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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违和 ...

  •   福宁宫紫宸殿。盖因今上骤然跌倒好似摔伤,他身侧的黄门和都知皆受到严惩。而康肃闻讯便焦急难耐地赶到,瞧着御医替他诊断,单碰一碰他的足他便痛嚎,遂蹙眉难遏。两侧的内人替她蹇帘,她遂落座到他榻侧。今上着紧要施礼却碰到脚腕,那发狠的蹙眉和下意识的咬唇很不像伪装,“让孃孃担忧是臣的过错。臣向孃孃谢罪了。”康肃哀声叹息道:“怎地就摔了呢?你身侧那些蠢货我已处置了。今后再换一批最机警的给你使唤。”

      今上泪盈于睫很是懊悔,他拽着康肃的袖摆低声哀求道:“孃孃,你替我说说情,叫阿淑别恼我。今日我到香魁院赏梅邂逅阿淑原本很高兴,怎奈笨嘴拙舌惹恼了她。最后我欲亲手折一朵最惊艳的腊梅,孰料臣高估了身量,要翘脚摘竟然滑倒了。孃孃定不要将此事泄露给外人。”康肃嗔怪道:“既要折梅谢罪就打发祗应做,好端端的你倒耍孩子把戏。”

      今上附耳她道:“要哄阿淑自然该臣亲手攀折。臣不愿那起子阉官瞧着臣狼狈不堪的模样,便将他们全遣走了。可惜最终梅枝也没得攀折,阿淑定然不肯谅解我。”康肃瞧他这沮丧模样便无奈道:“平素你最不爱到坤宁殿探视皇后,这会子你倒情深意重。你要真是疼惜她就多去瞧她,可甭总是将山盟海誓挂嘴边,细想想哪个成真了?”

      珠帘窸窸窣窣作响,急促的跫音很快袭来。接踵而至的是扑鼻的丹荔馨息。皇后戴着鎏金的凤冠,穿着绛红褙子、赭色的罗裙,佩戴着碧玺珠串结成的禁步。因她走得着急连束腰的宫绦也是凌乱不堪,见她这模样康肃低声斥道:“身处中宫焉能礼数不周?快快整了衣裳觐见。”郑育襄哪里顾得这琐碎事宜,她快步到他榻前俯身关照道:“官家摔了哪?御医说要不要紧?”

      今上遽然逮住她的胳臂摇啊摇,仿佛孩子央求母亲的撒娇卖痴,“阿淑别恼我。我是要给阿淑折梅的,就是我太蠢笨,梅花竟也不肯垂怜我。等我复原我便给阿淑折最好的绿萼梅来。”康肃看她们卿卿我我倏地烦闷,摆摆手道:“育襄你也该沉稳些。怎能整日和官家闹脾气?你那《女德》也是罔读一场。给官家繁衍后嗣是你的职责,可你和官家成婚九载也没能妊娠。官家甄选御侍也是替宗庙社稷想,你不准阻碍。”

      说罢她告诫今上道:“繁衍皇嗣固然要紧,却不准你肆意临幸。《千金方》讲得清楚,人年廿者该四日一泄。尚寝和你身侧的黄门俱会提醒你,切莫不能纵情过度损戕圣躬。”郑育襄于康肃前也是极其乖顺懂礼的,那横眉怒目的模样尽数收敛,仿佛贤良淑德的闺妇,“新妇记得了,定时刻替官家记着。”康肃拍拍她的手背笑道:“渝姐的骨肉已逾五月,我瞧着养得不错。她循着医官的医嘱按时服药,每日走动。这孩子必定健朗。等孩子落地便给育襄抚养,倘或育襄愿意再给一个嫡出名分,这便圆满了。”他始终垂眸倾听未曾插嘴,郑育襄闻言大喜过望道:“多谢孃孃。官家的孩子便是妾的,妾定然视如己出。”康肃被她身侧的掌事林溟搀起,“请官家保重。老身便先回惠康歇息。皇后再留一刻罢。”

