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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卢瑟 进食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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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当然地,蓝森和卢瑟记忆里的长相大相径庭。此外,这个她年纪更大些,似乎上了妆,穿着宽松的墨绿底白边的制服,金发出于卫生需要盘起,而不是编成长长的双麻花辫。
蓝森俯下身检查鼻饲管,连接上针筒,先外抽,再注入温水,然后接上一袋营养制剂。她动作熟练,因为已经担任了动物饲养员十来年。
卢瑟试图忽视那玩意慢慢地流过破了个洞的喉咙的感觉,正如它试图忽视自己正被约束在这个超大笼子的地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让它颇感亲切的老鼠味。那味道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它:肚子空荡荡。魔脉也空荡荡。营养制剂如杯水车薪。
不妨开门见山地说明一下:星辰与世界同义,而群星之间是梦海。星辰上的生物会在梦中抵达梦海。
卢瑟是江寰梦中目前的化名。卢瑟从梦海来到这星辰,是为了带走某人。不料它错估环境而坠毁了,还顺带害两个无辜智慧种一起摔进了星辰。
卢瑟感到自己有责任把那两个倒霉蛋送回去。可它这会不是一头体长4.2米、白角双翼双足、背盖腹甲锃亮、周身覆盖黑白鳞片的龙,而是一头多发性骨折、鳞片外翻、哼哼唧唧、所幸没有瘫痪的龙。
“你真的来自世界外面?你和之前的入侵生物一点也不像。”蓝森安抚性地拍打它完好的背部,等待营养制剂泵完,“你希望留在这里吗?还是想要逃走?”她的巴别语混杂着浓重的口音。
卢瑟怀疑她只是叶公好龙,并不想要自己的回答;要真回答她了,她反倒会害怕。它决定只是甩甩尾巴,一阵闷痛说明这不是个好主意。
动物饲养员离去了……不知何时,歌声取代了卢瑟的沉思——若有若无、迷惑心灵的歌声……小推车倒在边上。歌声牵引黑龙攀过条条走廊与阶梯。一路无人。
终点是一间病房,普通得出乎意料。它尚能思考的小部分大脑,猜想病人已经住了许久:橘猫照片摆在架子上,文竹羽叶稀疏、立在窗台前。报纸堆歪歪斜斜。药液滴滴答答,稠如涎液。
瘫痪的“人鱼”斜躺病床上,与众多管子相连。文竹摇曳,细碎的纹路半明半暗,而“人鱼”话语温柔。此人呢喃起自己没能养到最后的猫、刚刚结束的校园生活。“人鱼”很遗憾自己不曾与入侵生物作战,便要结束生命。
大家通常不会对陌生听众倾诉的事,它想。而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絮语,都在越来越明显的浪声里逐渐沉没……
“别说了!我是来救人的,你也要活下去。”卢瑟文不对题地喊,言语却融化了,不如它所想的那样有力。正如接到一篇气势磅礴地偏了题的作文的老师一样,“人鱼”无奈地、几乎带着怜悯地微笑起来——
歌声不在了。某处的监护仪开始报警。卢瑟被突如其来的巨浪击倒在地,堪堪扑去咬住“人鱼”的残余。要赶在海浪之前——
白角黑龙一口一口地撕咬“人鱼”的组织。前爪固定、利齿咬合,偶尔吐掉太厚的脂肪。双翼如餐巾。一切宛如夜色把白日的秩序涂抹掉一样,宛如把咖啡把方糖染棕崩解一样轻易、自然。
口小时前覆盖天空的黑白在皮肤上显现。来自“人鱼”的魔力以片片结晶刺痛它,如姬蜂深深刺透毛虫皮肤、挤入寄生卵。但异样感渐渐萎缩了,被魔脉吸收得无影无踪。
眼前残骸的模样不算可怕。形如花朵的古老者肉簇、病变的人类尸体、蜿蜒千里的巨型蠕虫——仔细想想能列举出许多更加恶心的存在。但是,自己这会为什么在吃“人鱼”?为什么自己的进食如此自然、无法停止?
