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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种植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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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梅扫完了院子里的地,刚刚放下扫帚,就看见红燕和珠儿洗完澡回来了,两人拿着自己的木盆,那珠儿在看到雪梅居然在干活的时候,嗤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会扫咱们院子里的地?”
红燕也嘲笑她,故作姿态地四下望了望,说:“哎哟,让我看看,是不是四少爷往咱们院里来了?”
“四少爷怎么会到下人的地方来呀?”珠儿也故意配合她。
“那就奇了怪了,既然四少爷不在这里,你怎么还扫起了地?这不是白忙活一场吗?”红燕毫不客气地说她。
珠儿也接着她的话:“可不是吗?今日还曾为了看四少爷一眼,在院子里站了大半天呢,四少爷不在这里,也不知道你要给谁看呢?”
她们俩一人一句地来回嘲讽雪梅,可雪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们,也并不生气,她说:“屋子里脏了,我怕晚上招老鼠,所以才清理了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可是红燕和珠儿对她的固有印象却难以改变,她们对视了一眼,那红燕又嘲讽道:“我说怎么回事呢?原来是怕老鼠来咱们屋子,也对,万一半夜老鼠偷吃了你的胭脂,又把你的脸蛋抓花了,那可就不好了。”
“红燕说得对,我长得不好看,大概是要做一辈子的粗使丫鬟,但你可不一样,要是真的被抓花了脸,又没了胭脂,那你还怎么打扮自己,好做......”珠儿说到一半,故作羞意,眼珠子转了转,才捏着嗓子拉长了声音接着说,“好做——咱们四少爷的通房呢!”
雪梅沉默着,看着她们没有说话,上一辈子的自己确实觉得自己不算丑,虽然皮肤是黑黄了一些,但那也是长年累月做粗活才导致的,只要她好好注意爱护自己的肌肤,假以时日必能变白。而后来也如她所想的那般,等她做了陆家的养女之后,养尊处优而无须日晒雨淋,她的容貌也一点点蜕变。
她本来就长得像严凤榕,变白了之后更是出色。而在她久居深宫的那些年,由于不见天日,更是白得胜雪,只是又无生机,到最后眼中暮色沉沉,像是纸做的那般。
她从前苦求变美,现在倒是不在意了,反正无论她长得如何,也鲜少收获善意,倒不如放过自己,过得舒适便好。
红燕和珠儿见她不说话,突然觉得无趣起来,她们俩又故意拿起放在柜子里的两盒未开封的胭脂水粉,那红燕一边用手指点了一些抹在手腕上,一边暗中撇了雪梅一眼,说:“哎呀,瞧瞧咱们,虽是说还攒着月钱买胭脂呢,但也只敢买些便宜的货色,还是不如人家舍本,不贵的不买。”
那柜子里除了两盒一样的胭脂外,另还有一盒彩釉罐子装着的胭脂,那罐子一看就价值不菲,里头的胭脂同样也是重绛配着石榴花汁,再混着桂花油做的,不用打开都能闻到其中的清香。那盒胭脂是属于雪梅的,她不像别的丫鬟,需要把月钱省下一半补贴家里,她没有家人,便是把自己的钱都用去买书和胭脂了,又加上她那会儿格外渴求被注意到,因而都是去铺子里买最贵的那一种胭脂,觉得擦到脸上肯定要更漂亮一些。
殊不知她那时候肤色黑黄,又外加做惯了粗活的手不大会上妆,很多时候不小心擦多了,脸上大面积的胭脂衬着自己的肤色,活像是猪肝般的死红,看起来甚是滑稽。可是她以前也不知道这一点,照镜子时满眼都觉得自己好看,走出去遇到别人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还以为那胭脂真的让自己变美了。
其实现在想想,胭脂的颜色根本不适合自己。况且现在她无心争取什么,更没有必要费尽心思打扮。
于是她开口道:“我的那盒胭脂,若是你们喜欢的话可以拿去。”
“你说什么?”珠儿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你不是老宝贝着你那盒胭脂吗?上回连我要和你换着擦,你都死活不肯,怎么突然肯给我们了?”
那红燕听了她的话也愣住,但很快又嘲讽道:“我们才不稀罕呢,你今天又打扫屋子,又送胭脂,真是怪得很,谁知道你背后打的什么算盘?”
