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梦与理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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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戴尔微笑，环视众人：“诸位，我说的对吗？”
有人应和：“西戴尔先生说的没错，审判庭裁决是看证据和事实的，不是看谁长得可怜的。”
“就是，咱得摆事实讲道理嘛。”
“别看卡维现在这么一副无辜的模样，建房子的时候克扣粘合剂他是下死手啊。”
西戴尔身后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言谈间赫然已经将卡维当犯人来看待。
艾尔海森冷冷地道：“审判庭裁决是看证据和事实的，不是看哪边人多势众的。”
那些人的声音顿时小了。
艾尔海森站起来，环视旁观席上众人：“诸位，须弥是智慧的国度，我们崇尚理性与事实，在这威严的审判庭之上，我们更应秉持以事实为依据的处事态度。现如今证据并不全面，在没有完整证据链的情况下，我们怎么能因为他人的怂恿而草率的做出决定？”
“我知道，作为卡维的友人，我说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可信度，你们大概会认为我只是为了给卡维脱罪，但诸位，请你们抛开一切私人情感想想，若今天站在被告席上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们会用这样荒诞的理由给他定罪吗？”
艾尔海森的话又引得周围一阵窃窃私语，坐在最前面的那些大人物们也略微动容。
他们或许并没有那么刚正不阿，在某些场合他们依然会做出不那么正义的决断，但他们仍具备作为人最基本也最正常的是非观，那就是认可“正义”的存在。
艾尔海森的话打动了他们，每个人都不由得在内心思量，证据链毫无疑问是不完整的，他们是否要因为这并不完整的证据做出决断？
胜利的天平再次倒向艾尔海森这边。
弗雷多额头上全是汗，偷眼瞥向西戴尔，想要从西戴尔那里得到进一步的指示。
西戴尔扬声道：“艾尔海森先生说得对，审判庭上，当然要拿证据说话。”
西戴尔从身旁拿起一份文件，向众人示意：“所以诸位，请看这份文件。”
艾尔海森皱眉，西戴尔还有后手？
风纪官接过西戴尔的文件转交给审判席上的赛诺，赛诺扫了两眼后脸色发黑，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把文件再交给风纪官，言简意赅道：“念。”
风纪官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份文件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这是一份房屋修筑过程中的日志，记录房屋各项数据指标，截取的这一段正是刚采购粘合剂运回来到混合粘合剂的过程。
在场的人其实并不怎么能听懂这段日志是什么意思，但总有几个妙论派的学者在席，他们可听得明白，顿时一个个脸色难看。
人群一阵私语。
“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啊？”
“有没有哪位妙论派的前辈能帮我们翻译一下？”
一个妙论派学者站起来，道：“这段记录的大意是，粘合剂从采购到混合全都是卡维一手把控，在第一批粘合剂进入施工阶段时，卡维直接参与了配比调配，并且否决了工人惯用的配比，要求工人用他提供的比重混合粘合剂与水土。”
妙论派学者停顿了一下，道：“粘合剂与其他材料的比例对最终的强度有很大影响，也就是说，卡维是有机会通过改换配比，来达到减少粘合剂使用量的作用的。”
剩下的话妙论派学者没说，但众人都能听出来了——减少了粘合剂的用量，就很容易导致房屋坍塌。
旅行者断然道：“这份记录绝对是假的！西戴尔他们为了诬陷卡维甚至制作假证据！他们才应该被抓起来！”
妙论派学者深深看了一眼旅行者，叹气道：“我认得您，旅者，您是须弥的英雄，我并不想与您争论，但您不懂，这份证据，绝对是真的。”
旅行者也是急坏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为什么？”
妙论派学者道：“这是基于虚空终端生成的记录，‘虚空’虽然已经停运，但虚空终端仍有诸多用处。具体的技术细节在这里没时间多说，总之，这份记录，是绝对真实可靠的。”
旅行者怒：“不可能！我说你们对虚空是不是太依赖了，怎么就确定虚空终端生成的记录绝对没错？卡维！你自己跟他们说！你根本没干过这种事！”
旅行者回头，却正好看到卡维苍白的脸色，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卡维？”
