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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赵矩 名门正派的 ...

  •   名门正派的确不能单凭一幅画像就定人罪名,但名门正派素有声望,只要振臂一呼,绝多时候都会有人响应。果然那八位身形各异的汉子一说门派出身,立刻就有十几个迅疾身影纷纷腾空,跃上了屋顶。
      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只有我一个人牵着松烟逆流而行。
      松烟个头高大,四肢健硕,毛色油亮且纯黑,如一头威势赫赫的伏地黑熊,走到哪里哪里的行人就猛一吓,唯恐避之不及。未免闹出更大的动静,也怕得罪人,我只能带着它穿廊过巷,朝另一条街走去,然后找了个合适的摊子坐下,给自己点了一碗面,方安心拿出刚刚在半道上给松烟买的两个馒头和一个肉包子。
      一碗素面五文钱,两个馒头和一个大肉包子却要六文钱。
      我数了数钱袋子里的铜板,默默叹息。
      唉!
      人不如狗的世道。
      松烟从前被我养刁了嘴,肉包子勉强能吃,馒头却是不怎么碰的,我吃了这个亏,便不敢再把馒头立刻就抛给它,等到素面上了桌,才掰了一瓣馒头蘸汤,让它慢慢舔食。
      松烟吃了两口,忽然一转头,朝桌子另一端狂吠起来。
      吠归吠,松烟从不冲动咬人,但毕竟是大街上,我圈着它的脖子向四周食客道歉,向老板解释,然后就看到了坐在我旁边凳子上的男人。
      说实话,这男人的脸在某些角度上还蛮像我家公子的,不怪我当时盯了好久。没错,坐在我旁边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从欢喜楼里飞出来的一抹红。
      不过他现在不是一抹红,而是一坨黑。
      我看着衣着宽大,乱发覆面,两只眼睛滴溜溜东张西望的男人错愕了片刻,忽然站起来,喊得极大声:“老板!这里要两碗鸡汤面!多加蒜泥!”
      老板远远应了一声。
      男人浑身一震,头一埋,立刻趴在桌上抱脸装死,隔了会儿才小心翼翼露出半只眼睛,冲我咧嘴龇牙:“死丫头,喊什么!”
      我无辜道:“不大声,老板他听不见。”
      这桌子位置很偏,离老板最远,我没说假话。男人戳穿我,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已经有一碗面了,干什么又点两碗!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了三碗面!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一碗我吃,一碗你吃,一碗我家松烟吃。有什么问题?”
      男人不由错愕:“你请我吃面?”
      我摇头,正儿八经回答他:“不,是你请。”
      “谁要请你个陌生丫头吃面!”
      我举起胳膊喊:“老板,记得多加葱和……呜呜呜!”
      男人一把捂住我的嘴。
      因为不远处的暗巷和屋顶,还有满街行人,无数眼睛都被我的大嗓门吸引了过来。他怕得要命,自然气急败坏:“虎落平阳被犬欺!老子认了!老子请你吃面!”
      我满意坐回去。
      有了鸡汤面,馒头就不用喂松烟了,省下一个算一个。
      我一只手吃着素面,一只手不忘安抚嗷嗷待喂的松烟,后头点的两碗鸡汤面没多久就端上了桌。老板的碗自然不能用来喂狗,我把其中一碗面挑出来放地上让松烟吃,我则继续吃那碗素面。素面吃完,松烟早就等急了,我把鸡汤面里的肉挑出来扔地上,松烟吃肉,我喝汤。
      男人还在桌上装死。我拿手拍他胳膊:“喂。你不吃么?”
      男人拼命推开我的手,这回看也不看我了。
      这时一道壮硕影子忽然从身后兜头罩下,我一拍桌子站起来,凶巴巴道:“哥!咱们盘缠本来就不多了,你再使性子,浪费了今儿这一碗,明儿看你还吃得上吃不上!”
      说着话,那影子已经继续前行,慢慢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里。只见他一边向前走,一边仍不忘转头看我,似乎是被我气势汹汹的情状吸引住了,想瞧瞧我这小小年纪究竟是因为什么了不得的事变得这般面目狰狞。我脸上有多狰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脸上倒是十分粗犷凶悍。
      我满脸怒气未消,斜眼瞪他:“看什么看,没见过兄妹吵架!”为把气势做足,我把在场所有瞧稀奇的人都瞪了一遍,最后瞪回死死埋头就是不吱声的男人身上,假作赌气吼了一声,“好!你不吃我吃!饿死你!”
