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阙录》梅影临窗

10、求情

　　她骤然提裙向卧房疾奔，将她案底的抽匣揭开，其上搁置的盒和屉都乱翻掷到手侧，而是将最底的木盒寻出，凭袖摆擦拭尘埃，遂即刻将它塞到袖笼要朝紫宸殿去。廖荧目睹她惊慌失措地离开尚服局，忆起她的话便能揣测到她的盘算。

　　董时津最终还是勇敢地迎接她的命运。

　　沿途尽数是哭嚎恳求饶恕的内人和毫无表情的黄门。仿佛他们只负责押送，纵使押解的手颇重压得她们肩膀疼痛甚至脱臼，他们亦丝毫不更改。她无暇顾及高喊无辜实则无关紧要的人，只是担忧谭鹤和蔺蕴遭到酷刑。她们的手掌何其珍贵，倘或用拶指便糟糕透顶。她赶到紫宸殿时见祗应的都知并非曹琥，她确实不认得。然而他却朝她颔首致意，“是董掌饰罢？官家已然等候多时。”

　　说罢他便替她启开八扇的隔扇门示意请进，董时津意如鼓槌地进殿。见他今日神情舒爽毫无惫懒，殿内爇着她起先调制的茱萸馨香，董时津于御案前跪倒，他微笑道：“掌饰姗姗来迟。朕的茶汤都凉了还没能等到你。”董时津自袖笼取莲花纹的捧盒，“官家当日奖奴婢能讨一桩恩赏，今日奴婢恳求官家宽恕尚服局，莫要使无辜的人遭受酷刑。”

　　他不禁笑道：“无辜？掌饰觉得谁人无辜？是你最亲近的谭氏和蔺氏？还是平素和你共事的悉数宫娥？”董时津焦急难耐，竟然提高声量道：“官家容禀，旁人奴婢不敢担保。但蔺蕴和谭鹤教诲奴婢诸事，她们的品德奴婢很清楚！”他只是衔笑凝睇着她，“那霍常楹呢？她是执掌诸事的尚服，她的品德如何？”听他的口风她不敢擅言，只能含糊其辞道：“启禀官家，奴婢平素和尚服交际不多，是故不敢妄加评判。”

　　今上授意她将捧盒搁置到案旁，“这是嘉奖你梳篦得当的玉佩，照理你只能获得银钱和器物的赏赐。也罢，我便恩赦你能凭这枚玉佩挽救一人，你自断要救谁。”董时津考量多番仍旧难以忍痛割断，纵使谭鹤对她恩情更深她也不能抛弃蔺蕴。董时津深思熟虑后磕头道：“乞官家恩恕。”他起身便要去唤季明霄却被她攥紧袍摆，“恳求官家开恩。”他微微俯身睃视端量，“要朕施恩，掌饰却拿甚么来酬谢朕？”她空无一物，他却阔有四海，董时津遂松劲跪直身腰道：“连妾都归属官家，却又能拿何物酬谢官家呢？”他握她皓腕将她搀起，“掌饰这般慧黠又善解人意，朕焉不情愿恩赦？明霄，”季都知迅捷进殿拱手听命，“知会宫正释放尚服局清白宫人，即使是要鞫审也不能动酷刑。”

　　说罢他宽释她的皓腕，“回去拾掇整齐，今夜来紫宸殿罢。”如今皇太后骤崩他竟要？但性命更紧要，她未曾多问就默然颔首便跟季明霄退出紫宸殿。回到尚服局时见谭鹤和蔺蕴在门前焦急地张望和等待，见到她两人便朝她冲过来攥紧她的手。董时津向她们耸肩微笑，“妾无碍。但恐怕要暂时离开尚服局。”哪里是短暂的借调？蔺蕴嗔怪她道：“你怎能这般轻易就献身？我们受刑不打紧，我和阿鹤清者自清，焉能容她们屈打成招。”董时津安慰她们道：“官家既属意我，哪里有我不情愿的余地？我迟早是要到紫宸殿服侍的，如今能换得她们陆续无虞地回家是功德。司饰就莫要替妾担忧。”

