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9
...
-
9
同桌同桌同桌!傅家千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给我尝两口!你怎么勾搭到傅家千金的啊?你是入赘到傅家的吗?那孩子跟谁姓……
心宽、不失眠、胃口好。
这是陈乐对他高中同桌莫灵泽的全部评价,再说下去就没什么好话可讲了,长了那么大颗头不用来学习偏要讨嫌,还有那张嘴,世上绝没有第二张那么惹人烦的嘴。
陈乐无数次在心里祈祷这个东西千万不要考进医学院,不然自己这条老命未来搞不好要断送在他手里。
无效祈愿,莫灵泽还真考进了医学院,甚至事到如今,陈乐不得不把傅云深交到他手里。
口罩挡上了莫灵泽的半张脸,陈乐通过那双眼中的邪气轻松认出他来,莫灵泽也很快看出跟在病人身旁的人是陈乐,一套银灰西装,外搭着件切尔西版型深灰色风衣,看起来像只才成精不久的刀鱼,在他的想象中,成为成功人士的陈乐的确会是这副德行。
秉持着职业操守,莫灵泽闭上嘴没有立刻与老同学相认,担架上的病人意识涣散、情况不明需要即刻观察生命体征。是傅云深吗?他们居然还在一起。可是傅云深和病床上这个人实在太难联想在一起。这病人苍白萎靡,瘦弱脱形,嘴角有些裂伤,还来不及细看人已经被推进抢救室,连接电极片时莫灵泽这才发现在他衣物下藏匿着数条长长短短的刀疤,狰狞的与几块将要愈合的爱痕缝合在一处,耳唇上没褪尽的紫、大腿异常红肿像是发炎、脊背上一条长长的疤痕,蜈蚣似的从胸椎蜿蜒至尾椎。
傅云深被心脏抽痛疼醒,心衰缠上他之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醒就醒了吧。他睁着一双圆眼睛沉思,嗅到消毒水的味道,医院的天花板和监护仪他最熟悉,他混乱的想着,与陈乐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会不会只是梦,是刚才那场噩梦的序章,从未被他带出医院,陈乐没有接听电话,没有精心布置的新家,送给他温顺乖巧的小狗,是不是要被傅西洲监禁在这个地方活到不得不死的那天。
恐惧让他看起来更糟了些。双腿肌肉萎缩情况严重,时而痉挛的抽在一处时而泻软的瘫着。向最坏也最有可能的方向猜测是脊髓损伤,莫灵泽最终通过病历和检查结果得到了肯定。
休克的原因是低血糖,这倒不算棘手,麻烦的是他被摘除了脾脏和部分肝脏,一个身体遭受重创的病人身上居然出现了这些痕迹,难怪又得了肺炎。
莫灵泽清楚得很,一定是陈乐那个王八羔子干的蠢事,他早就想伤害他,上学时傅云深给的东西陈乐全部漠然丢进垃圾桶,傅云深从教室门外叫他回家,他要皱过眉再挤出笑意抬起头来,他们逃课去天井里见面,陈乐带的永远是最讨厌的化学练习册,在莫灵泽反复不停的追问下,他清清楚楚的说,恶心的题和恶心的人撞在一起,这叫负负得正。
“你讨厌傅云深?”
陈乐不说话,在草纸的边缘画了个圈。
他是真的看不贯傅云深吧,莫灵泽也只能猜到这个程度,实际陈乐的演技很朴素,不到天衣无缝的地步,傅云深应该是没有脑子才从未在陈乐眼中追查出沉落在纵容下的厌恶。越是这样陈乐那份厌恶越会无地自容,这个“恨”字来的不意外。
他们真可怜,尤其可怜的是傅云深,他时常觉得自己是除了陈乐之外唯一一个早就料到傅云深会变得很可怜的人,不过凄惨到这种程度不止说明陈乐对他不好,更像是一场恶毒的报复式谋杀。
莫灵泽后悔自己没有早些把直觉告诉傅云深,那个少年看着陈乐的眼神那么天真热烈,谁戳出了漏洞谁就是害他伤心的刽子手,他的天真让所有人只能相信他最终会成为这场豪赌的赢家,相信陈乐爱他,再不济也会慢慢喜欢他。
怎么样?
