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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Misaki 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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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Misaki仍然记得自己被近乎押送地领过条条长廊,各式各样的检查折腾得她精神萎靡。长廊的合金墙壁曲折而漫长、灯光炽热,如同一出古老的太空歌剧。
她也记得他们的食堂,传送带上的方形瓷碗盛着事先预订的食物,如同蜥蜴捕食时长长的舌头,流畅地甩出弧线。研究人员也好,实战人员也好,都挤来挤去的,甚至没兴趣避让自己这个可疑分子。小孩子不知疲倦地喧闹着,穿梭其间。后来她知道了,这些是由管理所抚养的灵使遗孤,也有尚未成年的灵使。她觉得抚养得挺随便的。
押送她的两位也随便。总体而言,他们先谈论了好一会近期灵使的死伤情况,又开始讨论正在流行的古法虫子馅饼,然后是两人牺牲的同学自尽的同学结婚又离婚又结婚的同学。
他们的麻木让Misaki愕然。
根据他们的说法,这个世界近几十年来不时受到界外生物的侵袭,人类间逐渐变异出了灵使,具有某种特殊能力,足以与其战斗之人;灵使管理所将其收编、训练,分派至各大侵袭高发区。
至于管理所为啥能管她?她也不知道,她也不敢问,她满脑子《X战警vs外星人》——坏了,自己也是外星人。
在摔进那个世界时,她是Misaki,取自一本东边的新本格小说,却穿着西边的爱奥尼亚式希顿。接连好些日子,她痴迷于给一片裂隙横生的废墟画素描。这是个自讨苦吃的文青小爱好,和爬雪山、下洞穴、闯废弃建筑、召唤古神差不多。
她少部分时间画,大部分时间逃。废墟里还住着一考察团,他们管这里最常出没的怪物叫“大飞棍”,听着有点猥琐。她通常避着那团伙走:他们的考察带着一种古怪的狂热。
那天不一样,那天的废墟上空漂浮着一只利维坦般的怪物。
不,与其说是漂浮,那个影子只是存在于那里——它没有像麻雀一样忽地飞远飞近,也没有像飞艇一样缓缓往前移动。
一个随手丢在口月末的下午口点结束时仍然漆黑的天上的LED屏幕闪烁着,黑白像素拼凑出超出语言的形状对于绵延不绝的废墟的混乱无动于衷。影子接近了,却像开始倾斜的纸面,以异常的方式逐渐压缩,直至、变成龙的样子俯冲而来。
Misaki与自己所搭的掩体,戏剧性地被龙掀起的气流卷进裂隙,穿越千千米,掉在某厂房边上的荒地。
她喘着气,满嘴血的味道;她猜想自己控制的废弃建材起到了缓冲作用,否则她这会就不喘气了。没等她喘匀气,一张年轻而焦虑的脸倒着出现在视野,同时带来一堆絮絮叨叨: “这位……灵使?这里是入侵生物经常出没的封锁地带,你为什么跑到这里?哎,我们先抓紧处理你的伤势,然后撤回管理所。”
谈话被一阵疯狂的叽叽喳喳打断。那年轻人以令她惊讶的速度一跃而起,刀光一闪,她起身只看到团团黑影坠落。是那种在废墟里筑巢的蝙蝠?她不能确定。
年轻人几下挥刀之后,它们便也意识到刀的危险,加快了速度,虚晃一招、绕过刀锋,以看似不可能的轨迹扑向了年轻人的背部和坐在地上的——
地上渗出了黯淡的水光,刹那间又汇聚成没有河堤的河流。像是有无形的手拨弄似的,河流溅起了水花——不,不像是水,更像是有自主意志的枯爪与利牙!
色泽奇异的飞行生物好像被迷惑了,在河流前放缓了速度,瞬时被水花啮尽。
二号出场人物的相貌明显年长些,灰发散落在身后,穿着褐绿相间的紧身衣,像是奥特曼片场跑出来的。他们稍作交谈,年轻人称呼对方为浮士德。有人小心翼翼地把她按倒,挪到担架上。
“对了,你的名字是……?”年轻人搭话,手悬在终端上方。浮士德慢吞吞地凑过来,盯得她很不舒服,仿佛断定她会装疯卖傻。疼痛姗姗来迟,浸没四肢,黏在脸上的短发让她发痒。有那么一刻,她因吸气带来的剧痛僵住了,可她最终缓过神来:“谢谢你们。我叫Misaki,我——你们可能看到了,我是从外面掉下来的。”
到了第三天,Misaki的伤势——一根断掉的肋骨,一些不严重的外伤和软组织挫伤——稍稍稳定了下来。鉴于床位紧张,管理所让她从病房搬进一间配置了机械助手的、蛮不错的单人宿舍。
从这里的窗前眺望,能看到深灰浅灰的绒毛似的云,胡乱地翻滚着掩盖天空;底下的城市里,笨拙的机械总是徒劳地忙碌着,修补那满目疮痍;运气好的话,还能目击远处的某个屋顶爆发出的光芒,那是当班的灵使在阻击入侵生物。
拿到终端后,Misaki没花多少工夫就恢复了坏习惯,她无论是吃腌笋泡饭荷包蛋、还是刷牙洗脸梳头发,总有只手按在终端上。就算她浏览时需要不时搜索巴别语对照辞典,就算被可恶的声音外放广告吓得从椅子上滑下去,也不能阻止她牢牢抓住终端。
能阻止她的主要是一只不请自来、橙背白肚皮的猫:猫猫的手感和重量令人安心。除此之外,神出鬼没的槐某显然不打算让她忘记眼下的困境,平均一天要往她终端上轰炸五回,次次是不同的ip地址。
