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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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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是坤宁殿的黄门如看囚徒般看守她,董时津静默地跟随他们绕过重重宫道,踏出迎阳门便远离嫔御们所居的后苑,很快赫赫凛凛的坤宁殿便展现于眼前。她虽则曾经拱宸门到后苑替娘子们送饰物和香篆,但究竟掌饰难报效皇后,也便未曾瞧见过传闻中“衣冠令族、汾晋簪缨,但性情妬悍,以暴卒闻”的郑育襄。到殿前黄门张臂阻滞,似欲宣皇后懿旨。顷刻见陈寓和将人摒退,“请娘子入殿。”
她揽裙拾级而上,回想将才郑皇后定然意欲严惩,而福宁的都知能够维护必然是圣意。坤宁殿两侧分设八座,是按照嫔御品阶设座,此刻后苑的嫔妃得封者均到齐,两侧以万紫瑷和董时渝为首。国朝以左为尊,遂万紫瑷居左首,接着是魏青衿。妊娠的贺淳淳紧挨着她,而余诞则坐右最末位。升座的竟然并非皇后,而是今上。
照理帝后当合席同座,然而今上却独居最上,而令宫人给皇后搭座。董时津向他们施礼,而后今上道免授意她落座,“皇后急遽要传董氏,如今她既到怎地又默然?”郑育襄凝视她半晌,自首到脚地打量数次,“但瞧瞧她这副容貌妾便懂得。孃孃生前叮咛嘱咐皆是要官家甄选嫔御媵嫱莫要以色貌为准,而应擢选德行昭彰者。如今官家偏偏违拗孃孃的意思,昨日孃孃崩逝原本该迅捷合议殓葬诸事,然官家却还能分神去临幸嫔御。孝期当戒女色,官家将祖宗家法弃置不顾,定是这董氏狐媚惑主,妾今日要整肃宫闱,即刻处决这兜搭圣驾,不修女德的贱婢。”
董时津闻言自座起身,向他们郑重跪倒敬听对她的惩治,今上莞尔笑道:“朕瞧倒是很不必。倘或朕的嫔御尽是像皇后这般跋扈狠毒、嫉妒非常,那么皇嗣繁衍和宗庙延续也便是谬谈。而今孃孃崩逝,总提起逝者徒增伤感。皇后倘或真崇敬孃孃,月后孃孃落葬永定陵皇后便一道去罢。”
闻言郑育襄登时震怒,“吾是先帝和孃孃同擢之皇后,无过官家焉能驱逐?”今上侧首对她道:“不是皇后感念孃孃的恩德要跟随守陵?怎地倒成了朕驱逐你?”郑育襄毫不畏惧他的质问语调,反倒哂他道:“官家最初想扶持商女为皇后,最终怎样呢?遭到谏官的围追堵截,被冯司谏堵到崇政殿半晌不敢出。还需孃孃去解救你。祖宗家法在前,先帝孃孃在前,您岂敢随意废黜。”
今上觑她时未尝稍降辞色,仍然是那番疾言厉色的模样,郑育襄随手指着董时津道:“孃孃最厌恶这等羸弱不堪却貌能惑君的女子,她怎可能临终前叮嘱官家纳董氏?孃孃尸骨未寒官家便要玷污她的名誉?”遽然有茶碗掼地声响,满殿嫔御皆跪倒,今上拍案而起,然而郑育襄却悠然自得地坐着,“她既不曾和你提起,你自然不晓得。你若真想知晓此事的原委,便到阴曹地府去问孃孃的意思罢。”说罢他命嫔御告退,“皇后行举疯癫、言行悖逆、出言顶撞,责令禁足两月面壁思过,坤宁殿祗应不能事主至善,杖三十。”郑育襄微微笑道:“官家骇然,吾了然矣。”
接续的数日他繁劳皇太后殓葬事宜,果真很少问津娘子。董时津照旧到尚服局帮衬蔺蕴和谭鹤,只是内人们俱对她慎重和谦卑,再不能复畴昔的亲热。细数已然有月余未面天颜,谭鹤和蔺蕴皆忧虑她的处境,说曾莲、董时渝等皆到紫宸嘘寒问暖,贺淳淳凭着孕事常常请今上探望。独独她不骄不躁,反倒被今上冷落。然而她却不忧愁,仿佛这般处境她倒很欢喜。他既要她进御,她便伺候。他不要之时她也能做起平素的事务,丝毫没将他的宠遇作根本。只她制香时遽然嗅到很馥郁的馨香,竟倏地取出绸绢遮面呕起来,蔺蕴赶忙问候她,“不妨事罢?你午膳用得甚么?怎脸色煞白的?”
