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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开赵矩 两人砰砰乓 ...

  •   两人砰砰乓乓扭打在一起。
      本就不大的屋子除了那张床几乎都被摔烂砍碎。我挣扎着爬到角落,心里惦记着被临时栓在某户人家墙外梨树下的松烟,还有给松烟背着的包袱。
      咄!
      一把错金长剑扎在地上,正堵住我的去路。
      “哪儿去!”
      “不不不,不去哪儿。”我收回偷溜的动作,在墙角缩成一团,“我哪儿都不去。”
      屋主目的达成,懒得再跟我废话。
      那胖子似乎耐性有限,也越打越躁。
      可这深更半夜的,又是客栈,没道理这么大动静都惊不醒人。我一时好奇,便凑着被他们憋劲儿似的在墙上打出来的两个洞朝外看去。这两个洞一个通向隔壁屋子,另一个通向屋外走廊。隔壁屋子没人,走廊外头则是一楼大堂,大堂里灯火摇曳,下方柜台内的跑堂伙计已然吓得一脸惊恐了,柜台外簇簇拥拥,亦站了许多夜宿的客人,他们似乎惊吓更甚,却因满心猎奇,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上去若非碍于惹祸之患,只怕早已围到了门口。
      “停停停!”屋主连连摆手,累惨了似的道,“不打了不打了,爷的骨头……”他揉了揉胳膊和后腰,脸上青紫一片疼得直抽。
      胖子没讨到好处,也是脸青鼻子肿,可他要面子,非还跟那儿呛:“你说不打就不打?”
      “当然不打,我又不认识她,为什么要跟你打!”
      “哥。表妹也是妹,你怎能因为我不是你亲妹妹就这么没义气!”我弱弱找补,偏要死撑,惹得他回过头来,眼都气圆了:“你说什么,表妹?呵!”他笑了,“我爹寒门出身,三代单传。我母亲也只有一位嫡亲姐姐,乃当今贵妃柳非颐。”
      柳非颐?
      那个当年颜色冠绝中洲,如今圣宠十余年不衰的柳非颐?
      这人居然是柳非颐的外甥!
      不,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那柳非颐虽独占圣宠,却一直无儿无女。
      果然他得意洋洋,接着又道:“小爷上头倒是有一个哥哥,姓赵名显字守成,下头却是弟妹皆无。你说是我表妹,那请问令尊令堂高姓大名啊?”
      柳非颐三个字一出来,胖子脸就白了。
      天下谁人不知,西川绝鹰关乃雪山天险,督军一职一向由皇族亲任?这人既是柳非颐外甥,那勉强也算皇族,他哥哥又姓赵……
      胖子白了会儿脸,道:“尊驾难道是赵皑赵督军之子?”
      “不哎唷!”赵矩傲然挺腰,却不料闪到了伤处,疼得牙一龇,又没什么骨气地扶腰去了,“不错,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赵矩赵循方是也,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小爷天打五雷轰,不得善终!”
      时人信誓,也轻易不会发誓,大胖子终于怕了他,连连拱手告罪:“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误以为赵小爷是那魔教少教主司徒绝!得罪,得罪得罪!”
      赵矩一听就头疼:“误以为?难道你也觉得小爷长得像那魔头?哪里像?小爷怎么不觉得?”
      “也,也不是很像,只是神似罢了,神似。”
      “神似?哈!”赵矩气笑了,笑着笑着看向我,气又不打一出来,“你又是怎么回事?两次三番坑我!”
      “我,我不是故意坑你。”
      人在江湖,技不如人,能苟则苟。
      这是我做乞丐时就学会的道理。
      想要苟得好,就得会审时度势,随机应变。我垂头酝酿片刻,须臾便汪了一泡泪:“我是打他不过才……”话刚开头,胖子就鼓着眼睛狠剜了我一刀,我怂了,只能把眼风缩回去,强行扭开话题,“不瞒两位,我进城来是为找人。我家公子……啊,说起来,我家公子跟赵小爷你还有点儿像呢。”
      “打住!”赵矩头疼,伸出一只手阻止我,“你要讲就讲别的,别扯什么像不像的,‘有点像’这三个字着实听得我烦。”
      “哦……我,我家公子去年五月离家,当时天热,穿得单薄,也没带行李,我怕他在外头吃苦,就只能出来找他,可茫茫人海的,要找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可巧!今儿白天就有人说见过我家公子,说他半年前进过欢喜楼,我想么,横竖晚上要找地方睡觉的,我又没钱,露宿街头总不比趴房顶体面罢,就……”
      赵矩搂紧刚穿上身的衣服,俶地打了个冷颤:“就如何?就趴房顶去了?”