根据Misaki的说法,她起初并不想把终端号码告诉槐司,因为她不觉得管理所会无视自己终端上可疑的消息往来。但既然槐司夸口自己技术过硬,她便放弃了诸如加密秘术、飞鸽传书、一次性终端等电影里看来的、难以着手的设想。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还好这家伙口气强硬,倘若他因此被官方找到,可怪不到自己头上。
严格地说,Misaki曾经远远地瞥见过槐司——他是上述考察团的一员,暗红而污浊的眼睛是其最显著的特征。此外,他显然混杂了一点儿奇怪的血统;又或者倒过来说,他有一点儿人类血统。近距离接触则是在Misaki坠落的第三天所做的梦里。
梦中槐司、卢瑟与Misaki聚在不知怎的堆满海绵垫的死胡同里,气氛冰冷至极。她的希顿裙装亟需洗涤,头发间缀满垃圾。
将她半拖半背至此的槐司既不需要道谢,也不打算道歉:“幸会,我是槐司。我出身梦海,诺斯费拉图港。以我个人时间为标准,我已经考察这世界一年有余。这是害你我掉进世界的肇事者,卢瑟,它……声称会自己承担责任。” 自己恢复意识前肯定发生过什么,Misaki意识到。
东方相貌、苍白虹膜的兜帽人畏畏缩缩地与她对视一瞬,又低下头去,仿佛那些潮湿的海绵真的值得研究:“我的错。我低估了从梦海突入世界的难度。”
她费力地思索了一会:“哦,你是那头龙。叫我Misaki就行。我是梦想者,梦中我侍奉伏尔坎,锻造与火焰之神。慢着……那现在的我们又是什么鬼?”
“你不是鬼。”卢瑟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它不确定Misaki有多少神秘学知识,努力说得浅显易懂, “也不是常被错误地称呼为鬼魂的残阴。目前不是。”
“我与你一样,是太阳的子民,出生在别处的星辰。众所周知,我们的梦会在梦海投下倒影,因此我们有二重的形体:本体称之为日之身或界中身,而梦中的是月之身或梦中身。一者入睡,一者醒来,循环往复。”
“我的梦中身历经奇遇,具有变身为龙,穿越世界与梦海的能力。我受委托进入这个边界受损的世界,要救走一个人,护送到我在梦海中的家乡进行治疗。”
“穿越是一门复杂的学问,随意穿越极易造成悖论。如今我们的梦中身在星辰上沉睡,梦中又再次进入梦海。这是异常的循环,应当尽早结束;否则我们可能成为残阴,再也回不到自己出生的星辰。”
“秘术与哲学细节,呃,我就省略了……总之,要动身离开的,不能是正在交谈的,身为倒影的倒影的我们;而是眼下正在星辰内沉睡的、我们的梦中身。当梦中身回到梦海,再次入睡,在星辰上作为本体的日之身便会醒来。如此循环才能恢复正常。”
“对于这种混乱,我再次向二位致歉。”
槐司显然受够了繁文缛节,皱了皱鼻子:“我姑且相信你的说法。”他分心地打量着四周。除了几只夜魇遥遥飞过,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动静。然后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始长篇大论。
那天晚上他徒劳地开展了一堂关于这个困住他们的世界的历史、文化、经济、秘术等等之概论。由于冲刷作用,Misaki在几个昼夜间便遗忘了其中细节;实际上即使在那时,她也几乎在梦里睡着了,而卢瑟听得稍许认真一些,很可能是出于愧疚。
槐司解释说,这世界在数千年间稳定于高位,其发展与通用历史相差无几,但仅仅半个世纪的下降——老派秘术师称之为坠向深渊——就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
对于这种下降的成因、经过与其对于该世界方方面面的影响,槐司所在的团体都作了长期观察、梳理。而对于这一过程中格外独特的灵使现象,他们的讨论与猜测就更多了。是这世界的秘术协会施展的大秘术?抑或是某个神明的干涉?而槐司更关心的是:灵使的产生能否成为使这一世界免于破灭的契机,而非仅仅是饮鸩止渴般的战力单位。
“这个世界有没有发展出穿越世界的技术?”最后,终于,卢瑟挠了挠脸颊,打断了他,“不好意思,我伤得很重,不能指望我驮你们穿过浪潮期间热热闹闹的世界破损。最好作二手准备。”
“有的。方舟计划。”他津津有味地吐出这个词,“官方早些年有研发跨越不同世界的飞船的项目,他们展示过样品。但眼下由于经济与舆论原因……确实,如果样品足够完备,它能帮助我们逃离这里。”
“世界之间的穿越,倘若参数不恰当,”Misaki苦苦翻找着自己可怜的物理知识,“会被世界排异,然后弹射至梦海较远的地带……是这样吧?我见过这样的事故报导。呃,会不会太危险了?”
“不一定。排异剧烈的话,穿越者不会活着进梦海的。”卢瑟毫不留情地补充道,“要事先作好计算和防护措施。如果你们能搞到方舟的位置和数据,我可以算算看。”
这就是那两天槐司忙东忙西的原因。根据终端上的联络,他潜入了一家与官方合作的材料公司,从某个操作不规范的家伙的电脑上取得了突破口。Misaki由于年龄尚小,被勒令待在管理所里养伤,但她费尽心思要帮上忙。她确实帮了忙。不过后来的发展是他们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