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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珈蓝 “舍不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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嫔御闻言皆惶恐起身向御座拜倒请罪,而今上深情难辨喜怒,只是语调不善,显著带有申饬意味。最终他觑向沈涟,见她仍不肯摘鎏金通缀的珠冠遂直言道:“南阳县君,朕以为这珠冠侈靡过甚,倘或京都崇尚追捧,国朝所传袭的俭素风气亦将毁于一旦。速速去撤换罢。”沈涟闻言如傀儡般瘫倒,还是被内人架着告退,而皇太后深觉惭愧亦借口疲惫离筵,最终春瑛筵竟是草率收尾。
谭鹤陪同董时津回到钟翊阁,见蔺蕴携孟酉等候,孟酉见她便怆然跪倒道:“婉容救我。沈娘子的珠冠是妾帮衬思索的。因她要鎏光辉煌的,又说费冗也不要紧,遂我替她谋想了鎏金冠。而今她被官家斥责,圣人竟要将我发遣到西京废院做洒扫。还请婉容替我向官家陈情!”片刻董时津仍持缄默,谭鹤见势便接口道:“既是娘娘懿命婉容焉敢反驳。倘或她真到紫宸殿替你求情便是驳侈靡题,那便是违拗祖制。别说婉容,就算是官家亦要顺服和传袭祖制。你且去罢,西京被召回的内人亦不计其数,只要你竭力做事,回到禁庭便指日可待。”
孟酉意欲拉拽却被谭鹤阻碍,她声嘶力竭道:“倘或是县君我违拗又怎地?可吩咐我制珠冠的人是皇太后,我岂敢违抗懿旨?今东窗事发她却缄口静默,反倒要我替她挡劫!”谭鹤恻隐,但的确束手无策,“眼瞧皇廷禁苑威赫,然而我们仅是蝼蚁。因触怒官家,皇后必须严惩涉事人等。她惩治的人不能是皇太后,不能是南阳县君,那便只能发落你以求物议平息。你且安心去罢。”
孟酉闻言只得认命,她朝谭鹤、蔺蕴矮膝,最后向董时津颔首致意,“我原跟随霍常楹,她身首异处我却能独善其身,这已算恩赐。孟酉拜别婉容,愿您福寿延绵,常乐安康。”董时津朝她颔首,旋即到将钱囊交给她,“您到西京许会诸事不惯,阿堵或能救急。”孟酉泪眼婆娑,如鲠在喉,只紧了紧和她交握的手。待她走后蔺蕴回尚服局裁断事宜,而谭鹤则对董时津道:“官家喜怒莫测,你要谨言慎行。”
董时津侧首和她对视,眼眸霎时晦暗。孤灯照壁倚靠绿窗,娇容憔悴更添微红,婵娟难圆骤下章台,而她孤立瑶窗前,形影相吊。安置前谭鹤给她披氅道:“今日筵后越国长公主举荐御侍给官家,今夜由她侍寝。”瞧董时津眼波微动却和颜,谭鹤宽慰道:“既做滕御,终究有新贵崭露头角的一日。她姓陈,名珈蓝,和驸马都尉是远亲。据说歌喉甚妙,堪和仙韶院比。”董时津倏忽顾视她道:“司饰误解。困囿情意乃大忌,我朝不保夕,还需护持祐哥,如何便遂您所言因要孤枕而伤情?福饷可已安寝?”谭鹤接口道:“他早便酣睡,康健如初。只是你不能歇得过迟,免得翌日憔悴。”她却微微笑道:“多谢司饰真心诚意待我,时津感激涕零。”谭鹤覆她手道:“你还和我道谢?果真是辜负我这般待你。快就寝罢,要么明日要缺精神。”
翌日坤宁殿晨省。曾莲早具座等候,见她便起身矮膝,时津颔首致意骤闻她提及昨日事,“婉容可曾耳闻?官家册陈御侍为贵人,还将倚霞阁赐给她。”董时津侧首凝睇谭鹤,见她默然颔首便接口道:“曾娘子讯息真快,我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呢。”曾莲却意味深长道:“沈孃孃未能举荐令官家遂意的人,竟要换越国公主来做。”
时津莞尔微笑道:“越国长公主和官家乃同胞兄妹,情分自然是深厚逾常。”见嫔御们前后入座,曾莲随即缄默。郑皇后升座她们便如常叠手弯膝尽礼数,遽然跫音橐橐,昨日春风得意的陈珈蓝珊珊来迟,迎嫔御瞩目而向皇后微微曲膝,“妾谨拜娘娘,伏愿圣人寿康万福。”她不到则罢,最初进御按例俱免当日礼数,然而偏偏要来,还要迟来展露恩遇,郑皇后自康肃崩逝便逐渐海量,能容得万事万物,“还未向诸位引荐,这是官家胞妹越国长公主举荐的娘子,名唤珈蓝,和佛道甚有缘分。自幼便得僧侣点拨教诲,甚通佛性,且嗜参禅读佛典。然陈娘子更精擅的则是高歌,吾风闻陈贵人歌喉如黄鹂婉转清泠。”陈珈蓝闻言便迤迤然拜谢,“娘娘谬赞。可惜妾已许誓诺,宣称今生只给官家一人献唱。”