珠儿听了她的话,也立刻回过神说:“红燕说的没错,谁敢用你的胭脂呀?在这里假装善人,突然把它给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往里面下了烂脸的东西,晦气得很。”
“那随你们,反正我不怎么用,就放在那儿吧。”雪梅望着她们防备的姿态,也并不在乎,她安静地拿了木桶和自己换洗的衣裳,准备出门舀点井水洗澡。
而那红燕和珠儿又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话,看着她泰然自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是她们自己感到颇为不自在。等雪梅出门之后,她们就在背后细声议论了起来,无非是“她真奇怪”“怎么转性了”“难道今天晒了一天晒傻了吗?”之类的话。
雪梅隐约能够听到,但她并没有什么表示。
这一世她不打算和红燕与珠儿相处得太恶劣,大家同为丫鬟命,何苦相互为难呢?她意不在此,心境也就开阔了起来。
夏日井水清凉,她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在星夜下回到了屋子里,吹灭了烛火,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睡过这么硬的床,她睡得有些不安稳。似乎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她好像被困在了什么地方,四周一片黑暗,而她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了一些细碎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说话。
“这梅昭仪怎么死在了这几天,真是不会挑时候。还有一个月就是圣上的万岁千秋节,阖宫上下都在备着这件喜事,突然间死了人,陛下也发话了要秋后再葬,以免影响了喜庆风水。”
“是呀,这可苦了咱们这些人,又得常来看着点。虽说现在天气冷了,钉在棺材里做了些防腐,也没那么快发臭,但是日子长了可不好说。”
“别说了别说了,人家好歹是个娘娘,又是为了救那十六公主而死的,上还封赏了她母家一番呢,咱们就别在这跟前嚼舌根了。”
“可虽是如此,但那十六公主还因为溺水着凉而病着呢,圣上也不曾看望过,似乎连太医都没请,也不见得多重视那十六公主呀,咋回事呢?”
“咱们想那么多做什么?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就得了。”
“也是,落了锁再走吧。”
那些对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乎隔着一层极厚的墙,又夹杂着混乱的风声,雪梅听得很不真切,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是真的死了,也是真的无人在意,连入土为安都不行。
她的梦境交错,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在人伢子的马车后面,摇摇晃晃,一会儿她又似乎看到了嶂南的乡下,落叶飘零。那些交杂的景象和似有若无的烟灰味道让她脑袋昏沉,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黑暗如藤曼缠绕着她,让她难以挣脱。
她渐渐地感觉到难以呼吸,犹如身处冰冷的湖底,她的胸腔被挤压着,最后一丝气就要抽离。
死的感觉是很难受的。
她不想再死一次了。
忽而她感觉到一阵光照在了自己的脸上,她猛然睁开了眼睛,坐起了身,似乎依然惊魂稳定,那股窒息感尚未消失,她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等平静下来之后,她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噩梦。
是梦到前世的事情了吗?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想到梦里听到有人说自己死了还不能下葬,免得冲撞了皇帝的生日,便又觉得好笑起了。当初自己汲汲营营,换来的是这样的下场,可谓是自取苦果。
虽不知那对话的真假,但前世早已恍若隔梦。
也许那真的是她的身后事,但那又如何。老天怜她有遗憾,又让她重活一世了。
此时天微微刚亮,气温微凉,雪梅看着大通铺上仍旧在梦中的另外两个丫鬟,她便轻手轻脚地翻身下了床,洗漱穿戴之后,拿上了自己的扫帚和洒水壶,到院子里干活去了。