他喜欢上你了吗?
你赢了吗?
莫扎特有没有战胜不想长大?
走到病床前将傅云深的腿摆成更利于那里的伤口愈合的八字,发炎感染之类的并发症他受不住。
输液的手冰的快碎了。莫灵泽做了这么久医生还是第一次为自己的病人暖手,这一握就像是电路被连通,从前他是依托陈乐的故事才存在的傅家千金,是所有人烦却烦不出道理的毒株。而今这只小手摆在自己手心,虽然冰凉却让他感受到,傅云深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当时和如今都独立于所有人的世界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因为讨厌就把他弄成这样。
傅云深撑起精神睁眼睛,心里觉得这位面熟的医生举止好奇怪,撑不住了便再次沉沉睡了过去。隐约的就像车祸那天,在无影灯下的自己听见的一样,麻醉药品生效的前一刻,他听到医生问自己还好吗,傅云深无法回答,他的双腿被斩断一样空荡,可截面并没有想象中该有的痛,反倒是胸口和肩膀被钢筋刺穿的部位,剧痛从洞口处开始辐射到每一寸还有知觉的神经。这是第二次,他想自己会在今天死去,没有知觉的腿想必已经迈进了天堂……
10
午夜,这家私立医院是附近最显眼的建筑,专为别墅区打造的优质医院,普通病房单人单间,大厅几乎集齐了所有夸张装饰元素,像是欧洲教堂与中式庙宇的混血畸形婴儿,离经叛道但一看就值钱,只嫌不够奢华,缴费窗口还明目张胆的摆着一只招财猫。
“他怎么受的伤?”
莫灵泽与这家医院适配度极高,不三不四的外表,用上流的语气说着专业的话。责问的语气让陈乐非常不爽,不过看在他是科室主任的份上,嘴边骂人的话活生生吞了回去。
“你说哪里的伤?”
“脊椎。”
“车祸。”
莫灵泽一副卸了口气的样子,陈乐看出这明显不是他想象中的答案。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他被你折磨的跳楼去了。”
弹过烟灰的手指到陈乐心口狠狠的拧着圈戳了几下,在他衣冠禽兽标配的白衬衫上留下了一块灰印。
“你还真是禽兽,他的身体不能做。”
“我知道。”
“他还能活几年,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这样对他?不如让他死了。”
陈乐皱过一下眉头倒是笑了,拍拍胸前的污痕,他最恨别人自以为是的抓他把柄,更恨别人抓准了他的把柄。
“行,让他死。”
莫灵泽恨他恨的牙痒痒,要大拳头抡上去才过瘾。他分明与傅云深热切的纠缠过,也为了他能活着虔诚的祈祷过,说起话来这么夹枪带棒。
“你不心疼?”
当然心疼。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把傅云深当做稀世珍宝,而失去傅云深的自己就一定会成为一个后悔莫及的可怜人,这和十年前有什么区别。究竟站在什么立场上对一个毒株产生同理心?
“你心疼傅云深?你有他清醒吗?他最聪明了,比你聪明多了,他知道我在养他,是他不肯死,我好心收留了他。”
莫灵泽辨不清他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他听说过关于“傅家小少爷的出柜对象出国深造”“傅家小少爷惨遭抛弃”这类的八卦新闻。这次二人一起出现本以为那些消息总算是不攻自破,想不到在陈乐口中竟成了养,成了收留。
“行,你俩的事我管不着。”
莫灵泽见陈乐迈开了腿想走,当妈的心不知怎的又重提起来。
“傅云深转普通病房了!你去看着他!”
还是废话,莫灵泽眼睁睁看着陈乐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性格还是这么糟糕,一步一步长成了自以为足够暗黑的样子,偏要把圆满的故事搞砸。将落水的小狗打捞上岸,向每个人展示自己的善举,只为了享受夸奖,把它拴进铁笼,只为了欣赏它摇尾乞怜。这可不像是三十岁的人能做出的事,在他心里至少有那么一丁点真正的善良,和小狗对视的时候,总会有一点怜悯和喜欢吧?傅云深再错,也已经很可怜了。
莫灵泽躲到灌木丛里,果不其然看到陈乐在走出医院大门之前迅速转了个身,顺着小道往住院部方向跑。
“切,还是惦记人家。”
11
“有老鼠……”
“老鼠?”