卡维抬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的刹那旅行者看懂了他的意思，当即道：“别怕，你——”
“卡维先生。”
西戴尔提高了音量，打断了旅行者的话，他似笑非笑道：“您自己说，在修筑刚开始的时候，您究竟有没有让工人修改过粘合剂的比例？”
卡维一直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人，西戴尔的问题一出来，他便脸色发白，这表现根本不需要他开口说话众人都能看出答案。
这下就连艾尔海森他们都惊了，这是所有人都没能想到的情况，难道还真是卡维干的？
他们相信卡维绝对不会故意偷工减料，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是卡维更改配方时出了什么问题导致配方错误，间接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如果真是那样，那这份日志档案，几乎就要把罪行钉死在卡维身上了。
弗雷多眼见局势反转，一下子狗仗人势又抖擞起来，得意洋洋地指着卡维骂道：“我他妈就说是你干的！你还给老子狡辩！现在棺材砸在眼前了，老子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人群哗然，那位妙论派的学者叹着气坐下，看向卡维的目光中已经满是惊讶和失望。
舆论又成了一边倒的局面，赛诺碍于压力，不得不发问：“卡维，你是否承认这份记录属实，你确实更改了粘合剂与其他材料的混合比例？”
卡维沉默了很久，在赛诺要开口问第二遍的时候，他才道：“我承认。”
三个字落下，整个审判庭炸开了锅。
卡维竟然承认了？那这件事真的是他干的？
身为妙论派之光，设计修建了须弥无数知名建筑的大建筑师卡维，竟然真的是个为了贪图小利而在建筑上偷工减料的人？
天哪，这怎么可能？
不论之前偏向哪一方，在真正听到卡维承认的时候，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卡维竟然也会干这种事？
西戴尔满意地眯眼，胜券在握。
弗雷多得意得就差手舞足蹈了，他哈哈大笑，指着卡维道：“哈哈哈！承认了吧！还真他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得老子把证据砸你脸上你才肯认罪！哈哈哈，我就说！就是是你弄塌了我的屋子！”
“我没有！”
卡维迅速反驳，情绪激烈。
众人被卡维这反应弄得一愣，什么意思？这是认罪后又后悔了？
旅行者也懵，压低声音问卡维：“卡维？你什么意思？”
卡维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抬起头，扫视四周，眼中仿佛有火光跳动，他大声道：“西戴尔拿出的日志属实，我确实在最初就让工人更改了粘合剂配比，但说我偷工减料，减少粘合剂用量导致房屋坍塌，我不认！”
卡维声音更大，自从这件事发生开始，他头一次这样站得笔直，在众人面前如此高声言谈，他道：“我确实更改了配方，但绝不是所谓的减少粘合剂用量！我只是发现工人使用的配方粗陋，最终成品强度低，所以让他们改用我提供的配方进行混合，以提高墙体的强度！”
“被我更改后的配方绝不应该变得脆弱，反而应当变得更加结实！”
弗雷多立刻反驳：“放屁！你说你的配方是好的就是好的了？老子房子碎成渣的墙是假的不成！”
西戴尔一副绅士模样，微微一笑，补充道：“诸位还是不要相信他的一面之词，仅凭一句话就想证明自己没有过错？我看卡维先生应当是急昏了头，口不择言了。”
卡维没有被激怒，此时的他超乎想象的冷静，他道：“并非一面之词，我有我的证据。”
西戴尔根本不信，“哦”了一声，道：“什么证据？”
卡维回头看向艾尔海森，艾尔海森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眼底却满是担忧，卡维冲他笑了一下，回头，冲众人道：“虚空终端记录的日志不会记录粘合剂混合的具体配比，因为这涉及建筑师的商业机密，但是，我可以把我当时使用的配比直接告诉诸位，在座的妙论派前辈们，请你们代我告诉大家，我所用的配比，到底是为了偷工减料，还是为了加固房屋！”
卡维语速很快，没有给见势不妙的西戴尔打断他的机会，迅速接上上面的话，将自己所使用的配比完完整整，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众人哪怕没干过这一行，也多少听说过建筑师这行业的事情，每个成名建筑师都有属于自己的特殊配方，不光是粘合剂，还有墙砖、承重柱、以及设计方面的等等细节上的处理问题。
一个好建筑师之所以是好建筑师，优秀的设计能力占一半，这些额外附加的技巧，占另一半。
而卡维，竟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属于他的粘合剂配方说出来了。
