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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堇荼如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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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雪梅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翻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发现储物的破木箱子里就装着几件衣裳,除了进了陆府发的丫鬟都要穿的袄子之外,也就是一件自己来的时候穿得麻布小衫,洗得发白,袖子还短了,估计也不太能穿了。此外,在衣服下面还压着两本书,一本论语,一本诗经,虽然是新买的,可是看起来已经被她翻了许多遍,纸面有些发卷了。
前世的她刚拿到了月钱之后,就在外头买了这两本书,当时她虽看得一知半解,但只有得了空闲,便要躲起来抱着这两本书细细地翻。她那会儿也极为爱惜书本,卷边的地方都有被她仔细压着,尽量保持书的完好。
而现在,她不仅早就识字了,还通晓了一些文墨。当初在刚被收为陆家养女的时候,她也曾同京城里那些爱起诗社的小姐们一起玩过,虽然她作的诗十分一般,但也不至于出错,早就不是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雪梅了。
她知道文人墨客都爱给自己拟一个雅号,于是她便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如堇”。她也曾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名字告诉陆元棣,可是他只是说堇有乌头之意,不好。他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更是从来不曾以这个名字叫过她。
雪梅觉得是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这个名字,因此后来时间长了,她就再也没有向人说过了,除了偶尔会在自己写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诗词上落款“如堇”之外,这个名字便如旧物被她尘封了起来,反正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并不多,她也就不在意了。
看了一会儿书,突然听到开门声,雪梅抬起头,发现是和她一个屋子的两外两个丫鬟都回来了。她们额头上仍有薄汗,似乎刚从厨房里忙完了出来,手臂上的袖子还是挽着的。
其中有一个吃得稍微胖一些,眼睛细长,头发又有些稀疏的丫鬟叫做珠儿,她一屁股坐在了另一张凳子上,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水后喝了下去,抹了脖子上的汗,颇带着酸味说:“咱们在厨房里装食盒,给夫人少爷们的院子送了好几趟,腿都要跑断了,你倒好,在这里悠哉地看书呢。”
而屋子里只有两张凳子,一张是雪梅坐着的,而另一张被珠儿坐了。于是二人中那个稍微瘦一些,脸上如星点般长了一些麻子的丫鬟走到雪梅面前,不客气地对她说:“你快起开,我们都累了一天了,厨房里热气蒸腾,也要把我们闷死,如今回了这里,也不见你有些眼色,竟然不知道让我坐一会儿?”
她叫做红燕,和那珠儿一样都是难缠的人,当初他们二人是一起被买进府里的,因为她们面有瑕疵,必然不可能送到太太少爷们的跟前去当贴身丫鬟干些轻巧活,于是便只能去了厨房,做一些跑腿的工作。
雪梅进来的时候要比她们晚半年,做粗活的丫鬟都在一个院子里,而她那会儿觉得自己外貌无甚缺陷,比她们都强些,肯定不能干一辈子洒扫,于是总想着通过什么法子能进陆元棣的院子。
她这般努力,落在了红燕和珠儿眼里,便觉得她是自视甚高,嘀咕着她瞧不起谁呢,小小一个粗使的丫鬟真以为自己能登天了,一天天地钻营,着实令人讨厌。
因而她们俩便是十分不喜欢她,在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雪梅总是明里暗里地挨她们的欺负和排挤。
当时的雪梅还会忿忿不平,总找机会反击,比如趁她们不在的时候,在她们的被褥上踩几脚之类的,她也会搞一些小动作泄愤。但这些事情也时常败露,引发了她们更多的报复,不是砸了她吃饭的碗,就是大半夜把她关在门外,最后都叫雪梅没有好果子吃。后来她也明白了,双拳难敌四手,早点远离她们才是最后的办法,便也渐渐麻木了。
如今雪梅再次回到了十四岁,她看着红燕和珠儿又来仗势欺人,不知道为什么却生气不起来了。
