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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 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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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亮斜挂,头顶青天似乎拉起藏青色帷幕,融入夜色。
在夜色融融下有人影绕去了那冷宫后山。
眼前是一路蜿蜒的石子路,尽头便是那座荒山,渔九打着火折往前方照明,走近一处泥土和石头堆砌的地方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扫视了片刻发现那下面却是一堆白骨和令人作呕的尸体。
渔九将火折叼在口中,戴上羊皮手衣,伸进尸堆里翻找,没过多久,找到一具身披泛黄衣物却也隐约还能瞧出原先灰白色调的囚衣的尸体,渔九将人翻了过来,此人面部已经溃烂看不真切原来的模样,手脚处皆已腐烂不堪,沈樹正欲上前而来,渔九忙道:“世子别过来,此人已成腐肉面目骇人气味腐烂。”
沈樹没有停下,脚踩过白爪、碾过头骨走向那具发臭的死尸,探手到人鼻下又收回去,左手就着右手刚伸过去的地方反复揉碾。
“世子,虽是看不真切,但也是那个人的身形,想必错不了。”
沈樹未言一语,只一错不错的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半响,回过身离开,丢下两字,“烧了。”
“是。”
沈樹一记轻功落于来时上山的石子路,背后是熊熊火光。
太子生辰设宴,沈樹收到请柬。
东宫。
“听闻太子殿下新得一乐姬,不妨叫出来给诸位奏一曲!”
“是啊,太子殿下看得上眼的,也叫出来给我等开开眼!”
李瑛乃当朝皇太子,昨日太子生辰,举国同庆,今日特设府宴,招贤人谋士。
沈樹身着一身墨蓝色锦袍出现,渔九将手中锦盒交予东宫掌礼太监,那锦盒里是一把古琴。
东宫下人将沈樹迎进殿内,沈澍朝正中心的太子拱手作揖:“未踏进门便听见诸位雅应,不如殿下请乐姬现身试试此琴?”
李瑛饮尽一杯酒,甩开袖子,“好!好琴就得赠佳人……”李瑛冲总管看去,“还不快去。”
总管立即行礼退出大殿,不一会儿就领着那乐姬现身门外。
门口处那道素色身影一出现,便有人迫不及待伸长脖子张望,待人走得近了,也叫人纷纷瞧了清楚。
身披白色罗锦头戴纱笠的女子,此人衣袖宽大,瞧不出身形,却以窥见其腰间细柳,来人朝皇太子行了礼便膝坐古琴后方,人群里不知是谁道“此人只朝太子殿下行礼,却不曾给在座各位行礼。”
纱笠遮掩之人便朝着说话人方向轻轻颔首致意,那人还欲说点什么,太子便向他看了过来,吓得那人一口酒呛住,连连咳嗽。
乐姬一双玉手扶至琴间,堂下于是立即便有人呼道:“此女琴艺尚不如我府上小妾。”
堂间亦是稀稀疏疏议论此起彼伏,年纪轻轻的皇太子却只是双指夹起一杯酒,眼神缓缓落至堂间白衣翩翩之人,眼里不多时浮上一片醉色。
玉手白皙却又骨节分明,瞧着颇有几分惑人,只是宾座间贪杯好色的登徒子眼里的春心还未散去,便又急急浮上惊恐,
“救驾、救驾!救驾!”一时宾客间人声涌动,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惊起游走,那些个达官贵人人人自顾不暇,惊吓四起。
一把飞刀格去琴刃,白衣女子已落到皇太子位子前方,伸手便直取面前之人脖颈,皇太子已跌落座椅,狼狈往后倒去,白色衣衫伸出去的右手还未取到项上人头便遭身后狠狠一拽,白衣女子回身旋空,一身衣袍腾空而起又如花绽开,一时衣抉飘飘,白衣胜雪,人胜落雪,在座数人皆看迷了一瞬,霎时间二人已双手直取对方喉颈,白衣女子颈上青筋尽显,握住对方咽喉的玉手皆是青筋暴起,只见那人左手从腰间取出匕首直往对方胸膛而去,渔九抬手挡住遂又带着对方手腕旋转一圈便夺过匕首豪不迟疑的抵住对方脖子,力气之大已瞬间瞧见一道血痕。
侍卫上前围成一圈,沈澍召退了渔九,侍卫便逼上去刀架其项上人头间。
皇太子慢慢走了过来,只是还未审问那白衣女子便一声令下,东宫侍卫飞速围住了沈澍渔九主仆二人。
“沈世子送歌姬行刺,刑部送审。”话毕,眼中的严肃褪去,只剩讥笑。
沈樹却只道,“贱婢原是连我都瞒了去。”话落眼神便落在白衣女子身上,隔着纱笠望向那人眼眸,仿佛能将他看清了似的,再无白纱相阻。
有人高呼了一声:“那女子可是世子送到东宫的,这般可脱不了干系!”
