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阙录》梅影临窗

17、春瑛 “心中魁首

　　酣月晦，他视朝后便到钟翊憩歇，将将落座到平头案前的黄花梨禅椅，便见时津亲手捧茶递给他。他随手接过衔笑道：“韶韶怎知我口渴？”董时津在侧的绣墩落座，“官家视朝耗时良久，期间倘听相公奏事便难寻镣子奉茶汤，妾合该供一碗热热的汤茶。”话落谭鹤同样奉兔毫盏给她，时津颔首微笑，示意她可率祗应退。他发觉他饮茶所使是吉州窑黑釉贴花双奉三梅花茶盏，而她使的则是寻常的建窑黑釉兔毫便奇道：“我记得吉州窑的茶盏皆给了钟翊，怎地你倒还使这兔毫盏？”

　　董时津应答如流，“祖制禁庭用物不能靡费。妾深沐官家疼惜恩泽更应谨慎。”他顺势牵她柔荑，携她到白藤床共坐，“你总是最懂事的。”她则谦和地说官家谬赞，顺带提起贺淳淳的元禧，“听闻皇长子最近好得多。”他想到贺淳淳的孩子便感头痛，“能成活罢了。然翟潇池称他初诞时病痛过重，恐要损将来的智数。韶韶，朕还是最盼跟你的福饷。”董时津闻言赧然道：“福饷俱善。闻接生婆婆等嘱咐，妾还喂了他一程。乳娘皆尽心竭力，他亦鲜少哭闹。”

　　他略感欣慰，却敛容微微皱眉道：“昨日董才人携嘉成到紫宸给朕请安，向朕请求授董博寺团练使的职品，你意何如？”自她诞育祐哥至今尚不逾两月，她父亲真算得上得陇望蜀，时津起身向他郑重拜倒道：“官家容禀，妾今日才得以闻讯，先前确不知时渝有这番恳求。官职乃国家公器，焉能类器物肆意乞官家赏赐给家眷呢？且假使家父真有建树，有司便会奏禀官家，再按章程进秩。自福饷推恩及家已然令妾惶恐难安，故妾替时渝请罪，请官家勿要当真。”

　　他略俯身将她搀起，“你很清楚国朝晋职的章程？”董时津摆首，转瞬和他四目相接，由得他随意审视，“妾焉知朝纲事。不过官家曾和妾提及，称朝堂和禁庭秩例一体。妾曾于尚服局执事，岂能不知晋女史和掌饰的章程？”话落他垂眸，却再次攥起她的柔荑，她悬心片刻也能稍歇，又骤然闻他道：“然，倒是朕不曾记得。说来韶韶倒将我的话记得甚清。”

　　董时津不假思索道：“妾多记得一分或增官家半分欣喜。倘能见官家兴然，便是妾的福气。”这番话或很能增添他的和颜，他略霁对她微笑道：“再过六日便是春瑛筵，她们俱购置翡翠、玛瑙要制珠冠，或整日演示妆容，或镇日更换襕裙，你这行家是胜券在握了？竟难见你和谭司饰忙碌。”

　　董时津闻言答道：“官家取笑。妾安敢夸口说有胜算？只意翡翠、玛瑙虽好，到底是凭夺目耀眼的饰物引人瞩目。饰乃斧凿，凡斧凿难胜天然。簪饰满头反倒缺雅致清丽，是故妾不曾添置名贵饰物。倘提髻鬟之胜除却繁丽阜裕便是舒适。便如引鬓发般，虽样不够繁复之殊妙，却能使得神色畅然，貌色红润。”

　　今上颔首眯眼瞧她，仿佛趣促亦或调笑，“我瞧但凡是韶韶穿戴的皆好。别和叽喳鸟雀费心，捷径便在韶韶面前呢。”董时津瞧着他瞬瞬目，他即抬起她的下颚缠吻香唇，攫取倏忽便摩挲她的脸颊道：“韶韶，于朕心中你早便是魁首。”她倚到他肩头，“多谢官家。但妾无需舞弊。”

　　春瑛筵当日。谭鹤使‘引鬓发’术替董时津梳头。最终替她盘朝天髻，只以通草和时新鲜花、像生花装饰，而并不戴金银、翡翠、玛瑙镶嵌的冠子。前缀九蕊真珠、延州红，而后衬香梅、紫笑、蔷薇、棣棠等清淡颜色，掩鬓用的是最俭素的银篦。绘檀晕妆，面颊中侧微红而渐次向四周晕染开，显得清丽素雅。而额中则效“假蔷薇面花”，即用甘松、檀香、零陵香、丁香、藿香叶、香墨等研磨成粉，用芈调和成糊，灌到腊梅模具中，用名贵的脑麝涂抹香衣便得成。

