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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侯府噩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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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顾夫人沁透帕子一点一点为夫君擦去脸上的血污,顾晟宣紧盯夫人,最终开口道:“魏征死了。”
顾夫人纵使已做好听到一切坏消息的准备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难以接受,手持帕子的那只手不住颤抖,最终无力垂下。
顾夫人双眼噙满泪水,轻轻摇着头,“不会的,怎么会呢,那孩子武艺高强,前些日子才受封将军,怎么会呢?”
顾晟宣抱紧情绪濒临失控的夫人,“冷静下来,我知道你一向疼爱那孩子但我们必须冷静下来,人已然没了,接下来就是我们活下来的人该做的了。”
顾晟宣也早已双目赤红,只是他的泪早已在怀抱魏征尸身时流干,现下他能做的便是稳住夫人,找出杀害魏征的幕后真凶。
顾夫人好不容易稳下情绪,目光看向不远处挂在墙上的剑,那是她准备送给凯旋归来的少将军的,可惜,这把剑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顾夫人强忍下再次袭来的悲痛,神色渐渐恢复如常,“夫君可以继续说了,我已无事。”
顾晟宣深知自家夫人不是那等深宅弱女,这才叹口气继续道:“不知夫人可否记得城门外不远的那片树林?”
顾夫人点了点头,那片树林虽路不好走却是条近路,横穿过去能省下不少时间,赶路的人一般首选便是横穿这片树林,就是到了晚上有些看着不安全罢了,倒也没真出过什么事。
顾夫人直觉到这树林便是关键,紧抓住顾晟宣的手,颤声道:“莫不是。。。”
顾晟宣反手握住顾夫人那只冰凉的手,“正是,我们本想着也不着急还是走大路好,结果圣上那边一直来信使催促快些回去禀报战况,魏征怕耽误惹圣上不悦,这才提出自己走小路先回来,结果,结果。。。”顾晟宣几近哽咽,喉头像被一块巨石堵住,难以吐出一字。
顾晟宣双眼猩红,好不容易才艰难挤出声音,“结果在半路那名信使再次出现我们这才预感不对,可已经来不及了,等我们调头回去看到的便是在树林中惨死的魏征。”
顾晟宣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着,铁骨铮铮的老将军在此刻也如寻常失去孩子的父亲一般嘶声痛哭,他再也忍不住了,当他复述这段经过时魏征的惨状便浮现在他脑海里。
胸口前巨大的空洞在不停流着鲜血,那只本该握着剑柄的手被生生砍断,那双如黑曜般明亮的双眼此刻也都成两个血洞,对方下手极其狠毒,比起杀戮更像是在这个少年身上宣泄着不满。
能有什么不满呢?顾晟宣收住眼泪,眼中的痛苦逐渐被愤怒取代,还能有什么不满呢,也就只有,杀错人这一个不满了吧。
本该出现在那片树林的是他,该去向圣上禀报战况的也该是他,魏征是替他死的。
在顾晟宣心里早就把魏征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般培养,他
还想着有一天正式把魏征写入族谱,等他百年后承袭爵位,他唯一的女儿也算有了兄长依靠,母家撑腰。
可如今一切都没有了,全没有了。
顾晟宣不敢把这一切告诉顾夫人,他怕夫人撑不住,这个家再不能出一点变故。
谁知顾夫人细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有人要夫君你的命对吧?魏征那孩子是替你死的对吧?”
顾晟宣见夫人已然猜出也就不再隐瞒,他抬起头时顾夫人已经恢复如常,顾晟宣这时才想起,自家夫人平时虽多柔弱却也是将门之后,该有的胆识还是有的,自己竟浑忘了。
顾晟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顾夫人仔细详说了一番,话音落下,顾夫人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回神。
“你已然为了收敛锋芒求娶我这个区区殿前副都指挥使之妹,为何他们还这么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难道大皇子当真要把所有追随先帝的老臣通通赶尽杀绝他才肯善罢甘休吗?”
