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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是能记住就好了 所有的仪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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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仪表和指示灯都指示着飞机正在正常运转。
但是……
机长呢!开飞机的人都去哪了!飞机难道一直在无人驾驶?!
不可能……
郎竹迅速看了一遍操作间和其他舱室。
空无一人。
怎么可能……
就算他没有实实在在的亲眼确认其他乘务组成员上了飞机,那三个空姐总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吧,她们明明跑到机头这边的!
几千米的高空上能去哪儿?
饶青拍拍郎竹的肩膀,手指指向前挡风玻璃,指尖微微发抖。
郎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斗志瞬间崩溃了。
客舱的窗口太小,天又黑还下着雨,能见度并不高,很难估计机体与地面的高度。但驾驶舱的挡风玻璃视野开阔还有足够的光源,给二人提供了以地面建筑作为参照物的条件,带着微光的塔台和航站楼依稀可见。
粗略看来一切都很正常,但仔细看就会发现。
地表建筑的大小根本没有发生变化——
飞机停在半空!
“你觉得这事能解释吗……用常理。”郎竹双肘撑在驾驶位的椅背上,揉着太阳穴。
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完全超出了一个爱国敬业诚信友善五好青年的认知范畴。
他们的飞机先是在降落过程中发生了机体损伤,后来又是一阵诡异的颠簸,接着除了乘客外的所有乘务组人员集体蒸发,如此种种科学已经无法作出解释。然而,更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了,这样一架坠机之后机毁人亡也不意外的事故飞机,现在居然无视重力悬停在几千米的高空!
就像是影片即将达到高潮却被突然按下暂停键,荧幕上人物的表情都停在最夸张的一瞬间,所有的事情走向都处在将至未至的临界点,亮噌噌的断头刀悬在木架上,执刑人砍断了吊刀的绳索,粗绳只留一线棉絮藕断丝连。
郎竹用肩膀撞了撞正在走神的饶青。
饶青沉默良久:“我好像有点头绪但是……”
“但是什么呀说呀,现在这情况还玩什么欲言又止!”
“……我不能说。”
“……”
郎竹的下巴像是脱臼了,大张着合不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看来没能和我一起出生你是真挺遗憾呐,想用一起死找补是不是?!”郎竹气的牙痒痒:“不说拉倒!”
饶青心里发虚,平日的伶牙俐齿打了绊,干脆闭口不言。
郎竹恼了,拽着饶青的胳膊肘把他提溜回客舱,一把按回座椅,扣死了安全带。
“既然什么也做不了,我做主,干脆接受命运,咱俩认识二十几年,哥哥怕你孤单,到了阴曹地府还和你做好兄弟。”郎竹破罐子破摔,说话夹枪带棒。
饶青自知理亏,难得没有回嘴,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叨咕:“……我才是哥哥”。
客舱里闹哄哄的气氛比他们离开之前弱了几分,越来越多的乘客选择认命,无力地瘫软在座位上。偶尔有几个不死心的还在作困兽之斗,但哭叫得太久也渐渐体力不支,整架飞机被沉沉死气笼罩。
郎竹气得不轻,双手抱在胸前,盯着LED屏上显示着的“23:59”。
要来了。
这种莫名的预感强烈到郎竹几乎以为自己在危难时刻觉醒了预测未来的能力。
饶青瞄了眼郎竹紧抿起来的唇线和微微下压的嘴角。
这是郎竹闹别扭的时候惯有的表情。
饶青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混球还说什么二十多年的好兄弟呢,一点都不相信他。
但凡有转机他怎么可能认命,上飞机前秘书刚把公司最近的流水发给他,他还没来得及看,这次的生意谈成了少说七位数打底,到时候盘一个地段更好的办公区,以后就再也不用听郎竹抱怨原来的办公室采光不好,而且离郎竹父母的住处也更近。
但是这次……
随便郎竹怎么撒泼也于事无补,知道了也只是徒增恐慌。
这都是命。
思及此,饶青神情悲哀的看向郎竹。
本来就精神紧绷的郎竹五感越发灵敏,注意到饶青的眼神后愈发不爽,刚要发作,LED上数字适时地跳到了“00:00”。
零点。
黑夜将于此刻开始走向终结,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一夜好眠后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吉时已到。”