　　今日谭鹤替她绘的是倒晕眉，即还要在双眉侧施粉黛，由内至外逐渐消减的眉形，颇肖《洛阳牡丹记》中所记载的倒晕檀心。襕裙以四合如意云鹤暗花纱裁成，选取缥碧、苍筤两色，图样则是交缠的鲜花，如芙蓉山茶栀子梅花，并荷萍玉石鹭鸶花边。此刻谭鹤方将她搀起，示意她展示给蔺蕴瞧，蔺蕴瞧过便称赞道：“活像是神仙洞府走出的。我瞧正合春日盎然，又甚衬时津的容貌，果真是最相宜的。”

　　她到集英殿时见曾莲和沈涟两人正争辩，曾莲戴紫宝相冠，而沈涟则戴柳浦青心红冠，皆状如芍药。沈涟并非鲜花装缀，而是鎏金丝勾勒缠绕得成，遥遥望只觉富丽堂皇、尊贵无量。增她鬓后的翠羽更显得侈靡。

　　而曾莲则以闹娥、玉梅、雪柳这等用彩帛、乌金纸裁剪而得的发饰衬托，模样有蛱蝶、菩提叶、蜜蜂等，髻鬓参插，饰物袅袅满头。今上给她取的闺字是玉腰奴，而她原是仙韶院的舞娘，献舞时被今上瞧中，这便是赞赏她身姿轻盈似蝶儿飘逸，倒是展露妙心。颊则薄薄施朱以粉罩而成飞霞妆，颇合“酒醺红粉自生响”的意蕴。裙则裁双桃如意的八达晕宋锦制成，紫梅色将她的容貌衬得愈发合满，此刻只闻沈涟讥嘲道：“我见姐姐这冠戴得很不合时宜。姐姐该戴鹿胎冠才是。鹿胎既补气养血，能治天葵不调、宫寒不孕和崩漏带下，还有宜男得嗣的好寓意，正是一举两得。”

　　曾莲莞尔敛容道：“士庶家竞以胎鹿皮制妇人冠，山民采捕胎鹿无遗。更有甚者是自母鹿腹中取出成形的胎盘，国朝早已刑禁，你竟敢公然触犯忌讳，大言不惭。我是身患症候，如今需服药诊治，然县君却是被官家撂在手旁的新贵。你初夜进御不顺遂再不能进御，甚至当夜官家满腔怒火地离去，最终还是董婉容替你抚慰官家，你可有到钟翊给婉容磕头谢恩？她连侍寝都愿替你，这是多大的恩德！”沈涟作势便要掌掴，却被曾莲扼住，“你虽有皇太后庇佑，却不受官家恩遇，且未曾怀喜和诞育子嗣，焉敢擅自动手？你以症候刺我，倘或我如实禀奏官家，他必定治罪。”沈涟闻言气汹汹地离开，似是只能忍耐这番奚落。曾莲瞧时津便壁上观也不甚留意，只略朝她颔首便跟随离开。

　　伴随着一声阿姊，她顾首便见时渝到，她和贺淳淳相携而来，仿佛很是亲厚的模样。时津并不多寒暄，而是微微欠身便亦向殿内寻座。余光觑身侧的万紫瑷戴京都贵妇最推崇的白角冠，因冠体装缀白角梳数把而得名。以漆纱做冠，尤加饰金银、珠翠、采色装花。前御史以为服妖，故请帝禁，重赏告诘者，妇人多被刑责。都下作歌辞以嘲之。然而随着前制的松弛，除却冠高、冠广、梳长有严格限制，佩戴却已被逐渐允准。

　　对席贺淳淳入座，适时董时津抬首端量，见她佩戴北珠冠，贴珍珠面靥，颇有“雪色珠冠光射月”的华美姿态。北珠价贵高万稽，据说宋宁宗朝韩侂胄有爱妾二七数，亟出十万稽市北珠制十冠遗妾。她妆容细腻匀称，既傅粉，复将胭脂调匀掌中，施之两颊，浓则为酒晕妆。仿佛粉融香雪，白透轻纱。额中贴玲珑的珍珠钿，是用呵嘘随融的呵胶妆饰额面。唇妆则用嫩吴香点蝶翅莺唇，显得娇娆羞怯。

