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不我执

4、第４章 送魂 无常不仅勾

　　七月对于寻常的百姓来说，整个人间都是鬼气森森的。
　　白天阳光充足，再加上正是盛夏，暑气尤盛，白天日头下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人们倒也不害怕鬼怪。
　　然而一到夜晚，晚风一吹，树叶声，各种动物声，再加上往日里那些个鬼怪故事一加成，没有鬼都能吓出个鬼来。

　　桑上与黑无常一行人穿梭在街巷处，两侧的街道少了往日的热闹。
　　路过的行人行色匆匆，街边的小吃铺大部分早早地收了摊。
　　巷子的光亮，只能靠着周边房子里透入出来的烛光。有的巷子因为里面的人还未睡还有些微光，有的已经灭了烛火，整一条长巷黑得连鬼都发憷。

　　桑上以往也走过夜路，但都有别的无常在边上指引，充当引路人倒还是第一回。两晃三晃，在那黑灯瞎火的巷子里来来回回，差点走错了道。
　　当看到林府府门前高高悬挂着的牌匾，以及两侧梁上挂着的红色灯笼，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头朝着黑无常，讪讪地一笑：“到了。”

　　林府府门此时大门紧闭，对于他们而言，这大门倒是形同虚设，直接穿门而入就可了事。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疾驰之声，阻止了他们的动作。
　　只见一架灰蓬马车急速驶来。
　　因为急迫，被绳抽得吃痛的马儿，并不似往常般很好控制，马夫急拽着牵引它的绳子。
　　一阵操作之下脸已涨得通红，终于迫使它停了下来，马夫连忙急奔而下，用手安抚，以免马儿发狂。

　　车内传来一阵咳嗽声，声音沙哑，急促还带着些许老态。
　　过了一会儿，咳嗽声渐缓了下去，车帘子被一只发颤的手拉开，是一位老太。
　　她手持木拐，想要快点下车，但又因为腿脚不便，落地的那一刹那，差点摔倒，好在被奔跑而来的丫头搀扶住了。
　　与丫头一起的还有三个小厮，一个个地急喘着粗气。
　　一行人未做休息，兴冲冲地朝着林府大门走去，直接从桑上他们的身体穿行而过。

　　桑上认得那位老太，是与这林府结亲的亲家—顾府的当家主母。
　　他们这会儿就是来为她家女儿腹中的孩子送魂投胎的。

　　林府的大门被他们拍得山响，门内急促的脚步声临近了。门闩声一落，一位小厮探出头来，看到来人，有些愕然。
　　想着通报了再来迎人，被老太太一拐棍打了挡着门的手。
　　她身后的小厮们随即上去直接扒开了大门。

　　这就便宜了桑上他们，直接坐收了渔翁之利。还不忘朝着那位直搓手的小厮道了个谢，他们跟在顾母的身后朝着目的地走去。

　　事实证明不能偷懒。

　　顾母被她身边的小丫头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向女儿的房间。
　　快要临近时，发现那里黑暗寂静，廖无人声。顾母停下脚步，撑着拐杖转身，慌乱寻找着什么。

　　跟在她身后的桑上等人，面面向觎。
　　随后，众人同时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水溅落在地上的落地声。

　　不远处的廊下，一众小丫头两只手同时抓个木桶的绳环，艰难的朝着另一个方向挪去。
　　因为走得太急，木桶里的水，晃荡而下，她们所过之处，留下了长长的一条水迹。
　　隐约地还能听到小丫头们的议论。

　　“你说这次二奶奶能不能渡过难关。都差不多十一、二个时辰了，还没有出来的动静。听产婆说，是胎位不正婴儿太大下不来。”
　　“可不是，我们这都已经送进去好几碗催生汤了。”
　　“你说二少奶奶会不会……”