      “嗯。掀瓦片这事儿真不能怪我,是这位壮士刚好提到了赏金嘛,我缺钱。”
      “啊,缺钱。”他仰着脑袋理解了一下,眼睛斜吊着,干巴巴道,“是为了钱啊。”
      “可不就是为了钱。”我得理气便壮,趁机再比划了一下公子的外貌,问,“二位可见过我家公子?”
      赵矩神游物外去了,没理我。
      大胖子横我一眼,只是气不平:“你问老子,老子问谁?”说完转向赵矩,“赵小爷,嘿,赵小爷恕罪,小的出来太久,这就该回去了,您放心,今日一应损失都算小的头上,待小的回去准备准备,改天一定登门谢罪。”他话越说得多,态度就越发恭敬,到最后已近乎是谄媚了。
      赵矩嗯了一声,叫他滚蛋,紧跟着道:“你哪儿去?”我本能回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居然直勾勾盯着我了,且昂着头,专拿鼻孔当眼睛,“你害小爷跟人打架得了一身伤,白天还坑了我两碗,不,三碗面!想一走了之?做梦!”他抱臂在胸,仍抬下巴,“去,给小爷收拾东西,咱们换一间屋子睡。”
      我抱住自己作贞洁烈女状,头仰着,仿佛受了惊吓:“换屋子……睡?”
      赵矩果然被恶心到:“想什么好事儿呢,没见这屋子破稀烂了么?换一间!我睡床,你地铺。”
      大胖子果然说话算话,人都走了,却还记得把一应损失都了结干净,还另外订了一间屋子赔给赵矩。也不晓得他花了多少钱,总之大堂里守夜的伙计把钥匙送来的时候,那副谄媚相比我家松烟找我讨肉吃的时候还要狗腿。
      赵矩坚持要我“卖身”抵债,态度十分强硬,而我身无分文,又的确需要一位无私无畏且财大气粗的衣食父母。只是心动归心动,我面上还是要装一装的:“可我,我还要找我家公子呢,怕是不能耽搁……”
      赵矩眉毛一挑:“你都这地步了,这会儿出去,是打算枕天席地啊还是接着露宿屋顶?”他带我进了新客房,点上灯,接着循循善诱,“再说你家公子是去年五月进过欢喜楼,又不是上个月去了欢喜楼,都大半年过去了,再急能找出个什么结果。”他指了指床榻边上,又将被子扔下来,把床褥往身上一卷,只露出个头,蚕蛹似的打着呵欠,“爷留你不为别的,爷要去王都,身边缺人使唤,你乖乖陪爷走这一趟,待进了王都,爷便给你一百两银子作寻人的盘缠。”
      一百两啊……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默默把被子铺在地上,没有应声。
      “再送你一匹良驹!”
      “成交!”
      “痛快!”他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却眼一睁,头一抬,嚷嚷着叫我,“诶诶诶,你又干嘛去?”
      我已经走到了门边,手按在门栓上:“我家松烟还在欢喜楼后街的巷子口拴着,行李也在那儿。得去领回来。”
      “松烟?啊,那只黑狗是吧?”
      “嗯。”
      “何必那么麻烦,叫楼下堂倌儿跑一趟去。”
      “松烟认人,换别人我怕它不依。”
      赵矩啧了一下,一边嫌弃一边还是钻出蚕蛹卷子,下床穿了鞋:“走走走,爷困死了。真是,出门带什么狗。”
      这话奇怪。
      松烟是我一手养大,家里没人,不跟我自然只能饿死。我不带它,难道带你?
      不过不知者无罪,我撇撇嘴,也就不多计较了。
      可我越不计较,这人越跟我过不去。
      怎么说呢?
      我这人什么都不怕,唯独怕不自由,虽然遇到公子以后常年困在山上,可九溪山那么大,再不自由也有限,并不似赵矩这般时时刻刻都怕我跑了,非跟盯犯人一样盯得我寸步不离。其实看在一百两的份上,这也没什么不能忍的,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人还难伺候啊!
