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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洗手作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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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枝繁叶茂,这一代除了陆元棣一个嫡子,另有庶子七人,庶女五人,然而排行在陆贞滢之下的那些弟妹们年纪都尚小,还是奶娃娃,因此如今陆府里最惹人注意的还是十多岁的那几个少爷小姐。
本来陆家还有个三小姐的,原本是陆程在外头喝花酒的时候没注意,碰巧让青楼里的姐儿怀了孩子。那姐儿生下来之后就到府里大闹了一场,陆老太太嫌丢人不肯让她进门。然而还是严凤榕硬是咬牙装出贤良主母的样子,把孩子抱回了府里,又给了些钱财才把人打发走了。陆程也觉得脸上无光,不敢对此有何看法。
或许是出身不好,又疏于照顾,那孩子长到三岁,就不知怎么的染病夭折了。虽说陆家孩子多,没人在意一个没娘的孩子死了,然而三小姐这个齿序也就空了下来。后来雪梅被收做养女,按照年龄她刚好是比陆贞滢大两岁,于是也就填了这三小姐的空缺。
然而再活一辈子,雪梅不打算何陆家牵扯过深,如果可以,她希望三小姐这个位置永远空着,别落到她头上。
她只是心里还是记挂着她那些梅花种子,想到从前还在嶂南村子里的时候,阿婆曾告诉过她,要想种下去的东西长得好,就必须施以肥料。
但是肥料不易得,因此村里的人家除了用粪水,还会用旧墙土作肥料。旧墙土里面含有一些草木渣,盖在土壤里能让作物更好地生长。
雪梅想到这一点,便赶紧干完了手里的活,趁着中午前的空闲时间,拿起了工具往厨房后院去找旧墙土了。为了能让主子们吃上新鲜的,后厨的栏院里一般会养上最近几天要杀的鸡鸭,用半人高的墙围着,以免那些牲口乱跑。
已经快到饭点了,但厨房里依旧有人在忙活着,这是因为正值盛夏,少爷小姐们时常爱喝点酸梅汤吃些小点心消暑,因此厨房也不能闲着,既要准备主子们的饭菜,又要为此而备着小食。雪梅趁着人来人往,从厨房门前经过,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些争执,她有些好奇,便站在厨房的门边往里看去。
里面有个身宽体胖的厨娘用围裙擦了擦双手,往一个身量纤细的姑娘跟前走去,笑得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说:“哎呀,是茜彤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油烟重,小心熏着。”
雪梅听到这里那人叫茜彤,便反映了过来,原来她是陆元棣院子里的大丫鬟,从前雪梅好不容易能到陆元棣的院子里当差的时候,这个茜彤可给了她不少磋磨,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不知道那茜彤跑来厨房做什么?
雪梅在外面继续看着,只见那茜彤背对着门口,将手里的食盒往厨房的灶台上一扔,冷着声音说:“你别同我说笑,我今儿到这里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怎么那么大个厨房连鸡蛋也蒸不好。我说四少爷怎么都不吃,打开一看,这鸡蛋红一块儿黄一块儿的,都没搅匀,里头也跟蜂窝似的,怎么能入口?”