      静候康肃离开今上遽然变色,他看着郑育襄的眼色虽不显露喜怒,但显著的凌厉令人骇然。郑育襄讶然道:“官家缘何这般看着妾?”今上甚至向前握住她的手,捧在掌心抚摸,却令她不寒而栗,“阿淑怎地慌了?我这分明是疼你爱你。阿淑不是想要皇嗣吗?”说罢他向前扯拽她的裙带,她那珠翠满罗的禁步就跌倒在地,猛然发出响亮之声。郑育襄快步向后撤,“官家!现下是白日,您是承蒙儒臣教导的人,焉能这般不遵礼教?你这不是疼爱妾,你这是要折辱我!我是孃孃许配给你的,和你夫妻九载,你需敬爱我如同敬爱自身!”他撑身而起,仿佛伤脚已然不再疼痛。郑育襄见势震惊仿佛活见鬼,他却如孩子般纯真将指头点唇示意她噤声,“姐姐瞧见何事了?姐姐要谨慎回禀孃孃啊。我知姐姐素盼着得个孩子养着,可惜患病不能诞子,便满心想着怎样抢夺侧房的子息。倘或姐姐胆敢胡诌,我便不能使你夙愿得偿喽。”

      郑育襄惊怪非常,顷刻将裙带狠狠绑紧、再狠狠勒紧便提裙逃出紫宸殿,他走后他的心腹季明霄到前请命,他尚衔笑睨着那落荒而逃的郑育襄,“色厉内荏的货色。这些庸脂俗粉真是无趣。”季明霄闻言缄默,今上侧首向他颔首,“吩咐办事的人尽快收尾。”他便拱手领命告退,此刻他才到枕侧取那脂粉盒,将它紧紧地攥到掌心。便是这样,他最享受着这种掌控的感觉。他原本就是巅峰的至尊,合该拥有最不受置喙的权势,敢拦他路的人便都得死,都该被挫骨扬灰,该下炼狱经受酷刑。

      尚服局。傍晚董时津从内人的议论中得知他果真到香魁园观赏腊梅,竟还凑巧撞见郑皇后。只是他欲替郑皇后攀折腊梅却不慎崴脚,如今还需静养。果真对他的妻这般爱重?既然爱重何故有那般多的御侍和嫔御,缘何不肯多去探视郑皇后?谭鹤唤她到房内看香膏,为提前免除嫔御有敏症,她们需提前试用。见最右侧写着蕙馥阁她便下意识避开,谭鹤见势阻拦她道:“你最爱犯敏症,起先是胳膊起疹子,而后险些脸红得不能走动。不是要你试验,是要你瞧瞧香膏做得合适否。”香膏是按照嫔御的品阶制作的,譬如哲海阁的用料最精贵,而悟德稍逊,按此类推。董时津逐个嗅过又捻到指尖辨别,“回禀司饰,只是寻常的香膏。可曾经过药局的检验?”

      谭鹤颔首道:“自然经得。如今董御侍妊娠,她的膏不仅给药局瞧过,连医官院都是谨慎持重,检验过六遍才说无妨。只是医官院不管送物之事,遂还要交还我们,届时再由药局重新检验才能送去。”董时津颔首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董时津身怀龙裔贵重逾常,再谨慎也是合该的。”谭鹤微微笑道:“我拿去给蔺蕴和两位尚服验验,你先回房罢。”董时津朝她矮膝后告退,她的荣辱和董家休戚相关,故她也真心盼望她的孩子能平顺无虞地落地。休管他究竟待她怎样,是凉薄漠然还是亲热关照。只是董时渝的孩子能承欢膝下吗?她可会重蹈覆辙,像沈婕妤般难见孩子一面。

      这便是她们争相追逐的嫔御路吗?

