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不我执

6、第６章 林二当家 上赶着找无

　　七月初三，戌初
　　太阳西沉，阳气还未消散，阴气缓慢上浮。
　　此时正是闲卧轩最繁忙的时刻，不断涌入的熟客将一楼厅堂能做的座位都坐满了。

　　闲卧轩在鄞城饭菜一绝，价格公道，平民百姓，官差商贾，文人墨客都喜食。
　　还有他们家的小曲更是无人能及，就是今日这曲子听着总感觉与往日比差了些味道。

　　二楼有一间专供桑上办公的书房。
　　内中陈设与普通书房无异，一张书案，一张茶桌，几把八角椅，书桌对面立着一个书架，上面被满满当当得塞满了。

　　一整日的高温，单只是这室内的闷热，让往日闲不住的胖橘瘫痪在地。
　　姿势过于优美。
　　让桑上有些不忍直视，上去用脚尖碰了碰他的猫肚子，胖橘抬头怒视了一眼，重新躺下装死。
　　桑上拿起拆桌上的一碟子冰镇荔枝，碟子底部还放上了冰，冒着凉气。在它的头顶不断地转悠。胖橘一个鲤鱼打挺，扑上去抢夺。
　　期间，从上头掉落了两只荔枝，摔在地上，壳有些松动开来，白色的果肉依稀可见。

　　桑上引着它绕过地上的荔枝，将果碟放置在茶桌上，胖橘作势一跳，啪叽挂在了桌沿边上，引得桑上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胖橘还不容易爬上了茶桌，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去计较的了，抱着果碟保命要紧。

　　“你这副模样，被你另外三个兄弟看见了，可得被嘲笑死。”
　　“他…他们不敢…揍趴他们”

　　桑上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走了两步，弯腰将那两颗荔枝捡起，就着裂缝，一捏，果肉便跳了出来，塞进嘴里，嚼了嚼。
　　“黑大人要来一颗。”

　　沈是之来这间书房也就零星几回，看着他的书架，总抑制不住好奇心。
　　桑上虽然工作能力不行，但意外的好学。他想看看这里都是些什么书。
　　得到桑上的许可后，随手抽出一本。
　　被封面上赫然7个大字《鬼怪册-风流韵事》给“震慑”住了。

　　像是碰到都有些脏了手，将它快速的丢回原位，拍了拍手上肉眼不可见的灰尘。
　　听到桑上喊他，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荔枝，没有上前。

　　桑上看到他拍手的动作发笑，将手上另一只荔枝也塞入口中，含糊的说了一句，“人间的话本，想象力都是一绝”。

　　觉得这样子说话，实在是太不尊重对方了。
　　缓了缓，待果肉全部咽下后，继续说：“就如你刚手上的那本，书生进京赶考，狐妖又是准备吃食，又是提供住处，弄得这个书生像是个香饽饽似的上赶着红袖添香。你说他们是不是对于自己太自信了，妖族自己修炼飞升还来不及，可没什么时间发着心做善事。”

　　“既然知道不可能，还看…这些个…”沈是之像是找不出合适的词，磕磕绊绊地往外头吐着字。
　　“这不是无聊。手底下的人太能干，我只能找些事打发时间。”桑上耸了耸肩，将果壳和果核放置在茶桌上，看了一眼手上荔枝残留的汁水，随意的在茶巾上来回擦了擦，抬头招呼他过去喝茶。

　　沈是之嫌弃地看了他的手一眼，闭上眼做了些心里建设后方才走向茶桌。

　　从书架处缓步走向茶桌，路过内围的窗户时，想到了什么似的，往一楼柜台处望了望。
　　没有看到他要找的人，想来又被他无良的上官指使着去做事了。
　　看着桑上此刻正闲散的半瘫在八角椅上，有些怒其不争，说：“如果天界的那些神官知道他们派来监视你的，都被你策反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该是怎么样就怎么样。既然放了人在我身边，不就是供我差遣的。监视我这件事我可不知道。”
　　茶桌就被布置临街侧，桑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胖橘，低头从窗户边望出去。
　　酒楼下的街道两侧摆放着不同的摊位，边上站着卖力叫喊的摊贩，还有络绎不绝的行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虽已至黄昏，天还半亮着，半空中各种鸟类正在归巢。

　　桑上的身影迎着即将下沉的余光影影绰绰，显得透明而缥缈，仿佛阳光完全退散了，他也会随之离去。
　　沈是之皱眉。

　　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桑上将头转了回来。
　　就那么一瞬间，一阵骚乱声就从楼下传来。
　　他放下揉捏胖橘的手，起身快步走到沈是之的边上，望向那个引人关注的人物。

　　来者是那位在林府有过“一面之缘”的二当家。
　　陪同而来的，还有两位衣着光鲜的男子，都是鄞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刚刚桑上就是望见了他们。
　　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但人都到了自家地盘了，无视就显得过于无力了。

　　那位二当家顶着一众客官惊异的目光，高抬着下巴，高声询问着小厮是否还有雅间。
　　随后大摇大摆经过一众人等朝着二楼而上，路过那弹曲的艺者时，还不忘言语调戏了两句。方要上手，便被引导的小厮制止。
　　用眼睛挖了小厮一眼，将他撞开，大步向着二楼而上。然后又大声的呵斥小厮赶紧上来引路。
　　待他关上雅间房门，一楼一片哗然。