那厨娘听着茜彤骂她,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打开食盒看了起来,里面的菜果然没怎么动过,便说道:“哎哟,茜彤姑娘您别气,咱们蒸鸡蛋都是按着老法子做的,搅拌好了便放进了蒸屉了。我们这些人都忙着用参鸡汤煨海参去了,老爷点了名要吃,咱们一时间没法分神看看鸡蛋呀,恐怕不小心给蒸老了。”
“老爷的那道菜是要送去三太太那边的吧,也是呢,我们四少爷不喜好那些山珍海味,就是平平常常吃个鸡蛋,哪里比得上其他院子?”茜彤阴阳怪气地骂她,“可就算如此,你们也不是头一回儿这样了,前几日要的鸡蛋也仍旧是这副模样,你们这样不上心,小心我告诉夫人,到时候你们都别想好过。”
那厨娘看她动气了,也慌了神,连忙说:“茜彤姑娘可别说气话,何必告诉夫人呢?不就是蒸个鸡蛋的事情吗?下回我们一定都注意,给蒸好了再送过去。”
“四少爷胃口不好,今天就想吃啥鸡蛋羹。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个蒸法,之前说不上心,现在我盯着你,你给我蒸出来看看。”茜彤可并不打算放过她。
雪梅看着那茜彤要刁难厨娘,忽然想起了前世她也曾这样为难过自己。陆元棣的性格她是清楚的,他向来清冷,吃饭不喜重油荤腥,口味也很清淡。他虽然实际上挑食,但从来不会摆到明面上,因而就算不喜欢这个蒸鸡蛋,他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只会直接忽视。
陆元棣不爱说话,就给了茜彤许多可以发挥的空间,时常借着四少爷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的由头,对着院子里的小丫鬟们发号施令,没人敢不听她的。
雪梅还记得,陆元棣虽然挑食,但是却甚是喜欢吃鸡蛋,尤其是蒸出来的鸡蛋,他没有胃口的时候,都是要吃一道的。有一回,正值冬天,陆元棣夜半看书之后似乎是饿了,茜彤便张罗着要给他送点吃的,然而外头天寒地冻,她也不愿冒着风雪走到厨房去。
于是她使唤了在外头值夜的雪梅,让雪梅去厨房叫人蒸鸡蛋羹送来。雪梅也没有办法,只能撑着伞顶着大雪跑到了厨房。然而当时夜深人静,里头的厨娘早就下了工休息去了。
雪梅害怕自己什么都没端回去会被茜彤骂,干脆一咬牙,撸起袖子就生了火,回忆着自己从前学来的法子,动手蒸了一碗鸡蛋羹。揣在怀里带回去的时候,那鸡蛋羹还热乎着,她笑着把碗端给茜彤,正想要邀功说是自己蒸的,可是茜彤根本不听她说话,转头就端进了书房。
后来雪梅值夜到天亮,第二天在陆元棣上私塾去了之后,她到书房里收拾,发现那碗里什么都没剩,似乎是被陆元棣吃完了。
她当时觉得陆元棣肯定喜欢吃这碗鸡蛋羹,她必须得找个机会让他知道这是她做的,他说不定会对她另眼相看。可是之后她一直也没有多少能和陆元棣说上话的机会,时间长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茜彤这次拿着蒸鸡蛋过来,可能是哪里受了点气没处发,专找厨娘的毛病来了。雪梅觉得这也不关她的事,于是悄悄绕过了厨房,到后边围栏的墙边蹲下,用铲子刮了一袋子的土下来。
刮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头上虽有树荫,但是夏日中午的太阳实在炙热,不一会儿她就汗流浃背了。而雪梅只是抬手擦了擦汗,依旧专注于刮墙土。
过了不知多久,她蹲得腿都要麻了,脸颊也被晒得发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刮下来的墙土,掂量了一会儿,觉得大概够了,便收拾了东西打算回去。午后她又该去院子里扫地了,待会儿还得把各院的清扫出来的垃圾一块儿倒到后门去,万一被李福发现了哪里不洁净,又该找她麻烦了。
就在她绕到厨房前面,带着旧墙土低着头匆忙离开的时候,却一时间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来人,把人撞得后退了几步,又听见砰一声,什么东西掉落之后碎了一地。
“你这丫头,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吗?!”
雪梅听到这里了茜彤的尖叫,她揉了揉被晒得发晕的脑袋,看到地上躺着一个被撞掉的食盒,而里头的碗碎了一地,刚蒸好的鸡蛋虽然还带着热气,但也散在了地上,里头蜂窝状的鸡蛋混着泥土,看起来十分糟糕。
她愣了愣,知道自己撞上泼辣的主儿了,那茜彤刚为了蒸鸡蛋的事情刁难厨娘,要到了一碗新的鸡蛋,可谁料被自己给撞翻了,这可真是倒霉。
而茜彤的一双吊梢眼瞪着她,继续骂道:“你哪个院子的?在这里做什么?怎么横冲直撞的!撞坏了四少爷要吃的鸡蛋,你是不想在陆府待了!”
雪梅低下头,暗中叹了口气,开口解释道:“茜彤姑娘,是我走路没看道,撞到了姑娘实在对不住。我是在粗使的丫鬟,正要弄点旧墙土给回廊那边的小花园里种的花施点肥......我不知道这是要给四少爷的,我......我这就把这里打扫干净。”
她想要捡起那掉在地上的食盒,却被那茜彤抢先捡了起来,她鄙夷地打量着雪梅,说:“这可是我们院的东西,你挖那什么土,手上还都是泥,谁让你碰了?你自己瞧瞧你脏不脏,撞了我一顿,我今儿就得把衣裳洗了,你怎么敢拿装四少爷吃食的食盒?”
