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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郡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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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暖融,草葳莺啼。她来到禁庭已然是初夏,这般盎然的景象还不曾见过。伴随董时渝妊娠逾越七月,她和魏青衿等同获得了丰厚的赏赐。同时给她郡君的品阶,这应该便是她最想得到的罢。是日她跟随谭鹤到椒庭采摘时新鲜花,却察觉前面亭谢黄门数目颇多,料定是圣驾亲临便火速请辞。孰料他朝前逼近竟然唤住谭鹤,谭鹤见势只能拜倒道:“妾身无意惊扰圣驾,还请官家恕罪。”董时津跟随她举手加额、顿首触地,随即听得笑声,他大抵是陪伴哪位嫔御游园的,“官家适才说迎春开得最盛,妾还想瞧瞧呢。”今上遽然摆手示意她退后,仍然和谭鹤搭话道:“你们是尚服局的宫人?否则怎地要此刻采摘鲜花?起来回话罢。”
谭鹤谢恩起身,仍然平稳而泰然地回复道:“官家目光如炬。妾身尚服局司饰谭氏。身后随行的是尚服局掌饰董氏。”董时渝骤然捧腹喊痛,然而今上却连瞧都不瞧,“曹琥,郡君胎动抱恙,你请煖轿将郡君送回寝阁。你亲自去罢,孃孃最是看重郡君的龙胎,切莫伤损丝毫。”瞧曹琥那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模样可跟曩时截然不同,董时津怀疑他已被策反,起先是康肃指来的眼线,而现却替今上做事。他凝视谭鹤倏忽,谭鹤会意便侧避到周遭。董时津见他步步紧逼便再次跪倒,他轻笑道:“朕是豺狼还是饕餮?董掌饰就这样骇朕?”
他最初还是回避她的,前两次会面都仅是避着黄门,而现他虽将黄门遣走,然而和她邂逅却将传开,“官家天威凛凛,奴婢焉敢不惧。”他近前伸臂将她搀起,“董掌饰,你的规矩学得不够好。你已然是受册女官之流,岂能自称奴婢呢?”说罢他骤然凑近她,凭两人能闻的悄声道:“你的香是最嘉的,朕极受用。”说罢他便顾首转身离开,徒剩谭鹤施礼恭送。董时津望向谭鹤满目绝望,谭鹤揽她快步朝尚服局走。途中她未曾问起她半字,直到回到卧房她紧锁房门方询问道:“你和官家是怎么回事?”
董时津揽裙跪倒垂目答道:“我到集英殿东侧帮衬孟典饰插花,后典饰命我取瑞香花,我遂应命。不意归来道上竟然撞见官家,我却将他冒认成大王,想此后既然难晤何必介意?数日后我到香魁院折梅蠲茶和制膏,再次撞见他。司饰容禀,妾绝不曾兜搭圣驾,更不想和董、贺两人一般做甚么官家嫔御。只是他阴魂不散如同魑魅魍魉缠着我,我实在无法,便只能尽量不再外出。”谭鹤震惊道:“你遭遇官家怎不告诉我?你事事都瞒着我?”
董时津欲哭无泪,“司饰莫误解我。起初我不曾想过他是官家,您曾指点我说官家的官靴最金贵,会绣最繁复的针黹,可他的官靴并无蟠龙。我只想把此事当成泡影,容它随风飘逝。要么您将我撵到掖庭局?我愿砍柴烧水,甚至是清理圊室。”谭鹤摆首叹息道:“你不知官家的脾性。他看起来随和,实质是获得渴望之物才肯罢休。官家素行事风流,他已然对你起意,你轻易逃避不得。富贵有命,这便是苍天给你定的命数。阿津,你终究是归属天家的。”
然而连续数日她却不曾接到任何讯息,然而这平静而无虞的日子却如利剑般割裂她的脏腑和血肉。当日遭遇官家的事竟然无人提起,时逾半月她才晓得是没人得知。而更受她们瞩目的消息则是康肃骤然病倒,今上竟然衣不解带地伺候,兼亲侍汤药。谏官们称赞和歌颂他的孝德,还写数篇诗词来记载他的所谓伟绩。是日谭鹤阖门回房,“你还真是运道奇嘉,康太后病倒,官家除却视朝便是整日整日地侍疾。他应该一直茹素,直到康太后痊愈。”然而平素最沉默寡言的董时津却语辞惊骇,“康太后还能痊愈吗?”谭鹤也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她只是微微笑道:“这要看天意。”
天意,当真是巧妙绝伦。
四月既望闻喜郡君如期临盆,今上顾忌康孃孃病情未能赶去,遂命郑皇后看顾。董时渝的诞育过程仿佛很顺遂,她诞育了皇次女,但孩子呱呱落地便被郑育襄抱到坤宁殿。据说她哭嚎不停,接连遣派了四批人到惠康殿请官家,然而他初时尚能和颜悦色地遣使慰藉,到最后一遍已然疾言厉色,“真是不懂事理!原本她诞女乃是喜讯,朕也该循旧例进封。可她哭嚎胡闹形同疯癫,朕不能饶恕。念她临盆辛劳便罚她禁足两月,月中抄录佛经替孃孃祈福。”骤响起剧烈的咳嗽,他赶忙到病榻周遭热情地询问,“孃孃醒了。臣给您报喜了,听人报讯说半刻前皇次女降生。”康肃攥紧他的袖摆道:“你必要进封渝姐,她的孩子给了皇后本就感到痛楚,倘或你再不给补偿她便不能活了。”