渔九回身望向那人,又对皇太子行礼道“此女乃圣上赐给宁王府的歌姬,先前叫太子殿下瞧了上心去,这才送到东宫,望太子殿下慎言。”
“哈哈哈哈哈,孤慎言,哈哈哈哈…”太子笑弯了腰,再直起腰来时,眼中精光咋现,“来人,宁王府世子亲卫出言冒犯,押下去。”说话间却直直看去一身墨蓝锦袍之人,眼里哪还有歌舞升平之际的醉色,只剩清明。
沈澍迎上太子的视线,眼里瞧不出半分情绪,开口应承:“听凭太子发落。”
言毕紧接着一道掌风打落白衣女子头上纱笠,人群只见纱笠炸开之际,白衣女子发髻随之散落,一头乌发如玄色瀑布落下,脸上却是蒙了纱布叫人看不清模样,只看得那双眉眼似水未施粉黛,眉不点而峰,眼不描而毓,眸中清澈得仿佛倒入一汪海水,清澈却不见底。
沈樹只瞧了一眼便问:“太子殿下好糊涂,此女非彼女。”
皇太子迟疑一瞬便大笑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娘子,怎的不是宁王府歌姬?”
说罢便走上前去端详了一下此人模样,朝侍卫递去一个眼神,为首的侍卫便上手直取那人面纱,只见那女子脸上一片烧痕,下半张脸皱成一片,好不骇人,在座皆是倒吸一口冷气,皇太子却大笑起来“世子再好生瞧瞧,是方才莫非是看走了眼,这不就是宁王府送来东宫的歌姬吗?”
沈樹平视太子眼中的笑意,缓缓开口“方才,原是臣看走了眼。”
宾客间也有声音此起彼伏“此女子不就是是宁王府先前那位歌姬吗?我早前在宁王府确是见过此人,虽是现下脸上伤痕不堪,但也瞧得出应是那女子没错,只是可惜好好的竟遭此劫难?”
那白衣女子似是不堪众人打量迅速抓起纱布蒙上便死死捂住,再不松手。
沈樹走到那女子身前抬靴踩上那人肩膀,“何人指使你行刺太子?”
那人身形簌簌,抖如筛子,沈樹施力,那人便矮了半身下去,像是耐不住疼,皇太子抬手扶上沈澍右肩“世子莫要吓傻了这小丫头,到时话都不会说了如何招供?”
沈樹卸了力道,那人连忙直起身子谄媚的看向太子,还未展开一个讨饶的笑容,肩上一阵碾过,眉间又簇起,说来奇怪,那人眉目镌刻般锐利,似脱尘仙姿,却做出谄媚奉承的嘴脸,叫人好不乐道,那人只蹙眉一瞬便被踹倒在地,沈樹这才回身看向太子“殿下勿怪,此女怕是在东宫遭了什么劫难,心中难忿遂行刺殿下,臣一时教训心切。”
话落于此,在座皆是窸窣不绝,“我看呐也是,到了东宫毁了这容貌,这容貌呐乃是女子心系之重……”
“可行刺太子不是找死吗,真是大水进了脑子。”
“哪个姑娘还愿顶着这个不人不鬼的样貌活着…”
“看来确是如此啊……”
皇太子看向沈樹,眸中是不加掩藏的冷肃,不消一瞬又笑颜逐开,“世子说得不错,想必确是如此。”
白衣女子突然被扯了起身,“行刺孤,罪当处死,若是你招了什么同谋,孤倒可留你一命。”
白衣女子看着皇太子言笑晏晏的嘴角,不禁又抖了一下,颤颤巍巍的磕头,眼泪似开了闸般流个不停,一道一道,落了满脸,那些可怖的伤痕上沾了泪水,更叫人恶心了。
太子将人扣了下去,以审问刺客,不便待客之由遣散了众人。
世子轿撵落了地,渔九撑着两个家丁跟着沈樹进门,他遭东宫刑罚落了五十大板,现下站也站不稳,家丁扶着他跟他沈樹院儿里,墨蓝衣袍的人长身玉立,背影冷肃,渔九喘了口气开口:“世子,东宫确无白漱柳。”
沈樹并未作答,“且去休息吧。”
“世子,那女子虽是仿了白漱柳人皮,却火候不到,眉眼皆露了拙。”
“皇太子既说她是,她如何不是?”
渔九抬头顿了顿“七分相,剩下三分不像也被烧伤揶揄过去,世子看此人的背后是哪座府上?”
沈樹陷入沉思,默了几瞬,头也不回的离开,墨蓝色衣袍随着开门力道阵阵拂起,只落下个衣抉残影。
不多时,一道内力传声打入渔九耳中,渔九已经是当今数一数二高手,却也身受重伤经不住内力震慑,当即咳出一口污血,耳中犹有耳鸣,却也将二字清晰听了明白:
“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