她拍了拍自己的衣裙,实际上也没有灰尘蹭到她身上,然而她骂了一通,看着雪梅低着头不讲话,又觉得自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十分不解气,又骂道:“把你名字给我说说,我待会儿告诉李福去,看你挨不挨打就行了。”
雪梅可不想挨罚,被打是一回事,但若是抠了她一个月的工钱的话,那她离攒够钱就回嶂南乡下的目标就更远了。她想了想,说道:“茜彤姑娘别生气,我也是无心之失,您瞧着那鸡蛋蒸得也不好,虽面上看起来平整,可摔在地上里头仍旧是气孔遍布,不知难看,入口也会觉得粗粝,就算不被我撞到,这鸡蛋也应该不会受到四少爷喜欢的。”
茜彤听了她的话,这才看到地上那散落的鸡蛋羹,只见那鸡蛋确实是像雪梅说的那样,只是表面看起来好,内里还是原来的那样。她冷声骂道:“我走得着急,没看里头,这厨娘竟然还不好好蒸,依旧是这个样子,叫我怎么给四少爷端去!这不是存心敷衍我吗?”
茜彤说着,一把推开了雪梅,把厨房里的厨娘找了出来,指着地上的鸡蛋骂她:“你悄悄这是什么?看来我来了厨房也不管用,你们还拿这种东西糊弄我,我立刻就回了夫人去!”
那厨娘欲哭无泪,说:“茜彤姑娘您先别急,这会儿我是真的盯着火候了,千真万确是没有蒸老了,我也不知道里头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你是做饭的,你不知道,还来问我不成?”茜彤咬牙切齿,“我看你们也没有把夫人少爷放在眼里,我们四少爷不像其他院子,每日换着菜单要你们送珍馐玉馈,难不成就是他没有要求,你们就越不在意吗?别怪我没提醒你,夫人虽宅心仁厚,但陆府如今还是她当家,你们这一个个连蒸鸡蛋都做不好的饭桶,若是怠慢了四少爷,那就小心被撵了出去!”
那厨娘被她骂得不敢抬头,只是小声嘀咕道:“蒸鸡蛋不都那样做吗?还能怎么做呢......摇匀了鸡蛋加点水一蒸,便是如此,怎么就是我们做不好了?茜彤姑娘要发火,也得讲道理不是?”
雪梅在一旁听着茜彤骂厨娘,而那厨娘似乎又没了别的办法,四周也逐渐围了一些人看热闹,搞得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走合不合适。若是还在这里站着,耽误了下午的活计,她又怕挨罚。可她心知茜彤的暴脾气,也怕若是自己溜走了,又该被茜彤逮着骂了。
一个蒸鸡蛋而已,至于搞得阵仗如此之大吗?
雪梅看茜彤还在气头上,便小声地说了一句:“茜彤姑娘,我在没被卖入陆家前也曾在厨房帮佣过,南方那边蒸鸡蛋的手法有些不同,若是四少爷等着要吃,那不如让我来试试看?”
那茜彤正瞪着厨娘,听她这么说,便上下扫了她一眼,视线停留在她微微沾着尘土的手上,扬起下巴,似乎不太相信地样子,问她:“你?你行吗?”
那厨娘也好奇地看着她,说:“你这小丫鬟,能做些什么?”
雪梅感觉到有些局促,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说:“我从前也做过鸡蛋羹,说不定......说不定四少爷会喜欢,茜彤姑娘等我去洗个手,我这就来。”
“哼,既然是你撞翻的,这厨娘也压根不会蒸鸡蛋,那你就做做看吧,要是还不行,那你也要等着挨罚。”茜彤双手叉腰,在门口盯着她干活。
于是在两人的目光下,雪梅把铲子和那袋土放到了门边,到厨房了舀了一勺水洗干净了手。她回忆着以前的做法,拿了三个鸡蛋打在了碗里,再加了点食盐,用筷子快速搅拌至蛋黄和蛋清融合,然后她转身问厨娘:“大娘,有没有烧过的凉白开?”