董时津摆首道:“定不碍事的。许是这香冲鼻才惹得我反胃,我喝些浆水顺顺便能平复。”谭鹤扶她落座,又斟暖和的豆蔻熟水给她润喉,“如今盛夏时节,吹吹暖风正得益。你莫不是昨天食多了乳糖浇?”董时津摆首,“司饰知妾。寒食戕身,妾不愿贪凉引得腹痛难耐,何况这般举动会贻误妾的差事。妾自幼至今便不曾贪食寒物。”蔺蕴感慨道:“这孩子最最保养得当的。不似那等爱絮叨的熬到五更,饮食最是注意。我瞧真无妨,倘或再有不适便请医女来瞧瞧。”
谭鹤阻滞道:“阿津是郡君。她的身子顶顶要紧,眼瞧着官家业已除服,届时定要召嫔御进御的。她现下不诊断服药,到时御前失仪便是重罪。”蔺蕴见势道:“阿鹤说得有理。你快回钟翊召医官过来。万莫使病痛严重。”董时津颔首道谢,只觉目前时而晕眩时而迷昏,恐怕是受了风寒。
回到钟翊她的掌事临肆瞧见她脸色苍白便扶她道:“娘子怎地了?奴早规劝娘子莫到尚服局应事,您既成官家嫔御便该多替官家着想,怎还整日地劳累那儿的事务?”董时津吩咐她道:“劳你熬姜汤给我。我受了寒要歇息片刻。”临肆闻言只替她褪履,搀她躺好,替她蹇帘便马不停蹄地去了。哪有她这般的娘子?白日瞧不见,只拿自己当典饰。只夜晚回到钟翊就寝,时候久她们便松懈惫懒,连她的差遣也不肯听。临肆便只能先熬姜汤而后到她身侧要喂,见她紧搂绸被察觉异常便试探摸向她的额头,见是滚烫才知是高热。
她欲出门要遣人去翰林医官院请医官诊断,孰料内人们皆不情愿,甚至和她说:“既她甘为微贱,我等不愿受她驱使。她既这般想做典饰,那便是高阶内人。谁又该伏侍谁呢?我瞧临肆也不要这般忠心耿耿的,眼见如今最得势的是偃盖阁的贺娘子,倘或她能生位皇嗣那愈发该尊贵。我们可不敢指望董娘子。嗳,原也不能够称她董娘子,如今董才人比她位高,还有嘉成公主傍身,我瞧该唤她声小董娘子。”
临肆恨不能遏,也疲倦跟她们争辩,便径直朝翰林医官院去。较怯懦的内人便问取笑董时津的酿南,“她究竟是官家册的郡君,岂是我们能嘲笑的?”酿南却讥讽道:“她是崩逝的康太后举荐的人。官家最憎恶的便是康氏,她崩后便将她的党羽尽数贬谪出京,如今抬举的人俱是畴昔康氏最厌弃的。给她郡君的品阶是孝情,免得落人口实罢了。”
时逾两刻钟见临肆没能请到医官来瞧病,酿南便掩唇笑吟吟道:“姊姊怎地空手回来?素闻翟医官最精通女科,姊姊该请她给小董娘子诊断啊。”临肆不愿和她兜搭径直入阁,猛然将槅扇们阖上骇她一跳,“别忙着阖门,来日倘或是倒履相迎也难等到御驾荣返。”她见绡幔后的身影遽然撑坐而起,便迅捷地跪到榻边,“娘子快别听她们的嚼舌,官家岂会不管您?”她自身侧的屉中取得一枚香囊递给临肆,“劳驾你明日替我去紫宸殿,将香囊呈献给他。”
临肆见针黹不是蟠龙戏珠和鸳鸯戏水,反而是茂林修竹便疑惑道:“这香囊平平无奇,能让官家回心转意吗?”董时津微微笑道:“试试罢。劳驾时内人。”临肆摆着双手说:“奴岂敢承蒙娘子的敬言,为娘子办事是奴合该做的。”董时津向外遥望,“她们说得是。我已然是郡君,纵使能拿典饰的虚名掩饰,却摆脱不了侍御的命运。逃避顷刻容易,逃避时长便只会遭人蔑视。”临肆闻言笑着抚慰她,“娘子想通就好。嫔御瞻仰官家,官家垂怜嫔御,皇嗣恩遇无不和官家的圣意息息相关。”
