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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混乱 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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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经由此事,愈发不知如何自处。若是自己能像那冷冰冰的活阎王沈樹一般坏到极致,那也不必如此神伤。
他认为自幼踏着一具又一具尸体登上教主位置的自己已经是个没有回头路的疯子,是个只能称之为“恶”的人,可这一桩桩一件件,已经叫他看不清自己到底是想靠近人性善还是人性恶。
夏夜不怀疑自己的血孽深重,卷到皇宫权谋中的时日起,在保全自己的路上算计了多少人,多少人又因为自己丧命。
午夜梦回,那些人的游魂总是一个接一个扰得夏夜无法安眠,夏夜自此也不断开始怀疑自己,就算回不了头,就算无法洗去身上血债,但是至少,可以停止,可以不再继续作恶。
作恶了半辈子的人突然不想做恶了,说来可笑,可夏夜确切体会到了身体对杀人的抗拒,每每到杀人之际呼吸就会不自觉急促,越是想张嘴呼吸就越是难以呼吸,已经好几次了。
不光是身体上的抗拒,心理上越越发畏缩,越发想要逃离。
夏夜不知是不是自己出现了什么病理,或许他应该喝药.
可比起服药,夏夜更想诵经念佛,心情好像总是不经意间就变得很焦灼,心跳也会变得剧烈,身上热度攀升,伴着热度熏向脑子,好似发烧一般神志浑浊又沉重,头上像灌了铁一样难以转动,灌下几杯冷水都冷却不下来,心里烧了一把火,如何也浇灭不得。
每到这时夏夜就很想抓过一本佛经,虔诚诵读,日夜诵读。
而这时,夏夜又会不合时宜想起沈樹,想他杀人如麻却波澜不惊,或许如沈樹所言,对付一个人时杀伐果断,可避免后患,拿起郐子手的刀却讲温度,本身就是愚不可及。
坏到极致倒也不会自添烦扰,极致,极致…
如果坏不到极致,本身也不适合做坏人,做一个坏人的手段心机精神,其实是一种天赋。
做一个坏人需要极致的天赋。
沈樹是如此这般的人。
夏夜想,我想爬出沼泽,想逃离,我不是如此这般之人。
要如何做一个好人呢?
夏夜不知道身上的血债该如何洗去,但是,停止做恶便是那第一步。
是应当一步一步去靠近善。
可从出生起就在靠近恶的人,心里对极致的坏会生出高不可攀的仰慕,在被捉去苦陀山受尽屈辱之际,他想砍下每一个站在自己面前发号施令的人,即便自己的脸上正在殷勤的笑着,在亲眼看见阿姐委身恩客那夜恨不得拿刀将那人阉割,即便那人并非强迫阿姐,即便阿姐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刻早已做过许多回,阿姐已经痛过了,在自己得知在自己痛苦之前,阿姐已经痛了。可他还是将他们统统阉割。
所以,夏夜想自己是有些贪慕的,就像在苦陀山往教主位子攀爬时,对权力的贪慕一般,渴求着极致
不然,那晚站在沈樹面前时,又怎么会心动。
他现在清楚的知晓了,自己的渴求和欲望。
夏夜躺在屋顶喝了一壶热酒,忽然听见脚步
“你有何话对我说?”
声音从地面徐徐飘到屋顶,飘过酒香,落到夏夜耳中。
夏夜将酒壶放下,提起躺在身侧的佩剑,面色红润的看向沈樹,笑了开来:“最近习得一套剑法,想请世子指教一番。”
那人眉目间皆是染了酒意,浓得化不开。
沈樹没有说话,夏夜右手执剑舞了起来,
白里青衫,青丝墨染,轻移莲步,玉袖生风,手中剑起似笔走游龙绘丹青,剑落似弦奏凤舞拨云雾,一身萧萧松下风,吹起落花混乱中。
又见他剑梢勾起女儿红,送至唇边仰头饮尽,任那剑于掌中挽过眉梢,那双浸了酒的双眸在剑划走的地方现了身。
与那双眸目仅相连了片刻,又见他身影随着剑飞去逐惊鸿,汉宫飞燕旧风流,天上一轮春月开宫镜。
飞袂拂云雨,翩如兰髫翠。
沈樹一身轻衣也随剑气拂过,翩翩混乱。
“眼如秋水玉为骨。”沈樹念过却没有声音。
夜里,沈樹闭上了眼却还是看见那饮尽酒壶点了丹珠般的一抹红色,娇艳欲滴,又好似饮了热血般鲜红危险。
梦的尽头,是一双秋水含泪,摇摇欲坠。
祝晗收到飞鸽传书后带领魔教旧部赶到了京城,刚落脚就被带到了宁王府,渔九将众人带到宴桌落座,祝晗问他教主会来此宴否。渔九回答:“自然。”
魔教里要说夏夜心腹也就是祝晗与三位影卫,以及分布各地的100位死士,全是夏夜多年出生入死走过来的兄弟。当日应决政变,除了他们其余人临阵倒戈。
想必应决向沈樹透露夏夜散步天下的死士,否则沈樹就算眼线了得也无法得知散步天下的三三两两死士居然是隶属同一个人。
祝晗收到夏夜亲笔书信时立马骑马赶往京城,途中与各地的死士汇合,越靠近京城,队伍越浩荡。
祝晗与邻座的齐平互相交换了眼色,祝晗手慢慢移到腰间,此时渔九迎了一人出来,来人正是宁王府世子沈樹。
祝晗谨慎问道“不知我家教主何时现身?”