傅云深烧的糊涂,刚才把导管看成蛇,现在又说听到老鼠叫。陈乐支起耳朵去感知这房间里所有声音,除了仪器平稳的运行声外并无其他,像是飞机穿越云层的响声,一次次撞出新的火光。
“没有啊。”
“陈乐…”
“有老鼠……”
被他发抖的声音喊的心软,陈乐又耐着性子听了听,窗子封的很死,没有一点风声,病床也稳稳当当的扎在地上,傅云深一动不动的躺着哪能把床晃出声音。
“老鼠……”
傅云深真的很怕,愈发惨白的脸色总骗不了人,陈乐无奈的举着手电筒检查了床底、床头柜、空调管、卫生间,什么也没有,这个医院保洁做的好极了,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真没有。”
“陈乐……”
“有……”
“没有!”
声音有些大,冲人的怒意把病中的人被吓得不轻,他皱起眉头,额头薄薄冒出一层汗。为防止撞伤,傅云深的身上被绑了束带,看他绷直发抖的脚背陈乐猜他应该是神经痛。
解开束带,陈乐坐到床沿,将傅云深的脚放到自己身上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顺着脚踝开始按摩。他不忍看他的身体,毕竟事情才过去不到一周,还能记起这些伤的来历,怎样在他纤细的脚踝上留下指印,怎样摁住他瘦到露骨的膝盖,怎样把最细腻的玉脂擦出滴血的痕,他恨傅云深没有知觉,不看自己,也不动。
所以一路向上侵略,终于找到要从哪里突破。
他从傅云深口中听到了曼妙的回响。对方张着嘴啜泣,被奶糖呛的眼泪横流。再后来傅云深也无法享受这份愉悦,在心跳骤止后掉进冰窖般冷,每一粒冰碴儿又变成小虫撕咬着身体,那些液体似乎在喉间冻结怎么也咳不出去,冰锥莽撞的一直冷进肺里。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没有挣脱的能力,作为溺亡前的自救拼命的咳,脸胀的形如一轮盈圆血月,他怕自己真的会死在陈乐的恶行下,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不断下沉……
他在想如果自己这次没有死,会怎么选择未来。想来想去只是哀忿,他没有选择的权力,没有权利选择死,没有权利选择怎么活下去。
他哭的整个人快要枯萎。
怎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呢?
我死了你会高兴吗?
陈乐。
你啊,你啊!我真的快死了。
几乎是在陈乐收回的一瞬间,被稀释的血水从傅云深的口中一涌而出,迅速染红了米白的枕头渗到每一丝绵缝里,他像褪了骨般瘫软在床上,没有吸进一口气去,眼窝乌黑深陷,鼻翼鼓起,为了呼吸已经拼尽全力。
怎么叫都没反应,陈乐知道玩过了头,叫来私人医生抢救一整夜才把他的命留住。
命虽留住,这一周里肺病来势汹汹再没断过。
陈乐这才发现,这里唯一有些像老鼠叫的是傅云深的呼吸声,刚才微弱的几乎只有傅云深自己听得见,这样一吓变得急促失控,有时会发出尖锐的鸣响,也不知道那一丝空气是怎么支撑他活着的,确实像只老鼠,灰溜溜的来回逃窜。
病床摇到可以喝水的角度,陈乐先试了试温度,确认不凉不烫,将勺子递到傅云深唇边。傅云深也没有躲开,乖乖的坐直了些,小心翼翼的把头凑了过去,低眉顺眼的小鸟一样轻轻嘬了一口,很快又倒了下去。
这一口水倒是让傅云深清醒不少,陈乐见他眼神恢复清明也放下心来,又不依不饶的问。
“你说说,哪里有老鼠?”
傅云深疑惑了一阵才想起自己刚才又做了坏的梦,苦笑着回答。
“在…货架下面……”
三年前,便利店休息室的货架下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