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的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妙论派的那几位学者，只见那几位学者有的点头、有的惊叹、有的沉思。
不需要劳动口舌，光看这几位学者的表现，众人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几位妙论派学者小声商议了几句，推举出来一位代表，道：“卡维先生提供的这个配方，是有效且非常优秀的，按照这个配方混合粘合剂来砌墙，房屋只会比寻常房屋更加坚固。”
“绝对不可能！”
弗雷多大叫，道：“他肯定是骗人，谁能证明他当时就一定用的是这个配方？说不定他只是说出来为了给自己脱罪呢？”
卡维早料到弗雷多会这样反驳，他冷笑一声，道：“当然，仅凭这个，没法证明我的清白。”
旅行者忍不住又看一眼卡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会儿的卡维不像是站在被告席上，倒像是站在教令院的课堂之上，神采奕奕，骄傲而张扬。
在他最擅长的领域，没有人可以与他比肩。
卡维道：“诸位，提瓦特历9537年6月3日，我接下了弗雷多先生的委托，提瓦特历9537年6月6日，我将完成的设计稿交予弗雷多先生，并在弗雷多先生央求之下，答应尽可能加快建筑速度。”
“提瓦特历9537年6月7日，我联系了粘合剂厂商及各类建筑材料供应商，订购了搭建房屋所需的一应材料。”
“提瓦特历9537年6月8日，工程正式开始。”
卡维侃侃而谈，一开始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卡维，还以为卡维忽然发了疯，但随着卡维的叙述推进，人们的眼神逐渐变化，惊讶、不信，到最后的赞叹与震惊。
尤其是那几位妙论派的学者们，已经震惊得站了起来！
卡维说的并不是什么深奥的东西，只是在单纯陈述建筑过程中的各项进度，但不同之处在于，他说的是工程中的所有记录。
他将所有的工程记录都背了下来！
整整两个多月没日没夜的赶工，从最初的选址、设计图、材料选购、到每一次粘合剂混合、墙体搭建、材料切割。
所有细节，他竟然无一遗漏，全部烂熟于心！
从来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哪怕是教令院曾经数一数二的天才也没有。
人的记忆毕竟是有极限的，随着时间推移，人总会遗忘，只有重要的东西会被留下来，存入脑海。
而究竟要对一项工程多上心，才能将足足两个多月的工程，事无巨细地全部记住，并一一复述出来？
卡维的声音很好听，因此，哪怕是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的听众，也在卡维平缓有力的声音中露出享受的神色。
更不要说那几位妙论派学者，他们是真正能听懂卡维叙述中所潜藏的内涵的人，他们听得出，这些看似琐碎的事项之下，展露出的是怎样一个精妙的设计，怎样一个惊才绝艳的灵魂。
“提瓦特历9537年8月13日，工程正式竣工。”
卡维说了太多话，嗓子都有点哑，他咳嗽了一声，继续道：“诸位，这便是我进行这次工程的全过程，请问诸位，在这过程中，我可有一处不合规，一处为自己的私利着想过？”
全场安静，无人应答。众人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啪啪”
良久，安静的审判庭内响起掌声，是妙论派的名宿，白发苍苍的老者鼓掌，站了起来。
妙论派名宿向卡维投去赞许而欣赏的目光，道：“这是一场震撼人心的演讲，孩子，我看到了你巧夺天工的设计，更看到了你对建筑事业一片赤诚的心，你是真正的天才，不愧你‘妙论派之光’的名号。”
卡维是认得这位老人的，他是妙论派上上一代最为出名的建筑设计师，据传如今的教令院就有他的手笔，据说他曾经差一点就成为当时的妙论派贤者，只不过这位前辈比起权势，更热爱学术，便推了职位。
现在的他只在教令院领个闲职，看上去只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大爷，但绝没有人敢怀疑他的实力。
卡维恭敬地向老人行礼，道：“感谢您的认可，梅瑞狄斯·罗得里克教授。”
老人笑呵呵地向他点头致意，随即看向最上方的赛诺：“审判长先生，我愿为他作证，此事，绝非卡维所为。”
他身边的妙论派学者们也纷纷站起来，表态：“我们也愿为卡维先生作证，这件事，绝对不可能是是卡维做的！”
“卡维先生如此人物，怎么可能为了那点儿利益去做这种事！”
“我们愿意为卡维先生做担保！”
愿意相信卡维，愿意为卡维做担保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喧闹的声浪，衬得西戴尔的脸色更黑了。
弗雷多急得满头大汗，他看看声援卡维的人群，又看看脸色黑如锅底又一言不发的西戴尔，眼看着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冲动之下，他喊道：“谁知道他说的真的假的！这种事又没有凭证，说不定他胡编乱造骗你们呢！”