顾晟宣把情绪有些激动的顾夫人揽入怀中,轻声安慰道:“你还要我说多少次,我娶你从来无关乎利益,你便是公主我也非你不娶。还有,早已没有什么大皇子了,夫人该改口叫皇帝了,而且,也不一定是大皇子所为,看我不顺眼的人,很多。朝廷更替,老臣入碍眼这不是很正常吗,他们这是找不到理由杀我,若是找到了,估计都没有这下场好。”
顾晟宣一时间不知道是在安慰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他既是先帝的旧臣也是手握重兵的骠骑大将军平襄侯自然是颇受忌惮的,便是对他颇为赞赏的先帝也曾不止一次试图收回兵权。
顾夫人抹了抹眼泪,红着眼眶看向夫君那饱经风霜的面庞,细白的小手拂过一道道疤痕,哪一道没有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外人看到的只有战功赫赫,可哪想过都是刀山火海拼出来的。
顾晟宣抓住夫人的手在掌心把玩,心中不免安慰,好在他的容儿还跟当年一样娇嫩,他也算没白在前搏杀。
顾夫人见夫君还这般没心没肺的傻笑着脾气也有些上来了,抽出手偏过身子,“夫君还笑,本来就是,那文官多轻松啊,凭什么拼上性命保家卫国的武将最后这么不受待见。”
顾晟宣见把自家夫人惹生气了忙搬着凳子到跟前安慰着,她偏过去,他就搬过去,她偏过去,他就搬过去,几回下来顾夫人也累了,也就没忍住笑出了声,算是不生气了。
“容儿不生气便好,这武将嘛,没有兵权还好说,有了兵权。。。”顾晟宣沉寂片刻收起了笑意,“先不说这些了,我自会照顾好自己,现下我得跟夫人说说语儿的事了。”
顾夫人一听是有关女儿的事下意识坐直身子,攥紧手中的绣帕,眼神催促着夫君继续说下去。
“今日我之所以这么晚回来其一是去向圣上禀报有人谋害魏征,其二是圣上明里暗里跟我说想纳语儿为妃。”
“啪!”地一声巨响,顾夫人一听这话立马拍案起身,颤抖着身躯厉声喝道:“他想的美!语儿可是咱俩唯一的女儿怎可入宫此生相隔,这不是要我的命吗?何况将门独女踏入宫门,那真是半脚踏进鬼门关了,不,是一只脚都进去了。”
顾晟宣又怎会不知,先朝的淑妃便是将门独女,他是亲眼见着老将军为着女儿是如何的委曲求全,拿住了淑妃也就拿住了老将军的命,直到老将军再也没了利用价值,这淑妃也就没了存在的价值,最后连个谥号都没有,悄默声地就埋了。
顾晟宣叹了口气,“我自然不会让咱们女儿落入虎口,我就当没听懂,顾左右而言他,好在正值战乱圣上也没敢把话说的太明白,不过这倒是警醒我了,趁着现在圣上还没把话说死,咱们不如先一步把女儿的婚事落定,这样有婚约在身纵是皇帝也不敢下令悔婚啊,夫人觉得如何?”
顾夫人缓缓坐下细细琢磨夫君的一席话,方才激动的神情缓和不少,只紧皱的眉间应是还有所顾虑。
“夫人?”
顾夫人看了看顾晟宣,望了望窗外,最后只得下定决心般轻点了两下头。
虽是点了头,可她哪里舍得,语苏不过才及笄,当年她难产生子,从鬼门关转了一圈才生下这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千百般的呵护疼爱,如今才这么小就要离开她身边嫁人,她如何能接受。
若不是如今要为免入宫,她是死都不会点头的。
顾夫人也只能在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安慰自己,总比嫁到宫里好,嫁与宫外之人好在还能见上一面。
顾晟宣自然知道夫人所想,他又何尝不是只有这一个女儿,他一想到这里不禁也有些湿了眼角。
顾晟宣偷偷拭去眼角的湿润,开口道:“夫人,即便是时间紧迫我也不会随意将语儿嫁与旁人,我已有几位人选,待我斟酌一二再与夫人商议可好?”
顾夫人早已没心情再想这些,她现在只一心想跟女儿多待上片刻,至于其他,她相信顾晟宣的眼光必然不会差,定会为女儿择一良婿。
屋外,一抹身影悄然站立,已久久没有动作,直到屋内再没有声响发出,才微微颤抖着跌坐在地。
恰逢月亮拨开笼罩的云雾,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映照出女孩灵动娇俏的面庞,一双大眼睛却没了光泽,只空洞地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夫妇二人本以为瞒过女儿,殊不知一直在屋外的顾语苏早已听到了所有。
顾语苏支撑着弱小的身躯艰难起身,双腿被冰冷的地面沁满寒气,每走一步都如针扎一般痛苦,可她依旧面不改色,纤长葱白的手指轻轻拂去脸上的泪痕,她已哭过,便不该再多伤神。
她本该早早睡去,吹去烛火之际忽然想到父亲好像说是今日回来,就算是有事耽搁总该有个报信的才对,自小便过于缜密的性子让她有些辗转难眠,直到听见屋外的声响才放下心,想着反正睡不着不如去跟父亲请个安,最重要的是也能顺便看看魏征哥哥回来没。
只是没想到,欢天喜地的准备敲响房门时却只听到了那句:魏征死了。
顾语苏强忍下震惊过后的痛苦听完了父亲接下去的话,小手逐渐攥紧衣裙,愤怒地颤抖着,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溅起点点珠光。
仇恨随之吞噬着顾语苏的思绪,究竟是谁残忍的杀害了她的魏征哥哥,又是谁,想毁了他们家?
失魂落魄的顾语苏轻手轻脚推开自己的屋门,生怕吵醒熟睡中的小丫鬟,要是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还不定怎么盘问呢。
虽是主子,她却还真有点怕自己这唠叨的丫鬟。
顾语苏径直走向一精致妆匣,打开后一玉佩坐落各种首饰之上,这是魏征早些年送与她的,她一直都视若珍宝,小心收藏着。
顾语苏将之捧在手中,玉佩触手升温,晶莹剔透,白玉无瑕,一看便知价值千金,上面还刻着两个字,只是她不认得,便是当初问过魏征对方也只是朝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顾语苏细细摩挲着玉佩上的花纹,她仿佛能看到少年爽朗的笑容,也看到少年送给她玉佩时羞涩的面容,还有出征时坚毅的眼神。
明明这次回来,便要受封云麾将军,统领一方将士。
明明说回来有话要当年对她说的,她还没听到呢。
片刻后顾语苏将玉佩存放于另一妆匣中藏于柜中,也把叫做魏征的少年藏于心底。
这颗心,从此只是骠骑大将军平襄侯独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