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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卢瑟 梦游 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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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第四天的凌晨,卢瑟做的梦相当没劲:漆黑无物的天空与纯白无暇的建筑形成微妙的平衡。天地间,灰色的影子四下流窜。又一个被攻占、被压榨、被废弃的陌生地方。它被追赶着逃到那里。在废墟间奔跑,在校舍的阴影中、在吊灯的彩虹光晕下缩小成灰尘。但是无形之物如影随形。而自己只会难看地、毫无指望地逃跑、躲藏,东倒西歪地冲上下一道楼梯,喘着气躲避袭击。差不多可以断言,每个有能力做梦的生物一生都会在梦里逃跑几十回,并非受到梦海的感召、仅仅源于缓慢运作的神经不幸回想起的古老恐惧。
但当它真的清醒过来,它宁可自己多做几个噩梦。部分原因在于笼子尽管通风良好,里头显然没有终端、书籍、笛子,或是其他能让卢瑟开始一个美好早晨的消遣,而它的伤痛也强硬地显示着自己的存在,让卢瑟几乎不能长时间思考什么;更多的原因在于——
人鱼。那个早上,当吞下的血肉温暖四肢,它没法不想到人鱼。
卢瑟自认为对于很多事情负有责任,而灵使的死去并不是其中之一。它不曾谋害他,不曾照料他,它并非填写他的病程记录,与之后的死亡四联单的某人。它只出现于他生活的最后一幕:一个受歌声吸引而来,目睹其终结的、吞噬了其残骸的怪物。
言及此事,那个曾是卢瑟的生物难得有些伤感:“你瞧,我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只能用人鱼加以称呼。如果我是一个更坏的家伙,我会编造一个故事,例如,某个邪恶的实验害死了人鱼,令其尸骨无存;如果我更有爱心,我应当在蓝森提到的时候牢记人鱼的名字。而我不是。”
后来,它决定想点实用的,温习一下跨越世界所需的知识。没过多久,卢瑟就搞不懂自己干什么夸口说要“算算看”槐司弄到的数据了。鉴于它从未系统学习过相对论或是机械工程,它顶多厘清第一宇宙速度是围绕星辰所需的速度,第二宇宙速度是脱离星辰所需的速度,第三宇宙速度是世界间旅行所需的速度,而第四与第五宇宙速度分别是梦海旅行与跨度数通路校正速度;此外,在那场失败的飞行前,它粗略测算过这个世界的度数及其与梦海的时间流速比——它试图把世界裂隙的引力干扰考虑在内,但修正后的飞行轨道显然出了大差错。综上,关于数据如何与一艘实际存在的飞船或一条龙发生关系,实际上不在卢瑟的能力范围内。它只能苦中作乐地猜想,以一头拍打翅膀就能跨越世界的龙的标准而言,它还是有一点文化水平的。
蓝森照例前来护理,每次都捎带着关于同事、管理所和浪潮的小道消息。有个疯子预言浪潮将持续四年十一月零二天,现已被拘留。为了安抚痛得直嘶嘶的卢瑟,她甚至拿终端放了两集大概是关于身世复杂的少年作为魔王促进种族平等的动画。它记起自己在某个遥远的深夜曾躲在被子里看过极其类似的动画,而现在,这种重复使它感到宁静。
几个管理所的研究员、领导来了又走,防毒面具松松垮垮地绕在脖子上,或塞在墨绿制服的口袋里。他们谨慎地用当地语言而非巴别语交谈。其实他们用不着如此谨慎,毕竟这个世界的巴别语在与外界隔绝的情况下与本地语言难舍难分,其语法规则与梦海通行的乌撒式相悖,堪堪坐在了“运用了秘术技巧的、通行于全宇宙智慧种间的表意语言”这一定义的边缘。
槐司的巴别语标准得多。不过当他针锋相对的时候,这算不上什么安慰。
那时槐司趁卢瑟发愣,猛地捉住对方手腕,令其衣袖滑落——露出自小指绵延至肘部的痕迹。
在此之前,两人和和气气地在梦海某间摇摇欲坠的小屋里梳理了许久槐司弄到的资料,久到足以令卢瑟放松警惕。槐司甚至给卢瑟分了瓶杏仁水。出于尚无法解释的原因,这种口味古怪却无害的饮料在梦海移行带大量出现。
卢瑟任由槐司掰开自己的手指,检查指间隐约可见的蹼状物——严格来说是翼膜。
“看来传言属实,”槐司选择了一个不必要的蔑称,“鸟人会利用通路进行某些鬼鬼祟祟的活动。你不会碰巧是什么临时工吧?还是说,这是你的私自行动?老实说,既然你们会吃人,我看不出你们和夏塔克鸟有什么区别。”他的鼻翼翕张,显然分辨出了卢瑟身上的血腥味与其来源。
鉴于槐司自己的身份,这挑衅略为回旋镖。槐司很快意识到了这点,抿起了嘴。卢瑟决定别戳穿这位食尸鬼,趁机抽回手,将双手举高:“我承认自己在执行任务时犯下了一些错误。如果你索求审判,你可以向夕阳城寻求帮助。至于‘鸟人’的习性,等我们脱困了可以慢慢说。”它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人鱼的遭遇。
趁槐司尚未开始下一回合挑衅,卢瑟整理起地上林林总总的手绘地图、档案与潦草写就的便签:“这是你之前待过的考察团观测得到的资料?他们现在撤离了?”
