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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盼儿 ...

  •   接过赏赐过后她便辞出紫宸殿要归尚服局,却见贺淳淳在廊庑前背身跪着。而身侧曹琥的眼神宛如钩疏箔的银钩,惨烈而彻寒。他见到董时津却毕恭毕敬,还朝她微微欠身作势要拱手,董时津先矮膝施礼道:“曹副都知折煞。官家适才未曾责罚贺御侍,您缘何要罚她跪?”曹琥笑得面目和蔼,却令她不由得通身觳觫,“掌饰不懂紫宸诸事。很多话怎能劳驾官家启唇,我等自然便该替官家着想。掌饰是心疼贺御侍被罚罢,那您便回紫宸殿向官家求情罢。官家知您和贺御侍亲厚,他定能体谅您替好友着想的赤忱。”只是她却微字莫肯对他多恳求。她根本就不愿羊入虎口,更不情愿到猛虎身侧仰人鼻息。她凝视那虚弱的身影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离去。

      曹琥便入殿向他复命,他执着香盒嗅着,可惜他嗅觉不敏锐,根本就分辨不得这馨和馥的分别,“瞧瞧她,多有趣啊。朕便欣赏这等有趣的人。那廊下跪着的人和曾莲、董时渝一个模样,满心只想攀附了朕便能诸事昌隆。怎不想想有几番能耐能令朕刮目相待?我瞧真比朕养的鹰隼还要蠢笨。”曹琥奉承道:“倘或官家属意董掌饰何不叫她伺候?禁庭女眷皆为官家所有,只要您勾勾指头臣便即刻替您去办妥。”今上遽然将香盒搁回,“朕爱的便是她的退避。瞧别人瞧见朕活像瞧见鹏程万里,她却避我如躲猫之鼠。而更有趣的便是她那张粉脸,起初朕还觉董氏姿貌堪称良好,孰料见她便推翻了这一设想。内眷嘛,自然是欲取便得的,彼时彼景她投怀送抱,朕仅是顺水推舟。”

      曹琥垂眸聆听,他遽然指向东侧的海棠红钧窑圆腹瓷瓶,“我瞧那个衬她,你叫人送到尚服局罢。听闻办事的给朕的公主定封曰嘉成,名讳是依照祖制取的罢?”曹琥回禀道:“是循旧例选寓意深邃的嘉字。给嘉成公主定的名讳是照清。只是董才人不很称意,还特意遣人请官家给公主取小字呢。”他嗤一声嘲笑,“她那肚腹颇有能耐,折腾到这等地步竟还顺遂。我瞧是罚佛经罚得太轻,她竟还能有闲情逸致请朕取字。她既这样冀望,朕不好违拗了她。遣人告知罢,嘉成的闺字便唤盼儿。”曹琥领命便授意跑腿的小黄门去通禀圣意,今上仍是哂意满面的藐视样,“惠康苟延残喘这数日定是煎熬罢?”曹琥微微笑道:“只是循着圣意操办,她鲜少清醒,多数都沉浸梦魇,喊着些已化成厉鬼的名讳,瞧着真是骇得紧呢。”

      董时津回房便见谭鹤早在等候,她旋即到谭鹤跟前道:“司饰别担忧。我的确给官家篦了头,但官家觉得尚可,索性便放我回尚服局了。”谭鹤知她的水准绝不是尚可能评断的,只怕她愈发耀眼最终被他收纳的可能便愈重,“不瞒司饰,我原是想犯错惹恼官家的。但恐惧官家迁怒尚服局,便只能尽心竭力地替他梳篦。”谭鹤才要握她柔荑却骤听人通禀道:“董掌饰,官家赏赐您瓷器,还请来接谕谢恩。”董时津便到庭中揽裙跪倒,举手加额叩谢圣恩。而后瞧着那红瓷瓶却疑惑不解,还是谭鹤从小黄门手中接过再次答谢,方领她回房。将这瓷瓶用神龛供奉起来,宛如膜拜神祇般恭敬。董时津又不懂鉴别瓷器,但听谭鹤说钧窑瓷器极名贵,朝堂只有服紫的高官能用得上。照她看这瓶子其貌不扬,倒不如兑钱换能饰鬓发的簪钗抑或珍馐美馔。

      翌日仍旧有福宁宫的黄门恭敬地请她过去,她便如常揽裙拾级而上。骤听得殿内有稚子啼哭的声响,却见是乳娘慰着将将满月的孩子,而他却毫无关照,甚至听她哭闹还蹙起眉头申饬道:“将她抱走。整日便知哭,瞧着聪慧概无,恐怕是个蠢笨的。”董时津闻言手指略颤,他对骨肉都这般凉薄,恐怕对内眷便愈发刻薄了。她依言上前要给他梳篦,今上却提前摆手道:“不知怎地竟又偏头痛,无需你梳。你调宁神静气的檀香给朕罢。”

      转瞬内人将她引到周遭落座,提供能够调制的香粉。除却她以戥子称了足量的檀香,还增添吴茱萸,献香时她是制了两份,“官家容禀,奴婢斗胆增添了微量的吴茱萸。能够止痛,咳逆寒热,除湿血痹。倘或官家犯头痛还可配伍人参、生姜等熬成吴茱萸汤。”他侧首睨她,董时津便转坐为跪请罪道:“未经官家允准奴便擅作主张,请官家责罚。”他授意曹琥爇她的茱萸,“她们擅做主张是给自己捞福惠,而你不是。起来罢。”董时津遵命起身,他觑她半晌询问:“你到禁庭服役多久了?”