“骗？”
梅瑞狄斯·罗得里克威严地扫去一眼，把弗雷多吓得一个哆嗦：“你骗一个试试？你根本不明白卡维说的这些话的意义所在，这样精确的数据，毫不夸张的说，别人完全可以凭借这些数据，重建一个一模一样的建筑出来！”
“如果不是亲手建起房屋，又对这建筑投入百分百的心血和努力，谁能说得这么详细？你以为这种东西，是说骗就能骗得过去的？！”
弗雷多被老人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一下撞到身后的栏杆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冷，他一摸，背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弗雷多说不出话来，语无伦次：“我，我……”
“卡维先生绝对是无辜的！一个能把全部建筑过程都倒背如流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点小利而克扣粘合剂！”
“卡维先生真的太厉害了！天哪，这就是建筑师的魅力吗！回头一定要让我的孩子报考妙论派！”
“诸位，你们反过来想想，既然不是卡维先生，那为什么弗雷多他们非要咬着卡维不放？房子倒塌不是卡维先生的问题，那会不会是——”
未尽之言总会最大限度的引起人们的遐想，如果说之前落在弗雷多等人身上的目光最多只是对弗雷多态度的反感，现在则大多变成了警惕和厌恶。
既然不是卡维干的，那么，会不会这次事故的罪魁祸首，其实就是叫得最欢的弗雷多？
整件事，只是弗雷多他们贼喊捉贼？
“你们看什么看！啊？看什么看！”
弗雷多被看得心虚害怕，连呵斥的声音都发着抖：“什么眼神！肯定是卡维干的！肯定是他！他妈的，你们看我干什么！”
他虚张声势的呵斥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反而让众人看他的目光更加不善，若不是这里是审判庭，现在已经有臭鸡蛋烂菜叶往弗雷多身上砸了。
“非常精彩的演讲。”
西戴尔突然响起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难听，旅行者扣了扣耳朵，再一次后悔当时为什么没让派蒙多给这家伙砸几下。
西戴尔道：“对卡维先生的演讲，我感到十分惊奇与感动，卡维先生确实是个极其优秀的人，仅凭记忆，能留下这样详细的记录，真是让人惊叹。”
这次没人会认为西戴尔是准备倒戈，艾尔海森等人警惕地看向西戴尔，看他又要作什么妖。
西戴尔用几句话吸引足了注意力，然后道：“但很可惜，再如何逼近现实，也终究不是现实，诸位，来自被告的口述，可不能当做证据来用啊。”
西戴尔微微一笑，道：“审判长大人，卡维的供述不具备证据应当具备的客观性、相关性、合法性三特征，所以这份供述，不应当作为证据纳入审判考量之内。”
“我申请，卡维提供的所有供述均不成立。”
西戴尔看向艾尔海森，意味深长地道：“毕竟，须弥是智慧的国度，我们崇尚理性与事实，不是吗？”
这是艾尔海森之前的话，被他拿来堵艾尔海森自己了。
可偏偏艾尔海森还不能说半个‘不’字，因为西戴尔说的是对的。
不论卡维这番演讲有多精彩，他陈述的数据有多详细，这终归只是卡维一人之言，不能算做事实依据。
因此，哪怕此刻所有人都相信卡维无罪，卡维也不能脱罪。
这是对须弥审判庭至高无上的正义与公平的尊敬。
西戴尔愉悦道：“所以，很遗憾诸位，卡维的证据不成立，他仍是有罪之身——审判长，事已至此，我想我们双方也不会再提出新的证据了，请您以最公正的态度，为这场审讯，作出判决吧。”
“慢着！”
梅瑞狄斯·罗得里克苍老的声音响起。
老人严厉地看了一眼西戴尔，随后对赛诺道：“审判长，之前那些确实不能作为断案的依据，但是非功过，在场诸位，心中自有评断！”
“审判的规则不能被打破，这是铁律。”
“但，我们却也不必眼睁睁看着星辰因他人的罪恶而陨落深渊。”
老人声音很沉，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感：“我，梅瑞狄斯·罗得里克，愿以一生荣耀为卡维做保，请求审判中止，待寻得新的证据后，再开审判！”
西戴尔脸色大变，他没想到梅瑞狄斯·罗得里克竟然能为卡维做到这一步，他急急道：“不可以，这不合法！”
“合法。”
赛诺冷冰冰地道：“庭审陷入僵局，由他人作保申请审判中止，等待新的证据出现再开庭审，符合须弥法令条例。”
赛诺站起身，为这场漫长的审判画下中止符：“我宣布，弗雷多诉卡维一案，因证据不足，审判中止，待出现进一步证据后，再重启审判！”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梦与理想（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