槐司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梦海里的旅伴是这样的。我搜查了据点,他们好歹把资料做了防冲刷处理,给我留了一份。”他啜饮起自己的那瓶杏仁水,苍白的手指不安分地摩挲着塑料瓶壁,“我有飞船驾驶执照,但不经训练就驾驶不同系统的飞船,风险属实不小。你觉得靠飞船逃离的成功率如何?”不等卢瑟回答,槐司略带敌意地继续道,“或者你把你的援救任务往后稍稍,先带Misaki离开?老实说,相比发射基地的正规军,还是管理所的留守灵使和那个浮士德好对付一些。”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没恢复到可以长途飞行的地步。”这回轮到卢瑟被槐司盯得如芒在背了,“……如果情况紧急,到管理所一楼107找我。我可以尝试载一人起飞,去港湾求救。抱歉,我不能保证更多了。”
槐司哼了一声,躺倒在某个掉漆比较不严重的木柜上:“你最好说到做到。我会转告Misaki的,她在陪灵使朋友值夜班。犹格的肥皂泡啊,那白痴甚至没成年……”他嘀嘀咕咕地揉起脖子。卢瑟突然理解了对方强硬的态度。
不觉间,废屋不知所踪,天空闪烁。无可辩驳地跌入下一个梦境前,槐司的某句话掠过卢瑟脑海:“你刚才为什么单独提到浮士德?那人很特别?” 食尸鬼的声音渐渐退去:“那人自称水秘术灵使,消息灵通得有点奇怪。我们考察团推测他不只是,甚至不是灵使……”
那天夜里的晚些时候,卢瑟置身群狼环伺的梦境。稀疏树林笼罩于不知是清晨还是永远的薄雾中。空气凉爽、光线明亮,尚未染上险恶神明的异样色彩。狼群如此敏捷、瘦削、配合无间,倒显得那群人类幼崽和他们的领队老师衣着臃肿、行动迟缓。
这一场更为笨拙而慌乱的老鹰捉小鸡在卢瑟视野中晃动着。比赤手空拳还糟糕的是:它须得不时扑打双翼,只能用脚爪勾向狼背,以期其知难而退。这儿的树太年轻,不能承担它的体重。树冠又阻碍了有效的高飞与俯冲。确实有毛皮被扎穿、染红。但数不清多少次,它刚要扑向其中一只,又要被另几只狼扑咬,只得再度跃起。
古老的斗争看似永无尽头。身处其中,卢瑟既不兴奋,也奇特地没有厌倦。
突然之间,头狼撤退了。其子嗣亦然。
人类的队伍蜿蜒而行,两人肩扛担架,上面似乎是猎获的猪崽,可皮肉外翻、看不真切。卢瑟跟随着走了一段,并不被在意。它一时间忘却了自己的来龙去脉,倒像是队伍豢养的猎犬。
后来,它感到自己该回家了。
——便迷失在另一重梦境,绕过城市中心与大楼齐高的假山流水、搭满脚手架的高速公路路口,告别某个朋友,在不整洁的站台登上列车,乘船渡过泛着油污的鱼汤,小船里另坐着一位渔夫。
它又梦见过于空旷而明亮的、商场般的圆形大理石建筑。它身处人群中,而人群涌入缓缓转向的弧形水平电梯,去观摩一位患者的访谈。忽然对面人群惊惶地奔来,如受追猎的鱼群:患者失控,已有伤者。鱼群合并了,调转方向撤退,奇迹般没有发生踩踏事故。
它来到午夜的街道上,没能找到共享单车,只有一列共享滑板车。它扫了码,但滑板车没蹬几下就散架;貌似外公的管理员挥手让它离开。于是它步行回家——
穿过狭窄昏暗的小道,进入另一个小一些、但同样明亮的建筑物。亡者聚在大堂中,衣着古老鲜艳,扮成财神、诗仙等,笑容满面、静默无声。它穿过它们,拐入重又变得昏暗的走廊,找到正确的门:其斜对面的门画着也可能住着一家岩石怪的那扇门。它进入自己的居所,绕过一片塑料制作的竹林屏风,躺到刺身虾拼盘上。
空气净化系统的隆隆作响摇醒了卢瑟。除了晨起轻微的头痛与干渴以外,坠落导致的伤痛仿佛从未存在过。空气中有一丝净化系统力有未逮的独特腥气,即使是不擅秘术的卢瑟也不会错认:那是梦海的混沌魔力与世界之内的硫与氧的化合物的味道。
浪潮到来了。浪潮促进了作为梦海造物的它的恢复。
浪潮将要使大气中这类化合物的浓度提升至对界内生物而言的致死浓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