或许是在那几年在深宫里,她早就明白了人命如草芥,争斗和谄媚都是没有意义的,她何苦为难自己,又无心在意别人。
而且说起来,红燕和珠儿都没有什么好的下场。她记得后来红燕因为在后院私会情郎被发现了,声明俱败,然后就被赶出了陆家,后来也找不到肯用她的人家,活得穷困潦倒。
而珠儿则是有一次在除非偷吃了御赐下来的瓜果,恰好被管家李福撞见了,叫人打了她二十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下手重了,那珠儿躺在床上痛得哀嚎了两个晚上,第三天人就没气了,最后被人用席子卷起来丢到了乱葬岗里。
她知晓她们的未来,因而看她们的眼神里便多了同情。当然,她一个才活了二十四年的,也没什么本钱去同情别人。大约是觉得彼此都是短命鬼,便也没有了相互为难的心思。
雪梅没有说话,她站了起来,把那张凳子让给了红燕。
红燕见她如此配合,有些诧异,说着:“还算你懂事些。”她便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拿出手绢来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碎发,生怕那些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头皮上,让她看起来更难看了。
她俩一坐下来,就开始说话,谈论着今日送食盒的时候,各个院子里的见闻。那珠儿说:“你不知道呀,还得是二太太的院子更受重视,他们那儿本来就有个小厨房,但也仍旧叫我们煨了人参鸭汤送过去,说是大少爷和大小姐都爱喝。我们哪里敢怠慢,都是连着小炉子一块儿送过去的,生怕凉了就不好喝了。那炉子还是我端着的,炭火烧得旺,热得我汗流浃背,今天是真的辛苦。”
“大夏天的,怎么还要喝人参鸭汤?”红燕照着镜子,“哪里会有人爱喝,许是二太太从哪里打听了什么方子炖汤,又给那身子不好的大少爷送过去吧。要说起来真的受宠的还得是三太太,她的院子里可热不着,我送食盒过去,只是站在门口等里头的大丫鬟来拿东西,都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凉意。据说三太太怕热,她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是冰块不断的,房里的丫鬟们都给她扇着凉气,活像是避暑宫殿呢。”
“那也是,三太太膝下毕竟有二子一女,虽然后面又进来了几位太太,也都年轻貌美,说到底都是比不上三太太的。”珠儿从袖子里偷掏出来了一块小饼,似乎是觉得饿了,便就着茶水吃了起来。那饼的酥皮被她咬了一口,细碎的饼渣就掉了下来,可是她也不在意,拍了拍自己胸口上的渣子,继续大口地吃着。
那红燕瞥她一眼,笑道:“你这儿又是什么时候偷藏的饼?”
“在厨房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拿的。”珠儿也跟着笑,“给你分一半,你要吃吗?”虽然她嘴上是这么说的,可也没见她动手掰一半下来。
红燕也并不想吃,只是说:“我才不吃,吃多了发胖,那人就不好看了。”她又坐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休息够了,便要起身去院子里的井舀点水冲一下澡,好洗净一身的汗水。
珠儿听了,也连忙把最后几口饼塞到了嘴里,便也跟着去洗澡了。
而屋子里很快便又剩下了雪梅一个人,她们俩吃饼也好,倒水也好,从来不会叫她一起的。不过幸好雪梅也不计较,她看了一地的饼渣子,安静地拿来了扫帚把碎屑都扫干净了。
其实她刚才一直在听她们俩说话,各屋子的的太太待遇如何,她心中也一直很清楚,毕竟她当年在成为了陆家的养女后,可没少受到这些姨太太们的刁难。那二太太名叫张莲,年纪稍大些,据说她进门比陆夫人严凤榕还要早,她是京城皇商之女,算起来和陆家的老太太是有一些关系的,虽然是比较疏远,但早年间也有来往。后来在陆程还未婚的时候,她就已经进了陆府当妾氏了。
未娶正妻便已有妾,说起来这并不合规矩,但奈何陆家势大,严凤榕也只能忍气吞声。就在她刚进门的那一年,二太太便生了个女儿,取名为陆贞清。之后又怀了个儿子。按照族谱,陆家这一代的儿子们都该从元从木,这第一个孩子也就是陆家的大少爷,取名为陆元柏。然而这陆元柏一出生就身体羸弱,看着不太康健的样子,此后她便再无所出,严凤榕也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边二太太不再有孕,但是那边陆程就又纳了一个偏房,也就是陆家的三太太云霞,这云霞本来就是陆程贴身伺候的丫鬟,人也机灵会来事,后来被抬成了姨太太,一连生了一子一女,分别是二少爷陆元枫和二小姐陆贞汐,一时间可谓风头无两,宠冠后宅。
严凤榕作为当家主母,嫁进来多年后膝下仍无一子,而那些偏房却一个接着一个生孩子,把她衬得极为尴尬。那陆老夫人更是多次看着她的肚子暗示,说一些没有嫡子那她的地位会不稳且陆家也脸上无光的话。就连陆程就多次问过,要不要请大夫来给她调理身体。