这是她一天该有的生活。
夏季日出之后太阳炙热,她一般需要在清晨的时候就浇花,以免水珠浇了温度过高的土壤,致使温度骤降,伤了根叶。她来到陆府回廊边的小花园,先是把前些日子被晒得蔫黄的叶子摘下来,将那庭院扫干净之后,再仔细地往根茎边上的土里浇水。
之后再把喜光的月季和一品红移到了会照到太阳的地方,又把娇贵一些的君子兰放到了树下,免得过热晒坏了叶子,来年开的花就不好看了。
她以前觉得伺候这些花草是极为枯燥的活儿,得一大早就爬起来,趁着太阳没出来的时候干活,没人看得见她养花的辛苦,对她来说并不值得。因此趁着太早了没人发现,她便经常偷懒,早上宁愿多睡一会儿,也不愿去浇花,反正天黑了再浇也差不多。
可如今她沉下了心,慢慢打理这些花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一阵放松。
其实她还挺擅长种植花草的,她早年被卖过到不少人家里做丫鬟,既带过孩子,也曾烧火做饭,有些人家富有,她便能专司一活,而有的人家相对拮据一些,她便什么都要帮着干一点,久而久之,就没有什么活计是她干不来的了。
听起来像是天生就命贱的,雪梅自嘲地笑了笑。
做完了这些,她看着那花园里的一片空地,忽然觉得有些空旷。她想起来以前李福曾经给过她一包梅花种子,让她在院子里的空地种上。她那时候嫌弃梅花种植繁琐,浪费她的时间,于是偷偷将那种子扔在了一边,假装弄丢了,后来当然招了李福一顿罚。
现在想想,其实在这里种点梅花也不错,从发芽到开花,也许需要三年左右,但一旦养成了,这边便有个小小的梅花林,等到冬日诸花凋谢的时候,也不至于一片雪白,显得太无趣。
于是雪梅就在那院子的杨树下找了起来,果然在后面的土里找到了一包种子,打开一看,里面的梅花种子依然完好。
她记得从前一户人家的老花匠曾经告诉过她,秋季种梅花最好,若是其他季节,则需要将种子在温水里泡上一天催芽,才可以保证花苗能长出来。雪梅想到这里,就把那洒水壶拿了过来,里面剩下了不少水,她把种子泡了进去,又眼瞧着太阳逐渐升起,便把洒水壶放在了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这样子水温也能保持住了,明天清晨的时候她再过来,便能把催芽后的梅花种子放入土层中了。
就在她要起身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稚嫩的声音。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雪梅一回头,看到后面有一个穿着粉蓝色襦裙的小姑娘,正探着头望着自己。她大约十二岁,长得玉雪可爱,脖子上还戴着长命金锁,怀里还抱着一本书。雪梅记得她,那是陆家四太太所出的女儿,排行也是第四,人称四小姐的陆贞滢。
那四太太名叫林梦宜,她虽是更加年轻,但分量却远低于前两位姨娘。她出身南方的小门小户,听说是县令的女儿,虽算不上富贵,但她也是受到过教养,有些文墨,也颇有书卷气质。陆家老爷陆程那年被外派到江南,一眼就看中了那林梦宜。
林梦宜刚出闺阁,第一回见到如此贵气的人物,以为遇到了如意郎君,可跟着陆程来到了京城后才知道她在京中不止早就有了正妻,更是有了两房姨太太,便感觉伤透了心。林梦宜成了四太太,在一开始的时候陆程自觉愧对她的感情,不断地补偿她,后来她生下一女,陆程也曾百般爱惜。可是时间长了,色衰爱弛,陆程也不往四太太院子里去了,新的侍妾一个接一个进门,渐渐的也无人留心四太太的院子了。
四太太性子本来就安静,不大爱同别人交流,在经历了这些年的爱宠和冷落之后,她似乎看透了很多,也愈加沉静忧郁。雪梅在上辈子成为陆家的养女之后,也极少见过她。
反倒是她的女儿,四小姐陆贞滢会常常出现在大家面前,她不同于自己的母亲,性格更为活泼,模样也生得好,又被四太太教养得出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上面几个姐姐都强,因而很得陆家老太太的喜欢,但是在陆老太太去世之后,她的地位便又颓势起来。
上辈子的雪梅和她交集不算多,只记得那陆贞滢对谁都一副笑脸,就算是面对大家都不喜欢的她,也不曾有过半分鄙夷,都是客客气气的,颇为尊敬。她当时以为这个陆贞滢是装模作样,她未必没有在心里和别人一样嘲笑着她。
后来宫里要采选秀女,陆程原本是要让陆贞滢去的,那陆贞滢也不抗拒,只说自己一定不会给陆家丢人。然而雪梅却心有不甘,她跑到了陆贞滢面前,说四妹妹年纪还小,那深宫险恶,仍需步步为营,若是真的进了宫,那恐怕一生都没有盼头了。
陆贞滢听她这么说,才露出几分苦笑,拉着她说出来自己真实的想法。原来她是不想入宫的,她怕若是自己走了,她娘亲就没有依靠了。雪梅听到这里,觉得她不想进宫那就正合自己的心意,暗自窃喜,于是又假模假样地安慰了她一番,还说自己可以替她入宫。