      我一屁股坐回去,把他面前那碗鸡汤面也扒拉过来吃了。
      男人环在桌子上的手青筋暴突,渐渐捏成了拳头,若非有所顾忌,只怕这拳头早已招呼到我脸上来。我揉了揉吃撑的肚子,赶紧牵上松烟告辞:“多谢你的面,以后有机会一定还你。”
      我是说真的。
      我小善虽有不堪的过去,却不是不堪的人,说了要还就一定会还,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又遇到他而已。
      彼时我正跟人缠斗。
      那人是欢喜楼恩客,我不认识,只是太倒霉,刚揭开一片瓦就惊动了屋里头正搂着花娘调情的他。他三四十岁的年纪,短胡围鬓,油肚高挺,四肢粗胖却身手灵活,力气还大得要命,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唉……
      要不是不能进欢喜楼打听消息,我才不会坐在欢喜楼屋顶长吁短叹,要不是恰好听到他说什么屠佛手,魔教,赏金之类的话,我更不会揭那该死的瓦片!
      都是穷闹的。
      “小妮子人没多大点儿,竟就做上了梁上君子,学人偷窥风月,真是世风日下。”
      “话说清楚,谁偷窥?!”
      “不是偷窥,难道看上了老子?”
      呸!这人还挺自恋。
      长得油不拉叽的肥胖样,拿来炒菜我都嫌腻!能看上他?
      我捂嘴作呕吐状,那人立刻恼了,恨声道:“死丫头找打!”他练的外家功夫,拳头又快又狠,奇怪的是他还很爱笑,笑声轰轰响,打得越狠笑得越凶。寻常人打斗都知道要憋着一股劲,以免说话分心,呼吸岔气,他倒好,不但大笑,还要聊天,笑声混着说话声,一声声仿佛敲鼓的巨锤撞在人心上,叫人又闷又痛。
      我灵巧避开他一记迎面重拳,顺势倒仰搂他腰带,借力从他俯身的空隙里滑出身侧,再一个鹞子翻身踩他后背,抬脚以全身之重猛击他脊上一穴,此穴若中,轻则半身麻痹,重则下身瘫痪。
      那人看出我的意图。
      我脚尖尚未落实,他就地一滚扬手拽我脚踝猛地一拉,将我一气摔在房顶上。这房顶是南方最常见的歇山式,坡高檐低,瓦片如鳞,全无着力之处。我身子一直往下滑,肥胖的阴影同时笼上来,双腿死死卡住我两侧,吓得我后背毳毛直竖,寒气直飚。
      我不过是想叫他半身麻痹,他竟要废我脊柱,叫我半瘫!
      岂有此理!
      啪一记脆响,我调转真气朝身下猛地一拍,瓦片檩椽应声而断,哗啦啦碎了一地。我本是打算借这一坠断开他的禁锢,好寻隙翻身逃跑,谁知他一双爪子跟铁钳一样紧,死死拽着我的右脚不放,跟我一齐摔了下来。
      他倒是稳若磐石站得身姿笔挺,我却上半身摔趴在地上,下半身高高吊着,右侧身子因为他那一拽不能着地,十足像个撒尿的松烟,颇为不堪。
      不堪便不堪吧,好歹有他拽着,我才不至于摔得太惨。
      屋顶一破,瓦片砸地,死猪也能吓活了。屋主人从床上翻身落地,一身中衣雪白,前襟大敞,还没怎样先冻了个哆嗦,哆嗦完才看清状况,顿时惊呼:“怎么又是你!”
      我也呼:“哥,救我!”
      好巧不巧,屋主正是白天才见过的红衣人。他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把剑,也不知是不是刚洗完澡的缘故,头发都还是湿的,此刻哆嗦着身子指着我:“出去!”又指着大胖子男人,“你也滚!”
      他脸上的灰洗干净了,湿发微乱,刘海柔长,加上不知是气还是冻搞出来的满面通红,配着一身白,十分有那西子捧心楚楚可怜的味道。但相较于他,摔进一片瓦砾废墟里的我似乎更可怜些。
      我冲着他哀哀叫:“哥!是我呀。”
      哎哟不行,心口砸得太狠了,一动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似的。
      好痛!
      我控制不住地流下了泪水,呼吸因痛而乱,仿佛抽泣。
      屋主看看我,再看看大胖子。
      大胖子看看我,也看看屋主人。
      “她是你妹?”
      “谁是你哥!”
      一问一否,异口同声,真是心有灵犀。
      我缓了两口气,终于能多说几句了,艰难道:“哥,不是你让我去欢喜楼偷看紫檀姑娘的嘛!你别不认账!”
      大胖子看向屋主,屋主跳脚:“你他娘的别给老子扣屎盆子,老子行端坐正,身家清白,几时让你去偷窥过什么紫檀姑娘?!”
      屁的身家清白,身家清白的人会去欢喜楼玩儿姑娘?
      许是我个子小,又说哭就哭,看着比屋主可怜得多,大胖子更信我些,登时矛头一掉:“你到底是什么人,又作什么要偷看老子的紫檀!”
      “老子是什么人?”屋主火气更大,“老子是你祖宗!”
      “他娘的!”大胖子一点耐心都没有,人也笨,既听不出这是气话,也不肯让人把话说完,一言不合就攻了过去,边打还边骂,“祖宗也揍你丫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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