      在认识这小刁爷之前,我曾以为伺候人的活计无非就是铺床叠被,三餐洒扫,没什么大不了。没想到世上竟会有人对吃穿住行讲究到如此刁钻古怪的地步,什么吃饭挑口味,穿衣挑颜色,什么洗漱挑青盐浓淡,水温高低,还有沐浴须得时时续水,先搓后洗,甚至于出门骑马时发现马鬃毛不顺便立刻皱鼻子,死活不肯动身……
      怪不得他那么有钱的口气,身边却没一个伺候的人,只怕在路上都已经被他气死光了。
      “谁说是被我气死了,明明是我被他们气死!”
      嗯?
      我抬头,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激动,竟把最关键那句给说出了声,忙捧场道:“他们做了什么,竟能把爷给气死了?”
      快说出来,我也学学。
      赵矩人模狗样地坐在马上,马鬃毛已经被我一点点梳顺了,配着软革银鞍,也是十分的人模狗样。
      “没什么,说出来都丢爷的脸。”
      “哦。”
      “堂堂督军府一等奴才,出个门竟能把自己给走丢了!等爷找着他们,”小刁爷一撸袖子,鼻子都快气歪,“揭了他们的皮!”
      我:“……”
      噫?刚刚是谁说说出来丢脸来着?
      “对了,下次点菜的时候记得跟堂倌儿说一声,小爷我不吃香菜,也不吃葱,若是放了一星半点,这饭钱就你来付。”
      这可真是最毒的吩咐了。
      我哪儿有钱付账?
      还有这人,只是葱菜而已,不爱吃可以不夹,又或者少吃些,他竟半点都不肯沾。
      想我当乞丐那会儿,天天吃了上顿没下顿,夏生痱子冬生疮,头发打结到鸟儿可以直接落地成窝,什么馊汤寡水没喝过,又什么烂菜粗粮没啃过?在我看来,人能活着已经很好,若能再活得畅快,不动辄求人便是天大的幸事,哪有他这么挑三拣四,嫌七怨八的?
      他这不是活着了,是跟活着过不去。
      我憋屈地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缰绳,算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又有一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不跟他计较。
      “喂,太无聊了,会说故事么。”
      “不会。”
      “那就随便说点儿什么,解闷罢了,不拘好赖。”
      “不拘好赖?”
      “不拘好赖。”
      “那……”我认真想了想,“也不会。”
      “你!”他气到了,可想了想,又没跟我计较,“算了,没故事聊天也行。诶,我问你,”他从马背上坐起来,不再软骨头似的趴着,“你家公子是不是很厉害?”
      “应该……还行?”
      “还行?”他皱着眉重复一遍,又哂笑,显然是不信的,“你为什么总是叫他公子,而不是叫师父?”
      “我是他剑侍又不是徒弟,自然不能叫师父。”
      “这话可就大大不通了,从没见过把剑侍教得这样好的主子。”
      “教得好?”
      “自然好。我不是说过么,你只是修习日短,内功才较浅薄,可也正因为修习日短,剑术却能如此精湛,方能见他待你之心绝非是把你当作普通剑侍而已。”
      我一时无话,因为我觉得,他居然说得很有道理。
      没想到这小刁爷功夫不怎么样,脑子倒灵,不过中间撞破过两回我偷偷练剑的勾当,就推断出那天我是故作不敌才被人欺负得从房顶掉下去,他怀疑我别有用心,非要与我过招,谁知过招以后,越发把我看得紧,还美名其曰慧眼识英雄,不用白不用。
      我不想与他作无谓争论,便当耳旁风,吹吹就没了。他却偏要歪缠:“那你是怎么遇到他的,难道他就不曾说过要收你为徒之类的话?”
      “没说过。”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这人……我不是还问了个,你怎么遇到他的么。”
      “哦。我是被他捡回去的。”
      “捡回去?”
      “嗯。”
      那是一个很晴朗的冬天,太阳很大,晒得人昏昏欲睡,我窝在墙角正百无聊赖抠着头发里的虱子,迎面却走来个人。他穿得很精贵,人也俊秀斯文,我想人横竖都是要死的,饿死神仙难救,打死却未必会立刻咽气,既然打死比饿死好,那干什么不能讨他两个铜板,去刘二麻子那里喝碗羊肉汤呢,于是一个假摔倒在他面前。
      公子当时愣了一下,皱着眉,眼神微微迷茫,仿佛怜惜,又好像嫌弃。不管他是个什么意思吧,反正落在那个年纪的我眼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哦,这人涉世未深,好骗!只是方酝酿好情绪,公子就先开口了:“你根骨好,不该讨饭。”
      我愣了一下:“啊?”