      董时津闻言如实回禀道:“奴婢到禁庭时满一载。”他微微笑道:“虽说尚书内省比掖庭局要清闲,却也难免劳累罢?”董时津深思熟虑过后禀道:“启禀官家,能做着尚服局的活计便是奴婢毕生幸事。倘或是要奴婢整日赋闲,虽有逗鹦鹉和喂游鱼解闷,实则无所事事,怕是要比眼下煎熬百倍。”他向曹琥颔首致意命他告退,自凳起身将她逼到角落,“董掌饰是在暗示朕吗?”董时津垂目平静答道:“奴婢不敢。”他倏地要攥她的皓腕却被她躲避便登时意炙要硬来。意欲动手却见她死死阖眼,遂朝后退数步容她一隅喘息,“你跪安罢。”董时津依御令跪倒磕头,复默然退出殿外。只是她骤离便听得掼碎瓷器的响声,她晓得它象征着愠怒和诛戮。能躲半日算半日,她又能拖延到几时?

      她回到尚服局便闻得圣谕,今上解蕙馥董娘子禁足。谭鹤能估摸到她是怎样对待御驾,却不催促她就范抑或向她解释做御侍和嫔御的诸般益处,只是容她暂且平缓而宁静地做着受人置喙的掌饰。可谭鹤知她实则执拗逾常,她不情愿便是难更改。蔺蕴瞧她这副模样也难劝慰,霍常楹感到有趣便和万霓调笑道:“素是官家讨得谁当夜便能遂愿。更有那望幸的变着法地曲颜奉承。她倒是有手腕的,竟还懂得欲擒故纵。”

      万霓却疑惑道:“你怎知是欲擒故纵?倘或是董时津真厌恶官家呢?”霍常楹掩唇笑道:“神宗(1)张皇后最初也是御侍,据说亦诸般不情愿侍神宗。最终怎样呢?禁庭争端便逼勒她就范,伤愈既给神宗侍寝,最终寿终正寝儿孙满堂。”万霓却显然不赞同,“正所谓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反之亦然。你所属意的未必就是时津欲求的,时津欲求的或是你唾手可得的。”

      逾两日董时津便听得春雯和夏庆说笑道:“蕙馥的董娘子竟能复宠如前。听闻两日前董掌饰惹怒了官家,官家便宣董娘子随侍,连续两日皆召她进御。”谭鹤捧着时新绸缎回房,见她两人嚼舌便斥责道:“非议官家是死罪。倘或你们想寻死便悬梁罢。”董时津置若罔闻,甚至她攀着谭鹤的胳臂请她莫恼,谭鹤叹息道:“我知此事不能怨你。御前的嚼舌我顾不得,更不敢置喙。但皆是他的罪愆,你莫要自责。”

      午膳后她和谭鹤闻讯,御侍贺淳淳被诊出喜脉,今上随即册她为崇德县君,将东侧的偃盖阁指给她。尚服局自然要循例豫备饰物和香篆送到偃盖阁,但由谁率人到偃盖却很犯难。盖因贺淳淳曾聒噪惹人憎恶,数人都曾和她龃龉。谭鹤欲去但她品阶甚高,最终是董时津揽下此事。她是不愿到禁庭去的,但尚服局无人情愿此刻招惹。

      偃盖阁,董时津和阁前黄门禀明情由他即通禀,通禀后将她引入寝阁。她穿鸣珂桂鹤映褙子,瓷秘色齐胸襕裙。戴着玲珑剔透的碧玺珠冠,蹇帘凝望着端着漆盘的董时津。董时津恭敬而谨慎地致意,“贺娘子万福。”贺淳淳手贴腹部到铜镜前坐,听她问候她的孕象,“您近日顺遂否?”贺淳淳倏地笑道:“何必兜圈子。你是想问那日我被罚跪的事罢。你出殿前曹琥命我到廊下跪,你走后他便请我起身。那仅仅是他做的一场戏,是官家要逼勒你顺服他。便连破例册封也是他的激将,真没想到我趋之如骛的竟然是你退避不及的。时津,倘或人能更换命数该有多好,你我都不必挣扎和煎熬。”

      董时津指向漆盘的珠冠和饰物意欲介绍,她却摆首道:“畴昔我便辗转各阁做此活计,真是未意你能来。想想也是,我畴昔仇家数数,她们唯恐触我霉头。但你便不同,倘或你入侍御前便是众望所归。时津,我果真艳羡你。缘何我走得这般艰难你却能探囊取物,缘何帝王雨露近在咫尺你却不情愿接纳?”董时津见她接连哀怨便施礼道:“妾务事已毕,还请娘子容妾告退。”然而贺淳淳遽然唤停她,“倘或来日你真成官家嫔御,休要顾忌畴昔情分。我已不是尚服局率真潇洒的贺淳淳,而是这偃盖阁的崇德县君。”

      董时津颔首意会,再行矮膝迤迤然和她辞别。幻影中仿佛是畴昔的贺淳淳朝她招手,附耳跟她提着最近有趣的琐事。而她衔笑聆听,静默地听取。她曾是她寂寥岁月中的慰藉,是漫长黑夜中的繁星点点。而如今,她却亲眼瞧着贺淳淳脚踩悬崖峭壁,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也罢,她还能解救谁?连她自己皆是旁人盘中餐馔,未知哪日被人肢解还只能束手就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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