沈樹要他们以宁王府侍卫的名义听他差遣,祝晗不肯,夏夜现身时祝晗正准备上前,就听见宁王府外人声鼎沸,皇帝禁卫军带着人马包围了宁王府,统领走上前出示令牌接着说道陛下要见夏夜。
大殿内,沈樹与夏夜到时,已经有人跪在中间了,沈樹看那女子不是极乐楼花魁又是谁。
皇帝要那花魁将事情再说与大殿在场的人听,沈樹听完向皇帝行礼道,“臣绝非效仿废太子索要兵甲…”
“够了!”
皇帝走到沈樹身侧问他“前脚有人告发你在宁王府别院索要兵甲,后脚朕的禁卫军就在你府抓到人脏并获,朕是信你还是信证据?”
沈樹沉声开口“回陛下,此人及其党羽皆乃魔教中人,并非军营士兵,臣召集他们只是想查明采花贼一案。”
皇帝抬眼看他:“哦?采花贼一案还有何异议?”
夏夜抬眼看沈樹,手心不禁握成拳头。
“此前民间流传的仿画出自东宫不假,但作画之人仍不见踪影,臣听闻魔教能人异士之多,想查出那废太子残余党羽。”
皇帝转身走回龙椅,今日皇子入宫请安时向他告发那宁王府沈樹效仿废太子索要兵甲,有极乐楼花魁作证。皇帝见了那花魁只听她说沈樹索要兵甲之人正是她的义弟夏夜,小太监提醒道那夏夜乃是渤海国首领的儿子,前些时日奉命入京为质,小太监说:“那夏小公子先前宿卫京师,不久又调谴到寿王府当差。”
皇帝听那花魁说家弟困在宁王府数日不得现身,陛下若是不信即刻便可派人去宁王府瞧瞧究竟。
现下这沈樹又说只是查废太子党羽而非索要兵甲,现下也无实在证据表明沈樹索要兵甲,皇帝便叫那夏夜说话。
夏夜手心已掐出痕迹,沈樹早知自己并不会老实服从,恐怕也想过万一自己将此事告发到皇帝面前,这套说辞想是早有准备,若是自己从了他,那么这套说辞没有用武之地,若是自己不从,那么这套说辞就把他架到了火坑上,作画之人一旦查到自己头上,自己恐怕没有日子可活。
现在沈樹已经把自己架了出来,面前两条路,只有夏夜自己去选,可到了这一步,选了后者必然是万劫不复,可沈樹咬死不认前者,夏夜不知此刻要如何说才能让皇帝相信沈樹确实私藏兵甲,密谋造反。
终究是棋差一招,夏夜以为让皇帝的人亲眼看见沈樹在宁王府私藏死士便足以问罪,皇帝疑心甚重,稍有端倪,亲儿子也杀之任之。夏夜以为只要挑起皇帝的疑心便不会轻饶沈樹,怎么沈樹胡编乱造又让皇帝收了疑心。
不对,沈樹并非是信口开河的胡编乱造,而是要让当事人夏夜自己亲口盖章,但凡夏夜为他沈樹作了证,沈樹的话便立住了脚。
可夏夜不能认,认了的话作画之事败露是迟早的事,况且也会坐实阿姐造谣世子。
可不认,又到底还能怎么证明沈樹私藏死士?夏夜不经意间扫过沈樹一眼,那人眼中黑沉一片,夏夜此刻才知晓沈樹根本不怕自己怎么对付他,如果自己不能为他所用,那么他就会让自己再也开不了口。
夏夜脑子乱成一团,过往和沈樹的交集一幕幕闪现,突然,夏夜发现那么多次交手自己还能活着 无非是沈樹想榨干夏夜身上的价值,他还没有拿到兄长的兵符,这是沈樹一直以来跟自己纠缠的源头。
沈樹这是在逼自己,若是老实助他拿下兵符,那么作画之事他便可以放过。
这是沈樹继满月教教众性命相要挟之后,又再以假画败露之事施压于他,逼他点头。
兵符于他如此重要,那么,我也可以反利用兵符对付他,而不是,受制于他。
“回禀陛下,草民实在不知世子殿下何意,在草民入京宿卫京师那日殿下便找过草民多次询问兄长边境布防兵力,前几日又将草民关起来,草民担心世子利用草民威胁渤海族人,方才出此下策向义姐求助,可世子殿下刚刚说的那些草民一概不知。”
皇帝见这二人不知有意或是无意中间隔着重重误会,且定谁的罪都没有确切依据,便叫沈樹领了罚退下,又问那夏夜,“既如此,你便择日搬出寿王府,继续宿卫京师,沈樹道你手下有魔教弟子百名,一同入侍京师。”
“草民遵旨。”
夏夜回到宁王府时,祝晗和魔教众弟子在门口侯了许久,沈樹也站在那里。夏夜上前拉过了祝晗,祝晗还担心这冷若冰霜的王爷不会放人,夏夜就开了口,“想必世子也收到陛下旨意了,我便带着我教弟兄先行告退,世子不会阻拦吧。”
沈樹看着他开口,“难不成本王要违抗圣意造反吗?”
夏夜笑了笑,“王爷跟我就不必虚以委蛇了吧。”
夏夜靠近沈樹,在他耳边低低开口,“谋逆之心昭昭。”
夏夜带着祝晗入宫的路上将此事来龙去脉告诉了他,祝晗听得直发晕,“你们斗来斗去这么久了!”
夏夜扶额,“我也不想同他斗,可是不斗,就要被他弄死了。”
夏夜冲祝晗轻轻抹了脖子“此人若是得不到想利用的价值,就会毁了不让旁人得到。”
祝晗抖了抖浑身鸡皮疙瘩,“那怎么办,那什么劳什子兵符他还会找你麻烦吧?”
夏夜吐了口气“找个机会将你们送出京城,不然他迟早拿你们性命相逼与我。”
祝晗小心翼翼道“都到天子脚下了还走得掉吗?”
“找个假死的机会,然后再也不要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