      “我缺个剑侍,跟我走吧。”
      然后我就跟他走了。
      我当时想的是,当了剑侍就不用讨饭,天寒可以添衣,天黑可以睡床,下雨不怕凉透骨缝,下雪还有炭火取暖,是打着灯笼都寻不着的好事。
      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每天不用做那么多事的话。
      我每日需按时起床,洗衣,做饭,喂养鸡鸭鹅,后来多了两头猪,还得割猪草。我累得不行,问公子干什么要牵两头猪回来,他理直气壮,道什么下山买肉麻烦,不如就自己养,杀一头可以吃一年,一劳永逸。可养猪的是我,杀猪的也不是他,他嘴皮一碰,倒说得比谁都轻松。
      我便问他:“我不是来做剑侍的么?”
      “是啊。”他仍是理所当然,“可剑侍也需要穿衣吃饭呐,我是公子,你是剑侍,这天底下难道还有让公子给剑侍洗衣做饭的道理?”
      嗯?
      好像……的确没有公子给剑侍洗衣做饭的道理。
      既然没有这样的道理,那我除了喂养鸡鸭鹅和两头猪,照顾松烟,还要额外精细打点公子饮食用度,就没什么说不过去的了。
      除了这些,我还不能出山,也出不了山——九溪山很大,出山的路却只有一条,九溪村口的张叔不知收了公子什么好处,逢我走到村口,他就必给公子报信。
      公子这人记仇,得信抓了我,又必会罚我,这一罚得多,我禁不住折腾,自然也就怕了,人一怕起来吧,胆子就喂了狗,哪儿还敢不告而别?
      ……
      “哈哈哈哈哈哈哈……”赵矩听到一半,捧腹不止,一时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还以为,以为你家公子是个多么神秘的隐世大侠,原来不过是个惫懒到家,又穷得连个下人都买不起只能出去骗个笨蛋丫鬟回去的江湖散客而已。”
      “你敢出言不逊!”我拔剑出鞘,骇得他立刻后倾身子,连连回避。
      “干什么干什么,女孩子家家温柔点,别动不动就拔剑!”
      “你自找的。”
      剑鞘再出一寸,便惊得他眼珠乱转,更怕了:“算了算了,就当我口无遮拦。”
      一个多月后,我们终于到了豫州。
      我找了个食肆把桌椅板凳都擦过一遍,茶沏好,请他入座,然后向他请示:“爷,我想离开一会儿可以么。”
      “哪儿去?别想偷偷跑了。”
      我指了指桌子底下,笑道:“不跑,松烟不还在这儿呢嘛。”
      赵矩瞟了一眼,沉吟道:“嗯,去吧,早点回来。”
      我恭顺点头,把一碗挑净了香菜末的面条推到他面前:“爷您慢慢吃着。我就回来。”
      才怪!
      ——屠佛手司徒绝的通缉公文已经贴遍中洲,很快就要发到北漠去,此人重现江湖未逾一年,死于屠佛手的官员就已高达二十多位,杀人太过密集的坏处就是太好预测杀人动机和动向。
      官府预测了司徒绝会往北去。
      官文向北,我也向北。
      我要去找司徒绝。
      画像中的司徒绝太像公子了。
      想想小刁爷还不如公子那么像司徒绝,这一路都被误会得如同过街老鼠,总有一拨接着一拨的人要取他性命。
      公子一个人行走江湖,岂不是更加举步维艰?等我找到司徒绝,一来可为公子洗刷嫌疑,二来赏金丰厚,足足有一千两,岂不比留在小刁爷身边受窝囊气痛快得多么?
      那么问题来了:公子有可能是司徒绝么?
      屠佛手是司徒绝的成名绝学,属内家功夫,拼的是真气内劲,还有掌力。公子虽然同样内力强悍,却是剑客,擅长的是剑术。
      何况年龄也是对不上的。
      这一路走来,旁人说起司徒绝都说他一掌成名天下知——他二十岁那年用此绝技杀了亲爹司徒雷,魔教分崩离散,他也从此匿迹,音讯全无。
      司徒绝弑父一事在十年前,那他今年至少三十岁了。我五年前遇到公子时,他最多十六七岁,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二。
      差别太明显。
      诚然公子身上也有很多隐秘,然小刁爷说过,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公子比小刁爷更像司徒绝,只能证明公子比小刁爷更倒霉些,证明不了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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