闻言列座皆唏嘘,董时津眼见她扬眉瞬目,仿佛今上甚爱重,然而眷顾便如昨日斜红面靥,瞬间便会被冲刷殆尽。郑皇后闻言怔愣,旋即不睬她而问贺淳淳,“元禧近日安康否?“贺淳淳恭敬答道:“托官家和娘娘的福,他近日俱安。”转瞬郑皇后诫陈珈蓝道:“陈娘子既和官家情深意重,吾亦盼你能跟贺娘子一般早得子嗣。官家最近频频召元禧、元祐到福宁,这便是舐犊之情,你们亦该悉心看顾皇嗣。”说罢贺淳淳和董时津相继起身应是,陈珈蓝甚觉颜面扫地,遂沉声道:“妾神思倦怠,还望娘娘恕妾先行告退。”
见陈珈蓝这般应对,曾莲乜斜讥嘲,董时津则只是淡瞧她身影消弭。随后郑皇后随意提及两件琐事,便由得她们回阁。回阁途中她恰逢余诞便欣然同行,原本两厢缄默,余诞倏地打破阒静道:“妾有眼不识泰山。最初婉容入禁庭,妾受钱宜人恳请收小董娘子为养女,却不曾顾及您。而今向您请罪,还望婉容宽恕。”董时津微笑道:“余娘子言重了。我知娘子安分守常,沉稳内敛。当初确如娘子所言,您受人恳求遂从人情处事。我无有根底焉冀有幸去侍奉余娘子?今后便莫要惦念旧事。”
余诞懵然,董时津则向她颔首,转道回钟翊。此刻余诞身侧内人到前,听她喃喃道:“董娘子倒是罕见的厚道人,难怪官家爱惜她。她这样的样貌和品德,换了谁又能不爱重呢?”邱橘闻言抚了抚她胳臂,“娘子亦是温婉娴静,官家总能看到您的。”余诞笑着摆首,“我原和董娘子是一样的。只是她更善解人意、体贴入微、能慰君心,我如何能比得?”
那日后陈珈蓝果然获得盛重的宠眷,虽不知究竟用甚良策,竟能哄得蜀地的供物流水般的进到倚霞阁。连谭鹤也很诧异,她和董时津提起此事却引得她笑,“能歌善舞,擅探测人主意,巧言奉承,官家缘何不喜?莫说官家,便是等闲郎君亦该受用。滕御们是瞧不惯她轻浮的做派,但她在御驾前必定会掖藏得当,免得恩减宠销。”话落便见荀粱回禀道:“将才福宁的黄门来传话,说官家今夜要到钟翊阁探望您。”董时津颔首,谭鹤见她毫不显喜色便道:“倘你是怨他甚宠陈贵人便就错了。”董时津衔笑反问道:“怨?我缘何怨他?只他能待福饷亲厚和蔼,纵使永无晤期便也使得。”
瞧谭鹤震惊变色,董时津婉婉叙道:“司饰识得我有段时日。您道我是那等为丁点眷顾便痴缠悬梁的娘子么?”谭鹤摆首,董时津颔首道:“他既属意,我便追随。对君主我合该忠诚,对夫婿我合该温厚。我既已做好份内事,自然便该得我的清净。至于他的恩眷,得则愈好,倘或无有,我亦不会自轻自贱、自怨自艾。归根究底,他凭借帝王的凛凛威严和杀伐果断的权势促使我献身,我便履行嫔御的职责替他诞育子嗣,了无非分之想。但割舍掉我的责属和重重枷锁,我只是渴望安稳度日的董时津。不因诋毁訾骂而堕落,不因褒奖赏赉而自满。”谭鹤牵她柔荑欣慰道:“你既这样洞察世事,我便歇心了。”
晚膳后果然御驾至,只是董时津显著地感受到她的疲惫和倦怠,甚至不曾落座他便倚靠到白藤床上。董时津授意谭鹤率侍者退,拿杌子坐到他身侧,“官家是头痛?妾给您通通头罢。”获得他的允准时津便挪杌到他颅前,假借俯视能将他的神情颜貌一览无遗,他的眼底有很沉重的乌青,且襕衫沾染越州蓬莱酒的余香,或许是宿醉妨碍安寝,或许是近日屡召仙韶院的舞娘来辅陈珈蓝的乐歌,纵欲过度。但终究是不能言说的隐疾,她轻将手置他额首,以按法起始,于首部的百会穴、风池穴、风府穴、迎香穴、颊车穴转辗反复。而后接掌擦法,两侧手掌由经外奇穴向颌部直推。见他面颊已然微红和温热,董时津旋即到汝窑狻猊香炉前爇起宁神香,混有茉莉、柏子仁、远志、桂枝、白芍,添少许沉香、檀香制成。