　　“他不是还在为他家亡妻办丧事吗，这就出来吃酒了。林家的家风越来越不如林老爷子在的那会儿了。”
　　“可惜了顾家的大小姐，嫁过去也就四年，好歹也是陪着他过了三年的服丧期，如今又是为了他们林家生儿育女而死，竟连个像样点的丧礼都没有。”
　　“可不是，当年的婚礼有多隆重，现今的葬礼就有多敷衍。”
　　“唉……”
　　楼底下一阵哀叹之声此起彼伏。

　　桑上倚在窗边，听了会儿，缓慢地关上了窗扇，对着沈是之一脸嫌弃地说：“我们还是喝茶吧，他们林家这点子家事，一连三日，我耳朵都能起茧子了。”

　　他现在唯一感到麻烦的是，昨天请命的老林还有那个爱管闲事的木山，到现在都没回。
　　只求别给他整幺蛾子。

　　七月才刚刚开个头。
　　野鬼都没怎么整活，独独这个林家，三天两头的闹事。

　　沈是之随着桑上，来到茶桌前，入了座。
　　看着桑上将茶壶中冷却的茶水整个倒掉，换上新的茶叶，重新填上热水，冲洗了一度后的茶水被用来冲洗了一遍茶杯。
　　再次添水。闷了片刻，倒出。将倒了八分满茶汤的茶杯递到他面前。并未凑近，便已闻得一阵幽然茶香。
　　一套操作下来，动作娴熟，令沈是之有些意外但又有些不快，说：“你不考虑考虑，辞了这城隍，开间茶馆。”

　　“那也得你们地府放了我，不是？”桑上品尝了一口。
　　心里感慨这存放了十年的生普，入口确实比当年刚入手时的润且回甘持久。
　　嘴上却满含控诉地说：“当年刚到地府时，又是被关大牢，又是被庭审。之后有不由分说地被你们强行扭送来了鄞城，做了这么个城隍。我一小小魂体，又没有什么法力，就只能屈服在你们的强权之下。”

　　沈是之听出了桑上对于这份其他鬼官们想求都求不到的官职的满满嫌弃。
　　他想要瞅出些，与桑上话中所带着的不同态度。
　　然而没有，这让他再次见识到了桑上的责任心缺乏，乃至到了贫瘠的地步。
　　他重重地放下杯子，说：“那你还是继续在这强权下，讨生活吧。”

　　今日他怕是没有什么心情，再和桑上交谈下去了。
　　沈是之起身要走，被临街窗外传来了清脆的声响打断。

　　那是瓦片被踩时发出来的。

　　桑上闻声便知是哪位“宵小”。朝着窗外喊：“又从窗户外面进来，也不怕被你那几个哥哥知道，又给你个笋炒肉。”

　　窗外冒出一个脑袋，动作灵活地跳进屋内。凑到桑上跟前，低声道，“公子，小点声，只要你不说，他们也不会知道的。再说了，我这不是来给你带消息来了吗？”
　　说完，想要向桑上讨杯水喝，一转身，突现一人，把君驰吓得倒退了两步。

　　“黑无常大人也在啊！”君驰尬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既然来了，就和黑大人聊聊闲卧轩今年的住宿费。”桑上递给他一杯茶水。
　　“公子你又说笑了，我又不会拨算盘，怎么知道需要多少，还得问大哥。”
　　“你大哥出门了，你去找找，保不齐他已经算好了，不然还要麻烦黑大人再来一趟，累。”

　　沈是之睨了他一眼，心道：“累，这个字。难道说的不是你自己。”
　　“无妨。我下回来之前，给君一拖个信。今日就先告辞了。”沈是之朝他们拱了拱手，大步朝着房门走去。

　　刚打开门，就与那林二当家迎面相撞。
　　那林二当家顿时骂骂咧咧，朝着沈是之一顿推搡。
　　那架势，就像是要和他打上一架，方可了事。
　　沈是之掸了掸被撞乱了的衣衫，冷眼看着对方，也不说话。

　　“这怕是想死啊，这么上赶着找无常。”君驰调侃着，“老林要是知道了，估计都得再被气死一回。”

　　话音刚落。那边的战火，已经在林二当家一个抡拳不成，反摔了个狗吃屎而结束。
　　沈是之则在对方叫喊着“下回碰到了定要你好看”的话语中，潇洒离去。
　　独留下因突如而至的意外，狼狈且羞愤的林二当家。

　　楼底下的人看到楼上的这一幕，笑声不断。
　　那位林二当家被他那两个闻讯而来的同行者，搀扶着离开。
　　期间将楼底下的人都狠狠地记了一笔。

　　君驰看了会儿戏，便收回了心神，想要对着桑上汇报着自己刚得到的信息。
　　桑上将那只终于活了的胖橘，强行抱入怀中，阻止他说：“若是关于林家的，就直接跟你七哥汇报。我这会不想再听到他们……”
　　话还未说完，就被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

　　只见来者穿着墨绿色长袍，目光凌厉，站在大开的房门口。
　　他在得到桑上示意后，才进了门。
　　谨慎地关上了房门，朝着桑上恭敬地作了个揖后，负手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