那厨娘原本在旁边看着,听她这么一说,便指了指灶台上的瓷壶,说:“那壶里头的就是烧过的,怎么?你居然是加凉白开的吗?反正都一块儿要蒸熟,我都是用的生水。”
“用生水是不行的,从前我就知道,生水里头有气,若是用来蒸鸡蛋,那蒸后的鸡蛋里面就会跟蜂窝似的,口感也不好。”雪梅一边说着,一边往碗里倒上一些凉白开。
那厨娘见她如此,才恍然大悟:“我说怪不得我怎么蒸都蒸不好,原来竟是加了生水的缘故。”
“是呀,而且加了水之后还得过滤一下呢。”雪梅搅拌完了鸡蛋液之后,拿来了洗干净的竹筛,将鸡蛋液过滤到了另一个碗里,在撇去了上面的浮沫,最后盖上了盖子,才放进了热气腾腾的蒸屉里。
那茜彤看着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开口道:“你这丫鬟,虽是干些洒扫种花的粗活,竟然比这厨娘还懂窍门。”
雪梅只是笑了笑,心想她也不想做这个鸡蛋,要不是刚才晒得有些发晕没看路撞到人了,一时半会儿跑不掉,那她才不揽这份差事,又不给她加工钱。
不一会儿,那鸡蛋便蒸好了,雪梅用布包着碗边把那鸡蛋羹从蒸屉里拿了出来,放到了灶台上,揭开了盖子,一阵鸡蛋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滴了一些香油,再加了一点生抽,于是宣告完成。
茜彤走上去看了一眼,那水蒸出来的鸡蛋表面光滑细嫩,香味扑鼻,闻着看着都要比厨娘做出来的好上许多,但她依旧不太放心,望着雪梅说:“你怎么保证里头不再是蜂窝状呢?”
雪梅刚洗干净了手,一边擦着一边说:“若是有的话,还请茜彤姑娘再来找我,我叫雪梅,一般都在院子里洒扫,到时候要罚要骂,都随姑娘的。”
似乎对于她如此爽快地说出这些话而感到诧异,茜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行,那暂时就先这样。”说罢,茜彤看着时候也不早了,便不想耗在这里,她指挥着厨娘重新装好了食盒,将这雪梅做的鸡蛋羹带走了。
那厨娘看茜彤出了门,才松了口气,在雪梅面前嘀咕道:“这个茜彤,脾气可大着呢,三天两头就来为难我们这些做饭的,谁敢延误了四少爷院子里的供给,那她就找谁的麻烦。”
雪梅没有搭话,她在心中暗想,外头的人还算好了,不过是偶尔挨两句骂,只有真正进了陆元棣的院子里做事,才知道茜彤的厉害呢。不过这些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她重活一世,可不想再去受这份苦。
那厨娘见她不说话,也自觉没趣,很快便继续忙着干活了。
雪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顺手拿走了自己刮下来的旧墙土,打算先回自己的屋子外放着。有又眼见着逐渐过了饭点,雪梅才吃趁着别人收拾残羹的时候,吃上了自己的午饭。
也就是一碗冷掉的米饭,就着一小碟咸菜,但她也照吃不误。收拾完了碗筷后,她还得赶去院子里清倒垃圾。干完了这些,她有了空闲的时间稍坐片刻,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睫毛上,在眼下洒了一片阴影。
兴许是干了一早上的活有些累,她抱着自己的扫帚,靠在回廊的柱子下打了一会儿盹。
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感觉到有些拍了拍她的肩膀。
睁开朦胧的双眼,回头抬眸看去,两个少年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其中一个正是贺若祁,他似乎是路过,正从柱子那头探过身子,凑到她面前,问她:“我记得你,你叫雪梅,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他离得太近了,雪梅甚至可以看到他如鸦羽般的睫毛下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瞳孔,他就这样看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令她耳根突然发红。
雪梅连忙起身,后退了几步,她正想解释什么,却忽然听见贺若祁的后面传来了一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丫鬟竟敢在院子里躲懒,这些管家也不知道怎么教的,让世子见笑了。”
那声音带着些不可置否的冷意,雪梅小心地看去,正与看清了贺若祁后面站着的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杏色的窄袖袍,头上扎着小辫束进了嵌着玉石的发箍中,眉目虽好看,但是眼尾上挑,含着趾高气昂的意味,似乎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他一身贵气,站在雪梅面前的时候,颇为居高临下。
雪梅认得这个人,他便是陆家三太太所出的三少爷——陆元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