其实严凤榕自己知道,这皆因她早年为了能嫁进陆家,服了偏门的药丸使自己容貌更出众,最后伤了身体,才难以有孕。她自己也悄悄找郎中看过,那些年里她既要在外装出一切正常的样子,又得躲起来喝了不少药,个中滋味,也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就在那三太太又怀了第三胎不久,严凤榕终于发现自己也怀上了孩子,她欣喜不已,然而请来的郎中却告诉她,她的身子根基弱,这一次生产恐怕不会顺利,而之后也极有可能不会再有孩子。这使得她一整个孕期都小心翼翼,灌下了不少保胎药,生怕伤了怀里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
足月之后,三太太生下一子,也就是三少爷陆元桦,从此她两子一女傍身,虽明面上地位不及二太太和严凤榕,但实则陆府人人都晓得,这位二太太在老爷心中的分量却是最高的。
严凤榕听闻三太太再次产子后心急如焚,那段时间亦寝食难安,她害怕自己会生下来一个女儿,若是她真的没有嫡子,那往后她在陆府的地位恐怕会越渐衰微,年老之后面临庶子当家,她能有几天好日子呢?想到此层,严凤榕便是咬牙切齿,她断不能让自己落入那般天地。
为此,她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她找来了自己的奶娘,要她在外物色一下是否有刚出生的男婴,若是有的话,无论付出多少金钱,都要将那男婴留住。万一她真的生下来一个女儿,那么就需要要给自己做后手准备。
那奶娘在外找了几天,只说正常人家没有不要男娃的,实在难以寻找。最后只在城郊破庙里找到了一伙流民,其中有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怀了孩子,看月份和肚子,应该会和严凤榕差不多时间生产,但也尚不知男女,总之一切未定。
严凤榕心中焦急,只觉得自己没了法子,后来竟提前动了胎气,忽然发动,就要生产了。她让奶娘关紧了自己的院子里的门,不让人知道自己快要生了。而当时正值隆冬腊月,外头风雪大作,她生产时极为艰难,却又硬是不敢大声地叫出来,最终在太阳西沉的时候,生下来了个女婴。
她听着稳婆说自己历经难产,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恐怕再难有孕,但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是脱力地看着身旁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的婴儿,心中一片悲凉,只觉得自己的命运或许就绝于此。
可到了天亮的时候,奶娘突然从外头进来,告诉她城郊破庙里的疯女人生了个儿子,花了一个碎金子,就从那些流民手里换到了那个刚出生的男婴。奶娘趁着天还未亮,把那襁褓里的孩子偷偷抱进了陆府,放到了严凤榕的床前。
左边是自己昨日刚生下来的女儿,瘦巴巴的,像是个小冻猫子,而右边则是从别人那抱来的今日出生的男婴,白白净净,闭着眼睛还在睡着,十分沉静。两个孩子被放在了严凤榕的面前,她强撑起身子,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坚定地抱起了那男婴。
她给那孩子取名为陆元棣,棣是长青高木,又与嫡同音,恰是这个孩子最好的名字。
而她真正的孩子,却依旧没有名字。
“把她带到你嶂南老家去吧,找户人家养着吧。”严凤榕不愿再看自己的女儿,只是沉着声音对奶娘吩咐道。
奶娘也只是点头,把那刚出生的女婴悄悄带出了陆家,送到了自己的老家嶂南,找了自己从前的邻居,把那女孩寄养在乡下了。后来的那几年里,这奶娘也几次受严凤榕的嘱托,带着些钱财送到村子里,好接济那户人家几分。可是后来嶂南闹了瘟疫,和京城的联系也就断了。
那奶娘曾经红着眼眶,把这个消息告诉严凤榕,说嶂南村里的人都死光了。而严凤榕正坐在屋子里,给陆元棣绣上学堂用的书袋子,听到这句话之后手中的针线不稳,扎到了她的手指。
她擦了擦手上的血珠,只低声说一句知道了。
雪梅不知道那个时候严凤榕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是觉得自己死了正好吗?是觉得从此她就不用担心这个被她抛弃的女儿会被人发现吗?雪梅从前还是耿耿于怀,可是重活一世,她发现很多事情她都不在意了。
她只是偶尔会想到。陆家取名都有讲究,男子为元辈,女儿为贞辈,元亨利贞,都是好意头。而若是她没有被抛弃,名字也应该是像陆家这一代的女儿们一样,从贞从水,那她该叫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是陆府的雪梅,也是自己的如堇。
从来就没有什么贞,也没有什么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