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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乐离开时傅云深十八岁,不曾为情所困的人遭遇突如其来的抛弃,落寞轻易击垮了他。这落寞让他迫不及待把陈乐留下的号码存到了通讯录里,备注随思念的程度而变,从“混蛋”改成“混蛋老公”又改成“AAA混蛋老公”,他想拨过去,想骂他,恨他,像他羞辱自己那样讽刺他,可悲的是每每想到最后却更想对着那头的人说上几天几夜的爱,贱。
      还好年少的傲气不许他退让,他已经一无所有,不能连最后这点骨气也不要。他就等,在床上等,在沙发上等,在走廊里等,在楼下的长椅上等,他猜陈乐只是一时犯神经,跑出去野几天就回来了。
      只要他肯主动回来,只要他哄自己,道个歉,说过混账话也好,这些天的痛苦他还不起也好,可以原谅他,他回来,星光下化在他怀里做一滩春水,山峰谷底湿雾迷惘,击打在乳色溪水里漾起无限春光,他漂亮的眼睛为一次倾泻故作谄媚,嵌串珍珠在眸下飞洒,为了爱,不算软弱。
      等春来还要熬去一个冬。
      昼夜颠倒,食不知味,他等了好些天,直到晕倒在门口被邻居发现,老大爷把憔悴的不像样的小孩连拖带拽塞到医院去看着输液,药液滴滴流进身体,眼泪像是得到了补给,断了线的往外跑,头脑被针剂拯救,得出个道理。
      陈乐不需要他的原谅。
      多谢那个混蛋,傅云深终于明白什么是痛,什么是冷,他回到家里放了一缸烫人的热水泡在里面,水没过肩,手背上的针眼还在冒血,游在水里没一会儿就没了颜色,也许是身上烫的发红也就看不清血色了。
      怎么也泡不暖,蜷膝将自己缩成一团也难填补那一大块空缺,是被陈乐掏空的,只剩下一层皮,飘在水面沉不下去。
      这只是开始,房东催交房租的那天,傅云深看着自己空空的钱包才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绝望,怪不得陈乐从来不哭,原来真的走投无路时是欲哭无泪,穷人为了生计连悲伤也是消遣。
      他看向衣柜,狭小的空间、可以包裹整个人的黑暗、高度恰好的挂衣杆、浴衣的系带……浓重的陈乐的味道。
      是不是死了好?
      低估了人面对苦难的能力,人没有那么容易就死了,考虑到会给房东造成麻烦也不能选择这种死法。命运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要留着命在炼狱里浮潜。
      好冷的一个冬天,傅云深正在便利店的仓库里吃晚饭,住也在这儿,他不会回傅家去,自己总要留给自己些脸面。
      环境苦些,有人情来偿。比如那一张小床垫就是店长特意为他搬来的。应聘那天店长见傅云深长得贵气,还是小孩儿的面相,以为是谁家小少爷出来体验生活,约莫混不了两天就逃走了,谁知道时间久了发现这孩子可不是来玩的,在店里一干就是一整天,干活卖力,吃却挑便宜的,困了就藏在柜台后面睡一会儿,一天比一天瘦下去,总在病。想起自己家儿子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打心底里心疼这个孩子。问起他家里的情况,他却红着脸,圆溜溜的眼睛左转右转的躲,他不肯说,店长怕戳了痛楚也不再问,摸摸小孩的脑袋,想着有什么难处帮着就是了。
      傅云深倒是不觉得辛苦,比起守在家里等陈乐回来,这样忙碌的生活更好,累到不行就睡,睡的像陈乐还在身边时一样熟。喝着店长送给自己的热牛奶,傅云深已经非常满足了,至于更早些的奢侈的日子,他就快忘了。
      差一点就忘了。
      本是要睡了,扭头却看见储物架的最底层有台落了灰的收音机,嫌脏没有拿出来,不抱希望的摁下了开机键。
      有声音,古典音乐频道里放着雨滴前奏曲,很熟悉的旋律,让他想起爷爷的桌案上那一沓厚厚的谱子,当留声机上那张肖邦前奏曲集的黑胶转到这首,爷爷就会把那几篇谱子抽出来,掀开琴盖,将它们铺开摆在谱架上,停掉留声机后坐在琴凳上,让小小的云深坐在琴凳旁的小椅子上,等小孩子老老实实的坐好了安静下来就开始弹奏。
      开头的每个音符都像是雨滴坠在心底,听到哀转的小节,睡意也来了,那个椅子上还铺着一层绒毯,一半铺着,一半盖在身上,壁炉的火将屋里烘的热热的,时不时还有木材燃烧的声音,“咔嚓咔嚓”,听着琴声入睡,伴着低重的乐段,也做过许多激昂的梦。
      那时好像从来没听到尾声,这还是第一次把最后一个音符也听完了,只不过是躺在单人小床垫上,盖着一层单薄结块的破棉被,没有壁炉,空调也没有,指甲都冻的发紫……那时候怎么就不珍惜呢。
      “刚才为您播放的是肖邦降D大调前奏曲,又名雨滴,也是凌天前任董事长傅凌天老先生生前最爱的曲目……”
      雨滴全部凝在空中,变成刀刃瞬间掉下来插进心里,骤然停跳,胃紧揪着开始抽痛再变成剧痛,却顾不了痛或不痛,扶着货架站起来往外跑。
      爷爷身体一直不好,离开家的几年居然连家人的消息都无从得知,想不到就连这样重要的消息也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听说。
      还好,他还记得小时候从爷爷的抽屉里看见过一张合同,最上面写着一处墓园,下面是几列傅家人的名字。
      “爷爷,这是什么?”