　　而魏青矜、余诞则戴寻常的团冠，编竹涂绿，浸变而以角为之。前后则铺陈着通草的饰物，远望颇典雅美观。而董时渝则梳云鬓，插特殊的荔枝、樱桃钗，钗头颗红而小，置簪翅之侧。其余则佩桃花、四香、瑞香等春日时新鲜花。

　　戴重楼冠子的女官叠着手退到两侧，这便是帝后驾临的前兆。嫔御纷起端立，步摇耳铛撞击窸窸窣窣颇悦耳，直到陈寓和奏免便是允她们揽裙就座。今上穿云龙纹绛罗纱袍，领缘袖口镶黑缘，领口垂白罗方心曲领，腰束金玉带，身前系蔽膝、佩绶，皇后则佩戴龙凤花钗冠，花钗二十四株，并博鬓，同穿绛红暗花牡丹褙子、薄罗襕裙。

　　倏忽内人端汝窑天青釉海棠花式温碗盛笑靥儿，是油、糖蜜和面做成方胜、捺香等花样烙熟食用。这原是七夕的巧果，春瑛筵呈供是图福祥寓意，郑皇后笑道：“妾风闻民间每常买一斤笑靥儿便赠身披甲胄的‘果食将军’。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语毕郑皇后环顾满座，续道：“沈娘子的珠冠真别致，这般璀璨辉煌，想来是孃孃的恩赏罢？”沈涟闻言向主座欠身道：“娘娘好眼力。妾想等闲的翡翠珍珠终究落俗，倒不如鎏金打制最夺目。今日既赛缀饰，妾便应将太后娘娘的恩赐簪戴妥当，以不辜负她的恩德。”话停则有黄门通禀说皇太后仪驾到，闻言今上起身举袖深揖表礼。沈瀛含笑却礼，“吾终日参禅读经有些枯燥，想今日筵席究竟是吾的宴请，怎好不来？”

　　郑皇后随即接口道：“孃孃所言甚是。您快瞧瞧娘子们的装扮，果真是各有千秋。”沈瀛循声端量，却难直喇喇戳破，便只能对今上笑道：“官家以为谁的髻鬓最好？”他遵母命认真地探视，最终很平和道：“或繁或简，或艳或素，焉分高低。”

　　旋即穿襕袍和戴幞头的小殿头奉红笔，恭请他亲手给房院们描斜红。这斜红乃源于魏文帝宠爱的宫女薛夜来的经历，传说她初入魏宫时，文帝在灯下咏，以水晶七尺屏风障之。夜来至，不察面触屏上，伤处如晓霞将散，宫人俱用胭脂仿画，遂称‘晓霞妆’。斜红位于面颊两侧、鬓眉之间，工整如同弦月。照理皇后当首，今上遂略略俯身替她描红，而后照嫔御次序应是董时津，然她尚未起身便见沈涟如脱缰野马般冲上前，郑皇后见状轻声斥责道：“禁庭尊卑分明，沈娘子当等候其余娘子先描红。”

　　沈涟未语，只是澹澹瞧着董时津，仿佛意味深长。片刻董时津会意向今上推辞。沈涟垂首阖眸，只察他的丹笔微动，触得脸颊略痒。而最后的力道明显异常，倏地今上讶然道：“朕不察。手腕偶动竟有些偏斜，皇后瞧瞧可还能入眼？”倘或原先是如弦月温婉，她这倒真似可怖伤痕，太后会意悻悻侧首，闻皇后答道：“妾瞧很好，颇有新意。”然而今上却叹息道：“朕瞧实是不妥。沈娘子速到偏房净面罢。”沈涟颜色窘迫，进退维谷，最后只得以绸绢掩面气愤地告退。董时津略提裙裾拾阶而登，绣凌霄花的履便堪堪露面，然而半遮半掩甚是引人遐想。今上张臂半环她脊背，轻声道：“快闭眸。”时津闻令即阖眼，他的笔力有轻重缓急，仿佛是很费心耗神，待他停笔董时津便矮膝道谢回座。

　　接下去的章程皆顺遂，循着品级描红并无岔，伴随着沈涟重新施妆归来，今上遂评判道：“织金镂花，金光辉煌，着实显得富贵无极。只是施取的尽数是民脂民膏，前朝便有俭素之旧例，而今尔辈却争相较量侈靡，竟还敢沾沾自喜，志满意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