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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失踪 七月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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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卯初
热闹了一个晚上的大厅终于安静了。
把酒言欢的鬼官们,纷纷上楼去找自己的客房休息。
他们因周身鬼气,不喜白天。
日头下阳气太旺,再加上是盛夏,阳光直照时,都能让你怀疑是不是又要离魂一次。
好在有半个月的时间轮休,不然大日头底下办公到一半,都能虚脱了不可。
“诶,老林你怎么下楼来了,不再休息休息。”老林从楼上缓步而下,与那些个同僚们对面而撞。
“我刚听到我内人说我二儿媳生了个姐儿,我去瞧瞧。”
“啊呦,恭喜恭喜,回来了可得带些个好酒好菜回来,一起庆贺一番。”
几人在楼梯上又寒暄了几句,各自错开朝着不同的目的地而去。
木山与桑上还在大厅中喝酒,昨夜两人陪同黑无常去了一趟林府之后,说话也没有那么的尴尬了。
两人在送完魂之后,被黑无常赶回了闲卧轩。他则留在那里处理后事。
但桑上清楚,他们等着的是顾氏的魂灵。
黑无常并不想让木山看到,毕竟她刚刚迎接了一位新生儿,就要送走另外一位。
木山的身份,他在天界的时候就知道,而且其中他还参与了这个任命。
这七月里除了鬼节,还有一个乞巧节。
木山就是人间所说的织女。
但她只管理女子们,并没有话本中的所描述的爱情故事。
她的在场,可能会妨碍到他们。
喝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木山带来的就分了在场鬼官们一半,他们两个喝了一半。
此刻酒也没剩下多少。
他们两人等着鬼官们都走完了,才起身。
突然,听到楼梯处传来老林的对话内容,相互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都坐下了。
木山手撑着下巴,盯着老林瞧了一会儿,说:“听他刚刚的话,好像还蛮喜欢有个孙女的,为什么他妻子就这么想要个孙子呢?”
“我以前在话本里有看到类似的故事。里面的一位母亲想通过生儿子,来争回她作为姑娘时被其父母厌弃的面子。”桑上说着,抬头看向木山,“直到她一连生了五个女娃后,才得偿所愿。你知道吗?对待她女儿的态度,和她母亲的一模一样。”
他抱起桌边已经醉趴下了的胖橘,揉着它的脑袋:“你不是专管女子的吗?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想从她这位专为女子们祈福的女神官口中,得到解决之道。
然而答案,却令他失望。
木山用食指在酒盏的边缘,反复搓着。她沉默了很久,才仰头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尽。
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想再去看一眼昨日那缕生魂,现在过得如何,你要一起吗?”
桑上知道她是在逃避她的问题,也不为难她,朝她摆了摆手,佯装着打了个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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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二,午正