随着零点的到来,宛如太鼓洪钟般浑厚的声音同时在两人心底响起。
郎竹和饶青浑身发僵,环顾四周后又不约而同的看向彼此,眼神零点几秒间短暂的接触,心下了然对方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饶青心里的猜测被证实,郎竹虽仍是丈二和尚,但事情的发展已不由得他再发问。
本来苍白死寂的客舱突然间红灯大作,报警器响作一团,工作间里的人影东跑西窜,密集的高跟鞋敲地声又重新响起,尖叫声此起彼伏,包裹在飞机外的隐形屏障消融,DT748终于与外界恢复了联系。
影片继续播放,但高潮才刚刚开始。
氧气面罩落在每个人面前,语音播报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事先录制好的一成不变的内容,而是一个三四十岁满是慌张的男声:“……各位乘客……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他声音有些发颤,听得出已经在竭力保持镇静:“……飞机尾翼折断,液压系统出现故障……目前飞机已……失控……”
其实不用他说,所有乘客都能感觉到机身已经无法保持平衡,且正以令人胆寒的速度向地面俯冲。
原来,回到现实仍要面对死亡,原本保有的一丝侥幸在短暂的兴奋后坠入深谷碎成齑粉。
从古至今,人类从来没有放弃过与死神的抗争,就算明知道人固有一死,但也总想多一点再多一点的活。
可在天灾面前,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
飞机上的每一位乘客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都有自己想见的人和要做的事。
或许是久未谋面的亲朋,或许是动辄上亿的合作,又或许是还没来得及解开的误会和将诉的衷肠,但谁也想不到,这万水千山终究没能跨过。无数条人生轨道交汇于一点,却再也不会有下文。
“……请大家带好氧气面罩……保持……保持冷静……”机长还在尽责的完成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语音播报,即便他深知“保持冷静”这几个字听上去有多可笑。
“啊啊啊啊救命!”
“救救我我不想死!”
“救命啊!”
乘客们丑态百出,在生命受到威胁时人性中最丑恶的部分纷纷暴露出来。
精英男慌张的四下张望,目光锁定在后排座位上一位已经晕过去的老妇人身上。老人头发花白皮肤松弛,岁月在她身上留下条条刻痕。
“这么大岁数了反正也活不久,不如帮帮更有存在价值的人吧!”精英男揪住老人的衣领粗暴的把老人拖过来垫在自己脚下踩了踩实,试图缓解落地瞬间的冲击力。
坐在那对母子身边贼眉鼠眼的男子像是抓住了保命锦囊,打晕了抱着孩子的中年母亲效仿精英男。年幼的孩子没了母亲的庇护吓得哇哇大哭,不明白刚刚还问他要不要吃糖的叔叔为什么突然变的面目可憎。然而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其实只是小偷趁母亲上厕所时分散他注意力的小把戏,在他单纯的目光无法企及的地方,是小偷扫荡钱物的黑心。
人间炼狱。
郎竹心跳的像擂鼓,他觉得他们像在坐过山车,此时正开到俯冲角度最大的一段,凭这个重力加速度,不到一分钟就能和大地亲密接触,他不由得佩服起自己这个时候还能想起物理知识。
十分钟前他还想着自救,转眼之间就无比清晰的体会到了无能为力的含义。如果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即便命中注定英年早逝下辈子也还是一条好汉,可他还有父母,他们还在等他回家。
想起那对已然鬓发斑白的老夫妻,他不自觉红了眼眶。
饶青的手摸过来,覆在他抓扶手上的手背上,五指穿过郎竹五指间的空隙,冰冰凉凉。
郎竹怔愣片刻,翻过手掌手心朝上,与饶青十指交握,握的特别用力,握的饶青手骨发疼。
他别过头去,抽了抽鼻子,闷闷的说了句:“我没哭。”
饶青拍拍他的脸,示意他转过来,轻声说:“我知道。”
郎竹别别扭扭的转一点停一下:“你不害怕?”
“……不是你说的有你陪我嘛。”
“你怕你就说我不会嘲笑你的。”
饶青却摇摇头给他一个淡淡的笑,没接郎竹的话茬,反而说到:“一会儿会有点疼,就一下,很快就过去了,把嘴闭好不要咬到舌头。”
郎竹不能理解饶青的淡定:“刚刚你也听到了吧……那句话。”
饶青伸过另一只手拖着郎竹的下巴,摆正,用力往上一抬,然后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好久没仔细看这张脸了,还……挺帅。
要是能记住就好了。
“说了让你把嘴闭好。”
飞机离地面越来越近,死神终于不耐烦,漆黑尖利的巨镰蓦然挥下。
郎竹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与饶青紧握在一起的手和侧面舷窗透过来的航站楼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