翌日临肆捧着香囊到紫宸殿,却见曾莲正被黄门迎候入内,她到殿前却被黄门阻滞,那黄门打量她周身便问:“哪里来的内人?岂敢举动横冲直撞,丝毫不顾礼数?”临肆向他稍稍矮膝,“奴是宜春郡君的内人,是替董娘子给官家送香囊。”他霎时便神色恭谨起来,“此刻官家召曾娘子对。请内人稍候罢。”时临肆向他躬身称谢,好容易等到曾莲离开,服绯的官僚又高声呼喊说请官家赐对,黄门便笑道:“真是不凑巧。莫不如内人将香囊交给我罢,臣替您转交给官家。您不能在紫宸殿前停留过久,恐惹他人非议。”
临肆虽不能放心,但她通晓董时津的处境艰难,她绝不能有行差踏错,便狠心将香囊取出递给他,还拿了荷囊给他赏钱,“劳驾你转交。这份香囊是娘子的针黹,颇为珍贵。”成海应承地很顺,等她走后却将香囊塞到袖中,“珍贵?这点子赏赉还不够吃碗茶的呢。钟翊阁的真是君蠢婢愚。”
随着时辰的推移董时津的风寒不见好转,反倒愈发严重。翰林医官院屡屡推诿,称最近贺娘子胎息不稳,官家命医官常常照拂在她身侧,当真抽调不得。病到第四日董时津勉强撑起身,“临肆,你去尚服局寻谭司饰和蔺司饰,就说我不成了。要她们请官家来瞧瞧我。”临肆泫然欲垂泪却被她掐住手腕,“快去。”见势她只能急遽走出,却见剩余的内人团团聚集在后院簸钱戏耍,更有甚者竟然逗蝶,但她不敢停留便提裙朝尚服局去。巧得是今日初五,她们照例要去骓馆听司宫令训诫,除却尚字辈能够留局,她们俱去聆训。
临肆觉天降重任她却不堪驱使,热泪盈眶时遽然瞧见廖荧,她拎裙奔去跪倒道:“廖尚服,我求您救救董娘子罢。她命悬一线,但医官院不肯拨人瞧病。眼下只能到紫宸殿去请官家施恩!”廖荧忖虑后随即吩咐身侧顾内人,“将昨日熏的襕袍取来。”顾内人禀道:“御前原送了四件,但眼下只熏妥两件。”廖荧颔首道:“便将那两件取来罢,速去。”她将熏染好的襕袍递给廖荧,廖荧即招手示意她,“端稳衣裳随我来。”
紫宸殿。今日当值的仍是成海,他见廖荧率着时临肆来便笑着阻碍道:“尚服怎地做起送服的事务了?”廖荧凝视他倏忽平静答道:“事涉官家合该慎重,劳你禀报官家。”成海却要夺临肆的托盘,却被廖荧张臂格挡,“成高班,你责属禀报支应,怎地连本职都混忘了?反倒遮遮掩掩起来。难道是官家口谕称不愿见尚服局诸人吗?”成海作势朝她拱手,“廖尚服是聪颖人物。您懂得明哲保身,不曾插手禁庭的任何争端。”廖荧笑着颔首,“别仗着聪慧将旁人当蠢物。你道你押对宝,却焉能管我?休提你,便是陈寓和尚且还需敬我几分。”说罢便见季明霄出殿,“官家问谁人吵嚷,几位请到殿内回话罢。”
廖荧闻言便跟着季明霄进殿,见他正倚靠着软榻闭眼憩息,手底抚着他近日新得的狸奴,她却不理睬他是假寐抑或其他,“妾尚服局廖氏谨拜官家。”他遽然正襟危坐,调整姿态道:“廖尚服怎地到紫宸来了?是使唤的人不够?竟还劳你走一趟?”廖荧简明扼要,“妾身有要事回禀官家,请官家摒退侍人。”他见势便挥手命黄门俱退,廖荧欠身道:“宜春郡君病重,恳请官家过阁瞧瞧罢。”