　　如今各署的活计皆停滞不前，谭鹤和蔺蕴便留在她房里替她整理物什，她取紫苏熟水期间谭鹤叹息道：“她去紫宸不知何时能被赐阁，这孩子默默无闻的，我只怕她遭到欺辱。”蔺蕴闻言缄默，见董时津取托盘呈熟水入内，恭谨地奉两碗给她两人。旋即她郑重其事地曲膝跪倒，谭鹤忙来搀她，她仿佛有话要提并不起身，“时津初入禁庭时举目无亲，幸得谭司饰和蔺司饰照拂教诲方能顺遂到今日。谨以熟水代替酒水敬师长，愿师长康健福遂，常乐惠衍。”说罢她举手加额顿首，对她们行最谨慎和肃穆的谢师礼数，拜到第五重谭鹤和蔺蕴将她扶起，谭鹤宽慰道：“好孩子，你天资聪颖，倘或能再磨砺几载必能成器。眼前路迢递，我们却再难帮衬你。但今后假使你遇到难事请尽管向我们张口。今日救命恩情我们没齿难忘。”

　　晚膳后便有紫宸殿的黄门来接她，谭鹤将她送到她最远能到的处所，便衔笑却哀婉地瞧着她登上煖轿。道中阒然静谧，而扑通乱跳的心亦仿佛沉入清澈却深邃的湖水。先前柳司寝被蔺蕴请来和她讲授规矩，那秘戏图她也记得大概。紫宸殿的内人轻手轻脚地替她盥洗和篦发，最终扶她起身往寝殿去。他的寝殿很宽敞，她已然分辨不清是她畴昔卧房的多少倍。他早便更换了寝服执卷等待，见她来便将典籍掷到手旁。

　　两内人转瞬便会意告退，她要提裙跪倒施礼，却察觉这薄罗的襕裙过分轻薄，她略矮矮膝头便要露她意欲掩盖的。他撑起身蹇帘，那遮挡内外的帘幕便倏地垂落，他扯她的皓腕将她揽入怀抱，手搭着她的杨柳细腰。相隔咫尺他仿佛能听得她微微的喘息，遂将她护持盈盈的绸带解掉，手稳搀她躺好。他摩挲着她的脸颊间或吻她的脸颊和鼻梁，最后辗转流连在她的丹唇上。她身染幽幽馨息却难辨是何香，随着他的端量他的手已伸到襕裙。她猛然蹙眉忍耐，却又被他撬开唇齿。

　　原来平素最端肃最稳重的董时津也会搁置束缚和绳墨。她虽接连不断地躲避，却被他的修长胳臂和调笑扼制。事毕他揽着她，觑着如那日梅瓣的元红笑意愈粲。骤然她察觉诡异要撑起身，骤感到腰痛便嘶一声。他感到有趣便问道：“是要水？我原想过会儿传他们掬水盥洗。”董时津抬手掩唇和他耳语道：“妾想去圊室。”他讶然地打量她，片刻揽她躺回原处道：“原不是你料想的那般。”她腿略向旁侧稍动便察觉异常，引得他合不拢嘴地揽紧她，“行此事前你该去请教司寝的。她便不曾告知你？”

　　董时津摆首满面羞赧，他摩挲又轻啄了啄那缘他而起的酡红，“傻姑娘，你还想不想诞皇嗣了？”她遽然噤住，仿佛连喘息也不是很记得，他乐意瞧她慌张失措的模样，平素她总是端着，那只是行尸走肉和傀儡木偶。倏忽他还是摩挲她的脊背，“你是想留在紫宸殿还是被赐阁独居？”董时津茫然困惑，这难道不该是他欲考量的事宜吗？怎地将这难题抛给她考虑？遂只是按照内人的素养叙述道：“循旧例妾理应从御侍做起。”今上莞尔道：“时值孃孃孝期的确不宜册封。但无碍，我明日给你加郡君的名号，进你为典饰，仍能问津和置办尚服局的事宜。”虽嫔御兼职尚书内省古有旧例，但毕竟还是少数，董时津欲推辞却闻他叫水。如此她也只能噤声受恩了。

　　翌日册她为宜春郡君，仍到尚服局应卯。而要进她做典饰必要裁剪原来的女官，但恰逢岳莳被牵涉案中，她便顺理成章地获得进封。关乎她的品阶渊源流长，在禁庭时兴着很多说法，但最后今上解释得很清楚。掌饰董氏是孃孃临终前举荐之人，朕念其做事勤勉周密、德行沉稳娴定，遂听顺孃孃钧意授其郡君名号。虽说听闻噫叹荒谬，但他援引前朝旧例，说显德皇后和慈献太后均是这般劝勉皇帝的。谏官虽有聒噪，却碍于皇太后骤崩，时值孝期今上难免烦躁而莫敢擅谏。董时津奉谕谢恩，此刻方得知因曹琥冲撞崇烈真定太后而被杖毙，如今执掌福宁诸事的是季明霄、殿中省都知。她朝季明霄微微躬身呵腰，礼数周密。季明霄见势即刻向她拱手，“官家将钟翊阁赐给娘子居住。稍后会将娘子所需祗应送到。”