今上素来敬听她的意思,闻言随即向身侧的曹琥道:“那便进董氏为才人罢。”曹琥闻言旋即去通禀,殿中只剩康肃和今上,康肃微微笑道:“九哥,你该恨毒了我罢?今日我这般场景不是你最渴望的吗?”他不再似畴昔动辄谢罪,而是稳稳地坐着兼平静地回答道:“孃孃既都明白,便慢慢去罢,皇考还等着您去伺候呢。”她的面容很是宁静,仿佛预视到她的两厢收梢。悲喜难料,祸福兼容,她目睹惨烈亦执掌刀斧,如今却要做旁人的案板鱼肉。看她缓缓地合起双眼憩息,今上缄默地起身朝殿外走。看着季明霄戍守殿外他便侧首附耳道:“凡事过犹不及,莫要令哀兵反噬。”
季明霄拱手领命,他缓缓抬起首,眼前的勃勃景象犹如哀鸿遍野。俯仰间仿佛杏花落满衣,春日更漏还在不断地流逝,东风送暖睦睦,然而倏地急躁起来,那风嚎之声便如凄清的鼓瑟声响。廿四载春秋,他皆躬着腰屈辱地活着。这般提心吊胆,临深履薄的日子他不想过。
康肃的病情始终未能痊愈,然而病的似乎不严重,诸事还是寻常。是日她正嘱咐春雯要取最时新的鲜花捣成米糊状给娘子们做粉黛,春雯间或颔首算作听得,然而倏地有黄门来访,这禁庭近身伺候娘子的皆是宫娥,能用这般青春俊朗的小黄门惟独官家,董时津缄默地等待着御令,谭鹤见势忙挡到她身前,“曹副都知万福。”曹琥和他欠首道:“谭司饰礼重。臣是奉官家口谕,宣掌饰董氏给官家梳栉。”岳莳遽然要朝前争辩却被跟随的内人牵拽。她惧怕的事情终于到来,但她未曾迟疑旋即随同曹琥离开。等她走后岳莳便问谭鹤,“缘何是她?我是官家御用的典饰,何况我跟她同出尚服局,司饰您便这般偏袒?”谭鹤稍稍摒开她,“这是官家口谕,倘或岳典饰不服,就请到御前分辩罢。”
紫宸殿。她随曹琥进到殿中,见尽数是紫檀漆木的书案。东侧摆置的钧窑釉,色呈海棠红、玫瑰紫,灿如晚霞。西侧摆置汝窑釉滢润透亮,如皓腕白皙,凝脂细腻。而他的御案则摆放翠绿莹亮、如同青梅的龙窑一对瓷瓶。而今上在窄榻前憩息,身侧有姝打着圆扇伺候。她并非穿得寻常小内人抑或是殿头押班的衣裳,而是效嫔御的装扮,紫梅色凌霄花卷草纹的长袖褙子,莲红的蜀葵齐腰襦裙,兼玛瑙和翡翠串成的禁步压着裙幅,此刻她才意识到她是谁。见今上阖眼休憩她莫敢吵嚷,便在他榻前提裙跪倒,等待着他的吩咐。
他眠静恐扰,原她那番窸窸窣窣的进门已然吵醒他,“董掌饰来了。你们都下去罢。”御侍贺淳淳闻言拎裙起身,意欲向他施礼告辞,未意今上倏地斥怪道:“你今日熏得甚香?馥郁过甚反倒刺鼻。”贺淳淳随即拜倒请罪,今上摆手道:“罢了,今日莫到朕跟前来。”曹琥已然牵拽她告退,此刻今上揽袖撑榻起身,“我偶听得曹琥禀报,称你和贺氏倒算亲厚。”说罢他挥袖授意她跟上,坐到平日盥洗梳栉铜鉴前方吩咐道:“岳氏的梳栉徒有其表,前几日给朕梳了片刻竟惹朕头痛。今日你替朕梳,梳好则赏,梳不好便要罚。”
随着他话音落地董时津便到铜盆中净手,倏忽后以绸绢擦乾。她先用襻膊将长袖吊起,而后抬手替他按揉经外奇穴,他旋即阖眼感受。片刻她便将他束发的芙蓉玉簪拆卸,随即他的发披散到脊背,她和岳莳截然不同,非凭篦梳顺即笼,而是靠着引鬓发的手法慢慢触碰。骤念起胡司膳说近日他脾胃不调,膳馔不能尽兴,便着意多替他理理额前发。而眼瞧他昼寝和白日睡眠便应是寝难安,遂着重梳首中的督脉域。自前额中央梳到脑后,引鬓发便是要升举清阳,百脉调和。而他既然百般不适就应注重点脉来怡神和疏通经络。稍后她将篦子搁置,以指替梳。指梳更要求力量的均衡,要十指如耕地耙器,力发指腹。沿着头两侧滑下,速由缓慢到快疾。章程毕他微微发汗,竟觉先前的偏头痛也缓和很多。
待他睁眼时见董时津于周遭端立,今上莞尔笑道:“崔氏和廖氏真是眼盲耳聋。有掌饰这般善人竟还要那庸物来伺候朕。”说罢他撑案而起,董时津见状要跪被他搀住。他绕到她脖颈后替她解开襻膊的系带,她的褙袖便滑落下来,他莞尔笑道:“你还真是骇我。你梳得好就该嘉奖,你想要甚么赏赐尽管说罢。”董时津垂目回答道:“回禀官家,奴婢仅尽本职,焉敢求得官家额外赏赐。”他随手解下腰带悬着的玉佩递给她,董时津见样式是羊脂白玉的佛像,“男戴观音女戴佛,这物什朕佩戴着也不惯,还是给你罢。等来日你要求朕赏赐之时便拿它来,算作朕给你的信物。”董时津还要推辞,但顾念谭鹤说他必要达成的执拗只能敬受,“多谢官家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