今上震惊色变道:“病重?前阵子还好端端的,怎地忽的就病重了?”临肆慌忙拜倒请罪道:“官家容禀,奴婢是郡君身侧的内人时氏。原本是寻常的风寒,娘子想着喝两碗姜汤便能压得住。孰料这风寒极其凶猛,连续两日烧得娘子神识模糊。奴去翰林医官院请人,他们说如今要先就着偃盖阁,暂且挪不得人手。昨日请药局的医女来诊断,她说脉象诡谲难辨,还是要请医官诊断。这推来推去便就耽误了。”他倏地起身朝殿外走,见陈寓和便道:“命医官院的院判到钟翊给董娘子诊脉。”
董时津只觉咽喉刀割,身上烧得滚烫。仿佛倏地燥热难耐,倏地寒气缠身。她扶矮案到茶桌旁倒熟水润喉,却发觉壶空。后院间或袭来的欢笑煞刺耳,也罢,她又能指使得动谁?想及此刻竟然自嘲起来,她趔趔趄趄地往前院蹭。炉上尚余炭火,既指望不得旁人就依靠自己罢。要跨门坎时却遽然晕眩要向前摔,她下意识地搂着茶壶,却被人稳稳地揽住。她的下颚抵到茶壶硌得痛,然而她却沿着卷草纹路抬首窥觑,今上随手将她的茶壶递给临肆,转瞬将她打横抱起往软榻送。他抬手蹇帘和外隔断,“你清减了。”
食难下咽,寝不能安还能丰腴吗?莞尔她垂首苦笑,尚未答复便听陈寓和禀报道:“启禀官家,叶院判到。”董时津闻言便配合他诊脉,叶臆摸过请她换余腕,“敢问娘子近日膳馔怎样?”董时津摆首惭愧道:“胃口难开,每日只能用些粥汤。”陈寓和又问:“娘子葵水准否?”董时津如实答道:“原该是廿四,但只来两日便走了。”叶臆郑重其事向今上揖手道:“给官家和董娘子道喜。依照脉象和症状推测应是滑脉。”她瞬时变色,叶臆又禀道:“只是娘子现遭风寒兼妊娠,服药尤要谨慎。臣会开温补的驱寒药保娘子贵体无虞。”说罢却闻董时津吩咐道:“院判请稍候。”
闻言叶臆便偕时临肆到远处等,董时津望向今上,“留下他将损害官家声誉,要么您还是赏妾落胎药罢。”他紧了紧她的手道:“最初便不曾想你避子。遇喜是佳事,毋要胡思乱想。”董时津见势便续道:“那不如请叶医官等等再建孕事档,等下月再提遇喜,既能保住官家清誉又能留得孩子。”他摩挲她的脸颊笑道:“你早便想到了罢?还掖掖藏藏不肯说。”董时津垂首叹息道:“若是官家不愿要他妾怎能留得住呢?早前给您送香囊,您也没能来钟翊阁瞧瞧妾。妾便晓得官家是厌烦时津了,近日病得厉害,形容憔悴,虚弱不堪,亦难到紫宸求见。”
他倏地问起,“香囊?甚么香囊?”董时津疑惑地看着他,“几月前官家请妾共赏茂林翠竹,妾见官家绘得栩栩如生,遂将修竹做成针黹,日前请阁中时内人代妾送到紫宸殿。”他唤临肆过来询问,“你何时奉命来给朕送香囊?”临肆回禀道:“原是给了您殿外成高班的,那日官家赐对谏官奴婢不敢搅扰,遂请他转交。难道是成高班昧了娘子的香囊?”是时陈寓和掀袍跪倒回禀道:“成海不遵董娘子指令,竟敢贪昧娘子献呈官家的礼品,还请官家责罚。”
说罢他将香囊举过首顶,今上顺手接过,又凑近辨味,董时津覆他手道:“人有赠我以微物,我当报之以重宝,而犹未足以为报也,但欲其长以为好而不忘耳。那日官家赏赐妾香囊,妾理应回赠官家。”是《木瓜》篇,而对此诗的解释便有爱人定情坚于金玉,因释成你赠给我果子,我回赠你美玉,便有人觉诗有珍重、理解他人的真意值得赞颂之意。他会意揽她,董时津衔笑靠入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