      “这里是我们最后的家。”
      “家?”
      傅云深指着那些名字。
      “都去?”
      “希望。”
      “什么?”
      “小深长大就懂了,爷爷先去,在那儿等小深。”
      傅云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隐约明白那个“家”是什么地方,只不过他看见在自己的名字前面还有一个他从未听过见过的名字。
      傅西洲。
      冬天的雨砸在身上最疼。

      7
      秃黄的干木在雨中穿插,雨在夜里没有声息,任凭践在土里,几片叶上带水映光是死去的星。墓园不缺路灯,深夜独身走在里面也不怕。
      他是傅家最差劲的孩子,爷爷的墓碑不想被他找到一样,怎么也寻不得。意识还在向前走,脚步却停了下来,左边膝盖疼的厉害,说是有螺丝钻进去也不过,路面湿滑,傅云深腿一软没能站住,倒在一旁的树丛里,半张脸被湿泞的泥土沦没,他合上眼睛,很快被额头滚烫的黑雾席卷。
      有脚步声,傅云深撑起上身躲了躲,雨淋的睁不开眼,他猜是地狱来的使者要带他离开人间。夜里冷的要命,不及谁来带他走,捂着上腹又倒了回去,他不止的呛咳,食管里像被灌进混了碎洋葱的鲜榨柠檬汁。
      真有这么个缺德东西,大概十年前傅云深用来祸害一个总是丧个脸的小哥哥的,那孩子没抬起过头,身边人都告诉他,那是一个家教太严的清洁工家的孩子。
      傅云深太依赖陈乐,陈乐和家人们也哄他哄的过分周全,导致他没什么朋友,不太会与同龄人相处,与人拉近距离的方法就是来一场不大不小的恶作剧。他递给小哥哥一杯“夏日特饮”,男孩儿顶着太阳在傅家大门前站了一上午,实在是渴坏了,长长的刘海晃了晃,没疑虑太久,夺过杯子一仰头喝了半杯进去。
      傅云深看清了那张脸,不曾见过却很亲切,在感到亲切的那一刻,傅云深恍然发觉自己的行为有些讨厌。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他,傅云深凭借着“亲切感”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看起来过上了很好的生活,由衷的,衷心的为他高兴。可是他也有亲人过世了吗?也葬在这个墓园里吗?这么晚了还来看望,应该是很在乎的人。
      傅云深没想到。那人径直走来,用鞋尖勾起了他摔得有点痛的脸,不屑的一番打量后收了脚。傅云深的头又摔回地上,他在心中暗想,真不痛快,还不如踹两脚。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是那天被狠狠摔碎的瓷杯,七零八碎的知觉发出哀鸣。几番错乱的呼吸后傅云深痛的再也没有力气思考,仰面朝天,睁眼只看见雨,每一丝都被身旁一辆轿车的前照灯晃的清清楚楚。
      他散了架的身体好像被人扶了起来,被扔到了什么地方,挨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责骂。
      “亏你不争气。”
      他骄傲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傅西洲。”
      答案原来在这里。
      傅云深从前根本不觉得苦难是真实的东西,他听人说寄人篱下,遭人冷眼,只知道那是可怜的,自己却没什么实感,即使是被傅西洲折磨的那一年里他也始终相信只要把自己用过往十几年幸福的日子所凝出的好品性摔碎碾成粉末捧过头顶,以此作为傅西洲十几年困窘的补偿,傅西洲总有一天会行行好放自己离开。傅云深也算是甘愿,亏欠傅西洲的东西仿佛不是他还得起的,却的的确确是他该试着去还的,他怀着那么明亮的愿望,他想等还清了就能离开了。
      在那之后是好是坏都能苟活,唯独在这里快要死了。
      所以当他开着那辆车逃出傅家大门的一刻就没想过有什么好的结果,债没还完,老天也不会放过自己,好在像是没有尽头的日子结束了,不怕陈乐带着他从一个地狱逃去另一个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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