桑上刚接手闲卧轩的时候,他们这里是不提供午饭的。
但是因为某人的经营不善,面临破产。
接过烫手山芋的君一便让君驰去打探了一下本地人的喜好。
得知高官贵族、商贾们乃至平民,均爱在午间吃些点心。
他们三人一合计,酒楼里便在午间也开了门。
刚来的不过是一些猎奇的世家纨绔,之后是商贾们谈论生意时也会过来。
一来二去,连带着周边的酒楼、摊贩看着他们的生意红火起来了,也纷纷售卖起了午饭。
桑上拿着酒杯敬了一圈,在大厅里与熟客们开始谈天说地。
当然也就没有绕过“林府二当家的内人难产”这个话题。
妇人难产嘛,那都是些女人堆里的事情。
一群大老爷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般不会谈及。再加上她人才刚刚过世,那就更得避讳了。
但是昨儿个瓦子巷,着实是热闹得紧。
鄞城两大商贾世家,林家老家主与顾家的现任家主本就是儿时挚友。
成家立业之后,就更是想着有个更稳固的联结。
双方便定下了娃娃亲。
顾家主母拢共也就一儿一女,他们两对于这个女儿甚是喜爱。女儿也是乖巧,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但也能在这个鄞城排上位。
还块经商的料,打小就在父亲的教导下,管理过好几家铺子。
若说两家当时婚礼,办得有多盛大。
那昨日的林家筹办的葬礼,就有多简陋。
都有点“直接卷上铺盖下葬”的意思了。
昨夜林顾两家争执之声,都能将整个瓦子巷上空的天给歇了。
推杯换盏间,桑上的衣袖突然被人大力捏住。身体一个没定住,直接被拽得旋转了个方向。
桑上稳了稳身体,见是木山,说“真君为何如此着急。来品品我闲卧轩的酒,虽比不上天界的,但在这人间也是顶好的。”
木山直接夺下了他抓在手里的酒盏,仰头一口闷掉,将酒盏放在最近的那张桌上。
“如此牛饮,如何能品出这佳酿呢?”桑上摇了摇头,甚觉可惜地望了一眼那只酒盏。
大厅里的闲聊的客人,此时都已收了声。整个大堂里的客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两。
木山环视了四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她刚刚在外头,就已经听到他们在谈论林府之事。
不想再给他们增加茶余饭后的谈资,直接通灵传音了过去。
“林府出事了。”
————
隐藏在树枝底下的蝉,正在为盛夏的烈阳欢腾,声音如魔音贯耳。
桑上被木山拽着,飞至林府,一路下来都觉自己的身形,缥缈了不少。
整个地府、天界的官员,不像人间话本、口传的那样—无所不能。
只比凡人多了些寿命、耐力,少了些吃穿住行、疾病困扰。
然而终究是凡人所化,但也逃不出大道的约束。
“你不是城隍嘛,这么弱。”木山甩回拽住他的长陵,见桑上弯着腰大喘着气,有点嫌弃。
“你见过哪个魂体,是在正午出门的。”桑上抬头没好气地看了木山一眼,“你可能不知道,这毒日头就是地府众人的天敌。”
木山反驳:“就这家刚过世的媳妇。”
“她那是刚刚过世。还没有过完头七,阴气都还未生出来。”
桑上顺完了气,直起腰杆,再次恢复了他那懒散的姿态。
木山不想在此事上做太多的争执。
立刻拉着桑上,快步进入原来林氏生产时的那间厢房。
厢房内一片凌乱。
生产时用的木头架还杵在床边,地上的血迹依稀可见。床边躺着一位年龄不过十岁模样的丫头,还有一位三四十的妇人。
桑上疑惑地看着木。就这情形,活像是招了贼,找他这个阴间城隍有什么用。
“那娃娃不见了。”木山说。
“娃娃失踪了,她家里人自会去搜寻。或者报到府衙,自有官差帮忙,找我这个城隍做什么?”
桑上知晓这娃娃就生在这七月临门时刻。
从她一出生就注定了坎坷。
此事已是注定,他并不想插手,也不能插手。
他有些好奇这位刚刚下凡来的上神,怎么会对这么个小娃娃如此上心。
难不成送了一次魂,就给惦记上了?