　　小丫头们说话时，没有对于生命的怜悯，笑嘻嘻的。
　　这样的话，这样的态度。惹怒了前来探望的顾母。

　　“你们瞎说什么？”
　　她的女儿正在里面经历了生死难关。这一群小丫头片子，既然在这里诅咒自己的主家。可想，平日里她的女儿过得什么样的日子。
　　顾母因为腿脚不利索，只能靠着丫头和拐杖，一撑一撑地往前走。
　　而那些丫头脚程也不快，别突如其来的一拐杖，有那么两个心性还不稳的，吓得手一哆嗦直接扔下木桶，往边上躲避。
　　木桶应声而下，“碰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一个还好还能侧向滚动，另一个因为老旧，直接炸了一个口子，热水也随着炸裂，四处飞溅。

　　桑上紧跟着那帮丫头，走得很快。
　　在赶上她们时，那一拐棍匆然而至，他只得堪堪闪过，恰好停在丫头们边上，飞溅的热水便直接冲上了他半个身子。
　　若不是他是个魂体，此时就已遭了殃。

　　木山与沈是之距离他一丈远，也看见了这突如其来的飞溅过来的热水，沈是之快速上前，将木山护在身后。

　　夜里闷热一场。
　　知了声在这吵闹环境中也未占下风，空气黏稠稠的，再加上这两桶四溅开来的热水。
　　一时之间，桑上竟然感觉到了一股闷热。

　　他边上的顾母焦躁之感尤甚。
　　能够清楚的看到额头渗出一抹薄汗，汗水一路流到眼睑上方，有些蒙住了她的视线。
　　顾母先是眼前一阵星光迷乱，然后逐渐由亮变黑。
　　搀扶着她的小丫头，感觉到她身体突然前倾，直接转向她的身前。随后顾母脚下一失力，直接晕倒在她的身上。

　　此时场面十分混乱，有怕顾母一时走了的，连忙按人中的；有怕得没有主神的，稀里哗啦大哭一汽的……

　　林老太太听到外面一声巨响，随后又是一阵的喧哗声。

　　原本就已经为了儿媳生产急躁不安，听后顿时火气更甚，兴冲冲地冲出偏房。
　　一整天积压的烦闷之感，正好能有个由头打骂发泄。

　　走过连接偏房的一道窄门，竟意外地看到晕倒的亲家母，还有手足无措的小丫头们。
　　“真是一家人，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林老太太没好气地看着顾母。
　　原本已经够乱了的，又要添上这么一个老货，她十分不情愿的吩咐丫头们将其扶至西偏房。

　　“这一对亲家看着不怎么亲啊！”木山说道。
　　然而周遭的几位，并没有开口的打算。
　　————
　　顾母被她们抬进了长廊尽头的窄门。
　　她领来的其中两个小厮站在窄门两侧，像是在监管、在示威。
　　毕竟不是自家的奴仆，林老太太不好对着他们发脾气，憋着一腔的怒火，大步跨进了门。

　　桑上紧跟着进了那道窄门，在院里晃了一圈，见沈是之他们也进来了，凑上前去，指了指东南角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和我们抢饭碗的。”

　　只见东南角处设了一个祭台，一位穿着道士袍的道士动作夸张地在那里跳大神。
　　就桑上进来的这会功夫，已经吹过了火纸，舞了一段穷酸剑。

　　这生个娃，竟然还请了道士来这里做法事，着实让桑上大开了眼见。
　　捉鬼时抢抢饭碗也就罢了，这怎么接生时还请，就有些超出寻常了。

　　桑上在他眼前晃悠了两个来回，不见他有反应。
　　心下了然这是个假道士，真骗子。

　　林老太太安置好顾母，出了西厢房，径直的走向东南角，殷勤的和那位假道士说着话，随后双手摊于胸前。
　　道士道貌岸然的说了几句行话，将放在桌角的一碗水递于她。水中浮着黑色的污渍，隐约还有些许黄色。