　　他巨细靡遗本该是好事，但他便要从崇政殿视朝归来，董时津可不想跟他撞见，“多谢季都知。我忽想起我尚服局还有要事要交接，能够允我先行告退？”季明霄和她谈不得允准，遂侧身避让道路，董时津颔首道谢便急遽地离开，未意将将出殿便见他带长脚幞头穿绛罗纱袍回来，只好退到侧边施礼。他见她步履匆匆的模样便笑道：“留下来用早膳罢。寓和去传早膳。”他身侧的内侍竟然悉数撤换，董时津默默窥觑，见他身侧领班随即退去，仿佛是去宣命。他便捉她的手攥着，牵着她往殿中回。认真端量倏忽方评量道：“今日发髻梳得倒不似往常。我瞧福宁宫的内人果真难及董典饰。”

　　董时津衔笑作赧然貌。见黄门到食案前呈馔便跟随过去。依照惯例嫔御不可和官家同桌共食，他实则的用早膳是她侍他食。等他膳毕赐她馔她方得餐。今上侧首对季明霄道：“给董娘子搭座。”顺带着拍抚她手示意她落座。她默默测量角度察觉难度愈大，她难以横跨膳桌举箸侍膳。然而承接她焦虑的是身侧内人的侍膳，他含笑凝睇她，董时津默默承受终于执箸始食。御膳种类繁多，但见呈现的样态却不是精雕细琢，而类似寻常百姓之家的家常菜肴，譬如京中时兴的黄鱼鳖、清蹿鹌鹑、旋鲊、桂花糖藕、羊脂韭饼、瓜齑等。见他撂筷她旋即跟随，他仍含笑道：“近日要处置皇太后殓丧事宜，恐怕诸事缠身不得空去瞧你。”

　　董时津颔首致意，“妾知官家宸务繁冗，还望官家保重圣躬。”他摆手命近侍退开，附耳和她打趣道：“倘或真是想了也不要按捺，便到紫宸殿来见朕罢。”董时津随着他的“恩赐”矮膝，施礼恭送。

　　回到尚服局她先瞧见了刘银翘，果真是谨慎持重向她施礼道董娘子金安，稍后逢蔺蕴，她先是怔愣而后要矮膝，董时津忙搀住她，“司饰快起来，您这是要折我的寿。”蔺蕴微微笑道：“今晨听闻您被册封宜春郡君、进封典饰，妾身欢愉非常。适才还跟谭鹤谈了好一阵，请随妾来罢。”说罢她即领她到她寻常起居的屋室，她要日常供用的物什已然挪走，而谭鹤则摩挲她昔日穿着的短袖褙子沉默。蔺蕴笑道：“你赌输了。我便说阿津今日定要回来。”

　　谭鹤见她也要参拜，只董时津不准，“私下便莫要讲究尊卑。我的典饰职品未被褫夺，今后还能常常回来瞧两位司饰。”谭鹤却遽然起身握她的问急遽地问：“你和官家昨夜？昨日惠康的孃孃崩逝，他焉能？”蔺蕴取笑道：“孃孃？那只是嫡母，依官家那狠毒脾性哪里饶得她？瞧着罢，等成服期限过官家便会即刻尊生母为皇太后。”谭鹤却忧心如焚，“倘或妊娠了呢？谏官倘或晓得官家孝期临幸嫔御，指摘他则罢，时津则会被唾骂成魅惑君王的祸水！”董时津回握她手道：“这便想远了。官家昨夜命我进御大抵是要我酬谢罢。毕竟他无端端地释放了尚服局被牵连的宫人。何况官家待我很好，今晨还留我在紫宸用膳。”谭鹤蹙眉，“他倘或真待你好，就不该昨夜那般孟浪害你。他不能像仁宗那样克己复礼，至少要遵守孝期的茹素罢？好歹是养过他一场的嫡母，官家就这般盼她崩逝吗？”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的刘银翘焦急通禀道：“董娘子，皇后娘娘传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