      辞旧迎新,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分配的短袖褙子已然是鲜亮的颜色,她便晓得时到年关。只是禁庭依旧要忙碌,虽则她做掌饰无需操持具体的活计,却还需替谭鹤张罗各种事宜。而谭鹤正赶着这时刻遇了风寒,通身烧得滚烫。董时津想方设法地替她延请医官诊断,亲自给她煎药,喂药,照顾得无微不至。谭鹤意识游离时却倏地攥紧她的手,最近的蔺蕴讶然要扯开,董时津却摆首示意不必,只听她凄凄厉厉地呼喊着,“蓉奴,蓉奴不怕。她们不能杀你,我这便去恳求孃孃和官家恩赦。”

      蔺蕴闻言怔愣,然而她的怨愆只有霎时的表露,登时又恢复昏睡的模样。蔺蕴示意董时津跟她出房,“梦呓罢了,你莫要当真。蓉奴六岁进宫便跟在谭鹤身侧,谭鹤教诲她数载是有情分的。可她没有你聪颖懂事,还有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当时皇太后要杖毙她,谭鹤便真去惠康苦苦哀求,但是康孃孃不肯赦免。若非廖尚服出面维护,恐怕谭鹤也会被康孃孃杖责泄愤。”董时津望她,眼中满是疑惑不解,“康孃孃缘何会这样?”

      蔺蕴带她到廊庑,看着那福字映衬皑皑雪色,明媚的曦阳映照庭院,祥和而宁静。偶有不曾南飞的鸟儿啾啾,却不显得聒噪,反倒将这阒然的景致衬得明快,“她是功勋世家出身,金钗年华时便被武宗指给先帝做正妻。靠着她的经营终于保得先帝储君位,使得他顺利地御极。但先帝践祚后却遽然换面,他广纳嫔御,甚至纵容嫔御僭越,但康太后碍于尊卑却只能忍气吞声。她无过,又夺走了沈婕妤的皇嗣,先帝无法废黜她。但先帝在世时她被娘子们奚落,说她是刚烈太甚才惨遭先帝嫌弃。

      “先帝宠妾灭妻十余载,她过得痛苦不堪。终得以熬到先帝升遐,她便大肆屠戮当初先帝的嫔御,凡是曾对她横眉竖眼的全不能躲过。官家冲龄继位,制衡术尚且不足抵抗朝臣。皇太后便垂帘临朝襄助官家,说是襄助,其实是她处决尽数重事,而官家不能擅自插嘴。如今官家早过及冠,已是能够自断的年纪,她却仍旧不肯放权,还是要管束官家和朝堂。两载前儒臣聚集请命,要求皇太后退居禁庭,甚至有儒臣已将她指成试图谋权篡位的武曌。康太后碍于声誉只能退隐。可朝堂始终还有康党的一席之地。”

      说罢蔺蕴攥了攥她的手,“阿津,只要康孃孃在世一日,官家便不可能全然执掌乾坤。但官家并非懦弱无能的帝王,他虽表面顺服康太后,内里却多番搅动事端使得康党内讧。等他真正夺回权势,禁庭又将是腥风血雨。依附康太后的尽数被诛戮,而官家宠信的心腹则会掌权。”董时津朝她欠身算作记得,禁庭终究是波谲云诡的名利场。想要明哲保身颇不容易,那慕权趋势的便更危险重重。贺淳淳、董时渝、曾莲等全都不能豁免。

      这个新年过得很平静,她的钱囊被塞得满满,廖荧和霍常楹给的,还有最疼爱她的蔺蕴和谭鹤给的。半月后谭鹤终于病愈,听闻她高热不褪时是董时津衣不解带地照拂她,她感动逾常,牵着董时津的手热泪盈眶。见势蔺蕴只能告辞容她们叙话,董时津回握她的手莞尔笑道:“妾蒙受司饰提携教诲,是蔺司饰夸大其词,妾仅是照顾了您短短数日罢了。司饰重恩妾无法偿还,便只能做些琐碎的事替您排忧。”意外的是谭鹤不曾答复,而只是静默地张臂将她抱紧。她顺势摩挲着她的背脊表示抚慰。

      禁庭便是这样,最低微的地方反倒有最纯真的情分。而牵涉利益角斗的雕梁画栋便再难谈起靡费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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