比想象中的反应推迟一些,卢瑟听见模模糊糊的惊叫。应该不是自己的,难道是那个动物饲养员——
它在笼中醒来,蓝森不在。约束带解开了,草草在栏杆外头的地上盘成一团。只余笼外房间一角的摄像仪,与它患了视网膜母细胞瘤般的白瞳四目相对。
卢瑟知道,那歌声响起后的一切并非幻觉。它已不再饥饿难忍。
在蓝森之后,约克之前的第二个访客自称“浮士德”,是管理所负责此事的人员,制服挺括、稍硬的灰发扎成马尾。
相比这个怪不正经,多半是代号的名字,此人挺正经地用标准巴别语问了一堆问题。然而在当时,卢瑟被接二连三的意外搞烦了,没有把这个浮士德放在心上。它贯彻非暴力不合作态度,坚决假装自己听不懂人话,直到对方悻悻离去。
这是卢瑟犯下的又一个错误,甚至不是最严重的那个。实际上,它很快意识到一头真正听不懂的龙不该在一只猴子嘟嘟囔囔时保持僵硬与静默。或许它该磨一磨爪子,低吼几声;拍打笼子就过了,它可不想离开实验楼的动物饲养区,被关到安保级别更高的地方。
它很容易想象——比方说,由玻璃幕墙、金属墙壁与一尘不染的、排成一圈的纯白软椅组成的某个普通会议室,玻璃幕墙由于开始转阴的天气显出室内的倒影。
在那里,它的照片正和另外两个家伙并排投影到屏幕,一头龙,一个棕色蘑菇头发式、好似在参加社团活动一般毫无危机感的女孩。还有一个,它只远远看到过对方一眼,不确定管理所有没有逮到对方。
那个浮士德或许忙着高谈阔论,天外来客的处置办法正在商讨……而它无从得知也无能为力。事已至此,它决定闭目养神,很快真正睡了过去。
第三个访客借用了他人的门禁卡,在午夜前到达。此人自然是约克,绰号“亚瑟王”,有着浅金短发、湖蓝双瞳,以及一个古典的鼻子,他和蓝森同批进入这个地区的管理所,屡受表彰。听上去很吸引人?事实上,“亚瑟王”确实有一个粉丝团。
眼下,他呼吸急促得病态。今夜没出门多久,他就希望自己半路改变主意;在进实验楼的时候,他希望自己被门卫发现;这会儿他希望龙别在笼子里。
遗憾的是,卢瑟显然正在远离栏杆的角落里盘成一圈。它已经醒了,正昏昏沉沉地蠕动着。很难假装它不存在。
“没有监听设备。”约克告诉龙,“他们说我恐怕撑不到浪潮结束。”他摸索着在监控死角局促地坐下,敲开手腕上的终端,把病历念给对方听。
卢瑟看了一眼摄像仪,把头别开:“浪潮已经开始。以这个趋势来看,它很快会诱使你的魔脉系统全面攻击其它系统。”说话比它预想的更为痛苦,喉咙里仿佛有笔仙和伽椰子在打架。它难以直视灵使的眼睛,即使有如此昏暗的光线作为掩护。
“而这种灵使特有的魔脉疾病,在这个世界无药可治。”约克把话补全,“你怎么搞的?”
灵使的呼吸逐渐平稳了。这头怪模怪样的龙从几周前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梦里,毫无边界感地张口就问他病情。它自称来自“众多隐匿港湾之一”,收到请求,要设法挽救约克的性命。鉴于约克很难找到自己的利用价值,这事听上去有点可信。
“给我三——两天时间,我能恢复。你不该来见我的,这样徒增变故。”卢瑟回答,努力让自己显得冷漠而可靠,“但既然你来了,我们再梳理一下情况。”
“我无法用你们的药物与设备保障你的生命,所以我请求你随我离开;路上确实危险,但只要我们能抵达我家乡,以那里的技术,有很大概率你可以长期生存下去。问题在于你。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件事的性质。”
“走线?叛逃?”约克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嘲弄,“今天这个区已经死了四个灵使患者了。我做完血透时,隔壁床在抢救。我的灵使能力作用于外物而非自身,因此我的毛病进展更慢,但也到此为止了。我明确地告诉你:我想活下去,别和我扯道德和法律问题。”
两个病号面面相觑。卢瑟转移了话题:“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对了,关于我和另外两个掉下来的生物,外头是什么说法?”
约克摇摇头:“根据我朋友的说法,你们坠落的地点邻近跨江大桥,目击者可不少,管理所不会轻易动你们的。”
“管理所按访客标准接待了一位。逃窜得很快的另一位,目前转接给警方处理了。实际上,没多少人关心你们,这会儿浪潮才是头等大事。”
约克又问了几句卢瑟之后的安排,看卢瑟捂着脖子说话实在费劲,识相地道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