　　那是一碗符水。

　　桑上常常听底下的无常，对于这种骗人的玩意愤愤不已。
　　今日亲眼所见，果真如此。
　　沈是之一进这院子，便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闭眼沉思，而他带来的一众，则是站在他的身侧负手而立。
　　桑上想要找和他聊聊，但见他这个样子，也只得作罢。

　　木山对此有些新奇，站在他们身边想要一探究竟。
　　道士收了手，嘱咐道：“现在就端进去让她服下，定然在子正前得个大胖小子，若是迟了，这娃娃的八字便与你们相克，有大难。”

　　木山闻言瞬间抬头，一脸愤怒地盯着他两。
　　林老太太闻言，立刻转身欲将这碗求子福药给她那媳妇直接灌下去。

　　木山一个抬手，一阵狂风瞬然而至，将整个祭台吹乱，桌上的器皿瓜果掉落，满地杂乱。
　　林老太太使命的护住她那碗宝药，药水扬撒出来，沿着碗口流地她满手的湿滑，“砰”的一声，还是未能救下。

　　此刻在重新制作这碗符水已然没有了时间，现在距离子正还剩不到一刻。
　　林老太太此时殷切期盼着媳妇快些将她的大孙子生出来。眼巴巴的望向东厢房，朝着东方，双手合十。

　　像是在回应她的愿望般，从房内传来一阵痛苦的女子沙哑的喊叫声。但那未持续很久，声音便又收拢，隐隐地转为呜咽。
　　从窗外隐约可以看到房中有一根杆子立在半空中，像是虚了力，一双手被别人牵引着耷拉着杆子不让她脱手。

　　因为前头有屏风挡着，众人看不真切室内究竟如何。
　　此时一个丫头捧着一个铜盆慌乱地从里面跑出来。与一男子迎面而撞，水直接顺势将他的前襟碰湿了。
　　男子满身酒气，走路跌跌撞撞，向后退开。
　　看清楚铜盆里的血水，直接将那丫头踹翻在地，怒道：“将如此污秽之物倒到你爷身上，你是不想活了。”
　　作势就要当众脱了外衫，被他老娘一把拦住。

　　顾母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顾不得自己的身体，在自家丫头的搀扶下，走出西厢房。
　　冷眼看着他们这场闹剧，她已无其他的心思，一心的想要自家的女儿能够平安，外孙什么的此刻不作他想。
　　她此时能做的，也只能是跪地求上苍怜悯。
　　厢房内偃旗息鼓般没了女子的动静。顾母朝着东方猛地一阵磕头。

　　林老太太数次催稳婆打探动静，若不是已经几万催生汤下肚不宜再灌，她都想亲自拿着碗再喂上几碗。

　　眼看着快要到子时正刻，厢房内女子的喊叫声又一次传出，这回不再像是之前那样的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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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辰到了。
　　沈是之缓缓睁开双眼，朝木山说：“劳烦真君将此生魂送至屋内。”
　　桑上此刻终于知道他叫上了木山的意图。

　　若是勾魂，他们两个就够了，但是接生却不在他们的范围内。

　　沈是之从左侧怀中，缓慢而慎重地取出一只琉璃瓶。

　　瓶内的那缕生魂犹如萤火虫大小般，其光亮一闪一灭，微小而脆弱。
　　投胎的生魂，自从喝了孟婆汤之后，就将一身的鬼气洗净。
　　此刻的它最是纯粹，也极易沾染不同的气息。
　　用这琉璃瓶做结界，以免被这种气息入侵。

　　今日建木不知为何，竟然关闭了投胎的通道，无法将其送至人间。
　　无奈之下只能由他来送魂。
　　原本想着桑上身上没有阴气，便考虑让他来送魂。但他自己也是魂体，并不能确保对投胎的生魂全然无害。
　　值得庆幸是遇见了木山，不然它的一生都会被疾病缠绕。

　　沈是之小心地将琉璃瓶递于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