿中记录他出车祸的那天,陈乐在招标会上给人一家医药公司充人头,金融业大佬的名号他也担了小十年了,出场费还是高的他心虚,面对钱,他总要反复计算是不是受的起,告慰好良心后又要想刚刚是不是太过看轻自己了。
      还好他有极高的职业操守,心里擂鼓忐忑,面上还是可以不动声色,一双敞亮的眼睛如大洋海之珊瑚岛,如春前之草……
      “陈乐是个年少有为的学者。”
      别人都这样介绍他。
      “Good afternoon,this is Fu Xizhou from China Economic International Tendering Co……”
      陈乐抬头去看台上那位放着洋屁面相上看绝非善类的投标人,他背后的显示屏正播放着公司简介,logo是一只金黄色的鸟衔着什么药草,小鸟被做成扁平单色的logo居中放大摆在屏幕正中央,似于被塑封的枫叶,墓前的假花,画上的河,总之一切和自己一样,与傅云深截然相反的东西。
      他不知道在几乎同一时刻的大洋彼岸,那个自己时刻妒忌着的少年尚有余力低头看看自己的伤势,痛苦地考虑人被钢筋贯穿出五六个血窟窿还能不能活。
      这段火药般的回忆塞在弹壳中伺机爆炸,最终选择了今天。
      陈乐意识到自己和傅云深没有一点心灵感应,即使对方徘徊生死边缘,他也只会做着自己的事,享受属于自己的风光。
      如果傅云深真的死了呢?
      在那场车祸里,或者是哪一次的手术台上,甚至就在刚才殒命,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看自己……
      陈乐不敢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他们已经重逢了,没有那么多如果要讲。
      可他又在想。
      傅云深是不是已经死了呢?
      如果是这几个月才认识傅云深,一定说不出这个人是什么性格,有什么脾气,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就是这样的人,算是在活着吗?
      陈乐总觉得自己是个从未生出血肉之心的魔鬼,而今天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是一颗钢珠在敲打玻璃瓶的内壁,从遥远古老的前世或者再前世传了过来,没有血管舒张,没有血液穿梭,冷的左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
      傅云深昏睡着,宽大的睡衣把他盖了个严实,为了逃避恶魔低语以及莫须有的罪,他逃到梦里,睡的太沉,与这世界彻底断了联系。
      他一定想不到他错过了终于不用找任何别扭的借口,可以直接把他抱进怀里的陈乐。
      他想不到,即使他曾经坚信着爱人之间存在魔法。
      他也一定想不到他们之间还存在着契合的对位,鱼落入海,花坠入泥,可以大方的忏悔,堂堂正正的恐惧,明目张胆的珍惜,坦荡去爱,坦荡去被爱。
      他想不到,毕竟陈乐从不相信爱上一个人是幸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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