“我怀疑他们是故意的。你看看这里,我发现时就是这般情景。去了趟酒楼再回来,已经过了一刻钟,还是没有任何的变化。”木山愤怒地环视了一周。
说话间,屋外传来“得得得”由轻到重有些急促的声音,像是为了打破木山的怀疑。
推门的是顾母。
面无表情,眼圈发红,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抬腿想要进入房间时,顿了顿身子,往后退了两步,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
她努力地努了努嘴,勉强挤出笑容。
又担心打扰到可能还在睡觉的外孙女,她将拿拐杖的手略微地抬起,不让它落地,步履轻慢地拐过屏风。
入眼的竟然是这样一副场景,顾母身形一颤,似要摔倒。
幸而快速地用拐杖一撑,堪堪稳住身形。
顾母的丫头与小厮被她吩咐去领她刚刚送到的定制小床,慢了两步。
他们将小床放置在门外,等着主子的吩咐。
顾母用拐杖用力地锤击了几下地面,冲着外头大声喊道:“都给我进来。找。翻遍这个林府,也要给我把我外孙女找回来。”
小厮们闻言不敢耽误,冲进屋子,就四下搜寻开来。
丫头将顾母扶至床边,将晕倒的两人唤醒,叫她们起来回话。
妇人叫嚷着“你们不是我家主人,我要回也是同他们。”而拒绝。
倒是小丫头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被顾母的眼神所恫吓,差点就交代了。被那妇人一个呵斥,没了音。
见她们实在是不将她这位亲家母,放在眼里。
又没有将她那位刚出生没两天外孙女,放在心上。
顾母急喘着,抖着双腿,接连起了两次才站起身来。
原本见到屋子里的样子已经气急,耐着性子,没有发作。
现下这些个奴才竟然如此见不到轻重缓急,在这里强调谁是自家的主子。
她唤来搜寻的小厮,将那个奴才按住,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
林老太太听见风声,急急赶来。
一进屋就看到自己院里的婆子被人打了,也不管缘由,冲上去,与顾母理论。
与林老太太一同前来的,还有一脸悲戚的老林。
桑上记得他离开闲卧轩时,还特别欢喜地说要带酒回去。
他看着眼前上演的伦理大戏,像是用来助兴般从袖中取出一只酒葫芦,揭开盖子饮了一大口,淡淡对着木山说:“人间总有这样的悲剧,人间衙门都管不过来。找我……没有用”。
老林听到他的声音,疾行而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桑大人,可否帮我入梦,我想给他们传个话,我要骂醒那个不孝子。我要让他们好好地办理这场葬礼,这是儿媳应得的。”
“怕是你自己的媳妇更加需要叮嘱。昨儿个整整一日,一个劲的筹划着怎么减少葬礼的费用,娃娃也没怎么吃到过东西。今个娃娃突然就不见了,保不齐就是她干的。”
木山见桑上不甚在意的态度,连带着对这个林家的老家主,也没了好的态度。
老林转头望了望床的方向,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说:“什么不见了?”
“你家娃娃。”木山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往外吐,对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话语中饱含了明显的不啻。
老林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儿媳去世,葬礼敷衍,孙女失踪。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
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望向那个陌生的,只顾着与顾母争吵,全然没有因为这些事而悲伤,一心考虑自己得失的媳妇。
“桑大人,现在我那儿媳在城隍司吗?我要当面跟她致歉。我还要去寻找我那个可怜的孙女。”老林跪在地上隐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她应该……”
“她就在这里,我早上还看见过,和一个无常在一起。”木山见林老如此情境,有了些许动容,声音放缓了些。
桑上看了一眼抢话的木山,淡然一笑。他朝着窗外看风景去了。
有人帮忙回答,他也乐得清闲自在。
“是了。这是她的葬礼,按规定是该在这里的。”老林闻言哆嗦地抹了抹眼睛。抬头望着桑上,不敢过于冒进,等待他的示下。
“与你家媳妇致歉一事可做,其余会扰乱凡人的不可。地府的规定,你应该知道的。”桑上勉强答应。
“那这入梦一事,可否……”老林还想挣扎一下。
但见桑上就只是静静地俯看了他一眼,转头去继续欣赏窗外的风景。便知此事没有通融的余地,只好低着头领命而去。
“早知你是这样的人,我还不如直接找个凡人,都比找你来的有用。”木山怒视了他一眼,也出了门,独留下桑上一人。
桑上闻言一笑,心道:还是太年轻,如此急躁做事,只会得不偿失。
转看了一眼还在争吵的林顾二人,摇了摇头。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出了厢房。
眼前飞过几只蜻蜓,鸟儿低空飞过,没有一丝风,天空灰压压的。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