她的掌事荀粱能通外廷,午膳前便有通禀,称今上欲效神宗变法图强,却屡屡受阻,甚至民意沸腾指责帝王昏庸,制策失当。而康太后的阴霾使得他愈发想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业,拼命证实着康肃的辅政是错误,竭力地贬谪曾亲附康肃的旧臣。即使再贤德亦要罢免,永不录用。盖因民不聊生而引起的祸乱由谏院和御史台共同提及,他们暗示他失德、过分激进、罔顾民生福祉、刚愎自用。而他只能以沉浸温柔乡的手段来逃避。许是陈珈蓝甚契合他盼望‘放纵’的愿景,遂今日格外得势罢。
康肃早已崩逝,黄土埋骨的人还能掣肘他甚事呢?留下的阴霾或是午夜梦回的噩梦,或是餐馔时偶然警示,或只是寥寥数字,便能将他牵引回那个被康肃禁锢的、窒息的、渴望逃离的孩提时节。固然能够醉生梦死,又能逃避多久?言失则祸四海,政失则祸八荒,他不曾感受到的锥心痛楚,皆是由最寻常的庶民百姓去承当的。
子时一刻他悠悠转醒,见时津拄肘撑颐在侧望月,她察觉手被牵动便顾首瞧他,顺势扶他坐起身,“还是去软榻睡罢,这藤床逼仄,妾瞧您也不能安枕。”转瞬他握紧她的柔荑,和她十指相扣,“几时了?你一直守着我?”见她眉眼倦怠便可察一斑,时津莞尔道:“见官家似有不豫妾焉敢眠?已逾三更天了。”倏忽他携她到软榻安置,却遽然从后环搂她,仿佛这般便能阻碍他的脆弱泄露,董时津会意便覆他手,他将头置到她肩膀,“韶韶,我真的是……疲惫不堪。”
她不曾答,亦知此话毋须答。
翌日董时津邀请一位紫宸殿的内人到钟翊阁,将昨日技法倾囊相授,并将她调制的凝神、安寝馥香尽数交给她。第一帖称宁风聚,掺檀香、沉香、降香、安息香、龙脑等。第二帖称春华秋实,檀香、沉香、藿香、木香、龙脑等。第三帖称静影沉璧,合紫檀、沉香、丁香、麝香、龙脑、乳香等香调和。那内人接过却懵然,仍怔愣地问她:“娘子是要收奴做养女?”
董时津笑而摆首道:“这熏香和手法皆适官家,倘或今后官家遇头痛时也能略略缓解。便劳内人代我将熏香交给管服玩的内人,请她检验保管罢。倘或是当用的,便请她留存。倘或效劣,请她随意丢了便是。”这内人名唤张嶙,实是受掌事管带的。为人很是忠厚,回去便巨细靡遗地向季明霄禀告,季明霄将这番话通禀今上,他则笑道:“她诚然是最贴心的,总是时时替我着想。这禁庭皆能废置,便唯独时津朕不舍得抛而不顾。”
季明霄颔首缄默,适时陈寓和入殿,称倚霞谱了新曲想请他鉴赏,今上则面色微愠斥道:“成日便听那些淫/词滥调才闹得朕头痛。”陈寓和悻悻告退,他转瞬对季明霄道:“朕今夜仍去钟翊,但不必事先请她豫备,怪折腾她的。”
晚膳过后董时津倚着罗汉榻做针黹,谭鹤便在侧替她捋线,董时津觑了一眼影青瓷油灯随口问道:“又是驾幸倚霞阁?”谭鹤摆首道:“今夜倒未闻哪阁豫备接驾的事。你既昨夜不曾歇好,今日便早安置罢。”董时津骤觉窗外人影绰绰连贯,登时以目示意谭鹤,谭鹤旋即瞬目。“熏香既递,技艺亦授,我瞧娘子该放宽心了。”董时津仿佛忧心忡忡的,连语调也有些沉重,“这政事真如五岳般么?瞧着官家原本精神爽朗的,竟渐渐疲累成这样。”谭鹤叹息道:“快别绣了。倘或要绣妾去取新灯罢。”
董时津阻她道:“这灯尚未熄呢,司饰不急取。”谭鹤见状无奈笑道:“竟都俭省成这般模样了?”董时津则深以为然,“春瑛筵官家明示我等要深效祖宗之法,克勤克俭。每常想起屡屡自勉,能节省一只油灯或也能尽微末之力。”果然话落便闻今上接口,“费些灯油不碍事,只别损伤韶韶的眼便好。”谭鹤功成身退,偕季明霄告退。董时津遄下脚踏矮膝道:“恕妾不曾远迎,事先确未接令。”
他扶她回座,“规矩繁琐,我不愿累了你,便不曾照章程来。想瞧瞧你平素都做些甚么。”她随手将绣盘搁置,“原是想给福饷做件兜肚,可惜线不够了,这衣裳又要等两日才能给他。”他抚摸她的鬘发,揽她倚在肩头,“这些物事自有绣娘劳碌。”董时津则笑着答道:“官家说得是。果真是绣技精巧,妾是比不得的。然心意却截然不同。妾是做母亲的,自是盼他周全些,再周全些。最好储备得愈发完满才好。”
他最是受用这等婉婉柔柔的爱意,遂将她搂入怀抱,终是一夜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