陆贞滢眼睛一亮,可立马又担心起她的处境来。雪梅却不以为然,她本来就一心要入宫,哪里会怕前怕后,只说让陆贞滢放心。总之她说动了陆贞滢,便利于她转头找陆夫人提出自己要入宫的要求。
一开始陆家上下都反对她入宫,陆程觉得她是过继收养的,品行又不高,怕皇帝以为他们陆家如此傲慢,连庶女都不肯送入宫,竟拿养女以次充好,弄不好会落一个蔑视天家的罪名。
但是那时候雪梅不信这个邪,她苦练琴艺,还日夜不休地练习礼节,纠正仪态。在大家的意料之外,她竟然通过了宫里嬷嬷的查验。然而陆程还是不同意,最后她便以要揭发自己身世的秘密要挟严凤榕,严凤榕没有办法,无奈之下去跪求了陆程,这才换来了她入宫的机会。
在她离家的前一天晚上,陆贞滢来找她说话,那姑娘握着她的手,让她以后多保重。雪梅当时还觉得陆贞滢有些假惺惺的,她既然不想入宫,那自己替她完成了心愿,让她可以在陆家多留几年照看她娘亲,她心底肯定高兴才对,跑来自己这儿露出一副愧疚的神色,也不知道是不是作戏。
雪梅当时觉得自己就要入宫当娘娘了,心中自有喜气,因此只是随便说了两句话,把陆贞滢敷衍了过去。
可是事实与想象却是有着巨大的偏差,后来她在宫里,偶尔想起自己当年哄劝陆贞滢放弃入宫时说的那句“深宫险恶,仍需步步为营,若是真的进了宫,那恐怕一生都没有盼头了”,竟然一语成谶,应验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活该。
现在想想看,世上诸事,应当论迹不论心。若是别人对自己恭敬客气,不曾有过半分伤害,那也没必要去深究别人真正的看法,大家表面过得去就行了。更何况那四太太被冷落忽视,陆贞滢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若要争气一些,必然只能养成滴水不漏的性格,才能讨得别人的喜爱。至于她后来为了守着自己的亲娘放弃入宫的机会,那更是人之常情。
是她那时候过于偏执,因为没有受到过善意,而总是在揣测别人。把一切当算计的时候,那别人和她说一句话,她都会怀疑真假。
那样活得太累了。
雪梅看着如今才十二岁的陆贞滢,她看上去乖巧懂事,其实还没有到女夫子授课的时间,但她大早上就抱着书来晨读了,读的还是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书,可见她的努力之深。
雪梅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说:“我叫雪梅,是在院子里专司洒扫的,刚来陆府不久,不知道您是哪位小姐?”她谨记着昨日遇到贺若祁说漏嘴的事情,只能装作不认识陆贞滢。
而陆贞滢也不在意,大方地说:“我排第四呢。”
“原来是四小姐。”雪梅对她行了个礼。
而陆贞滢又接着问她:“那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这段时间的早晨都在花园里背书,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在这儿种花呢。”雪梅只回答了她的前半句,至于后半句,她心里嘀咕了一下,之前的早晨在花园里见不到她纯属正常,她都在偷懒睡觉呢,肯定不会出现在这里。
陆贞滢看到她背后泡在水里的种子,似乎来了兴趣,忙问她:“种的什么花呀?怎么需要泡在水里?这能活吗?”
她年纪还小,好奇起来的时候就是个孩子,追着雪梅问个不停,而雪梅也耐心地告诉她,自己种的是梅花,需要在水里跑一天催芽,才能保证这梅花的扎根和存活。
“你叫雪梅,又种梅花,这个好!”陆贞滢听了之后,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那之后我在这儿背书,便有梅花可看了。对了你明天还来这儿对吧?”
雪梅听到陆贞滢夸她的名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小声说:“是的,四小姐,明天我得把泡了水之后的种子埋在土里。”
“好,那明天我也早点来。”陆贞滢望着她笑了笑,“我喜欢梅花。”
雪梅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隐隐有些期待。
是陆贞滢对谁都笑脸相迎吗?还是她恍惚间真的感受到了她的热诚呢?雪梅不太清楚,但是她看着陆贞滢的笑脸,她只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她其实不讨厌陆贞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