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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镇国公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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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贞清此次出事,虽不严重,但是说来却不好听。雪梅听说陆贞清怎么都不承认是自己写了那封信,又因为那信已经被张莲第一时间撕了,死无对证,倒也找不出是谁伪造的了。
陆贞清泣诉道:“我一心为咱们家祈福,夜里没有歇下便到了佛堂去整夜地诵经,也许正是我诚心引得佛祖庇佑,这才没有被那连殊遇着了。试问母亲,如果真是我写信邀他来,我又怎么会不见他呢?还请母亲明察!”
她在回来的马车上与张莲说就是那个叫雪梅的丫鬟救了自己,张莲叫她不要声张,至于所谓的在佛堂诵经,自然是张莲为她编造的借口。
最后说来说去,她们一口咬定是连殊喝多了发酒疯找上门来的。
严凤榕说自己没法定夺,于是禀人告诉了陆程,而陆程却罕见地没有发火,只说:“反正婚期都定下来了,事情不算大,她早晚要嫁过去的。”
原来他之所以这么淡定,是因为是那边连殊为了彰显自己是真的一心要娶陆贞清,回去就和连家老爷夫人商量了请期,算了个良辰吉日,将迎娶之日定在了开春后的三月廿二,至此三书六礼已走了一大半,就剩下结婚当日的亲迎了。这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陆程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云霞说得也没错,姑娘家有这样私相授受的传言,实在是难听,若是不做些什么,恐怕会带累了咱们陆家其他姑娘的名声。”虽说比起张莲,严凤榕要更讨厌云霞,但是手心手背都是刺,张莲的女儿出了事,她肯定要端起主母的架子以顾全大局的名义落井下石的。
陆程听了她的话,觉得有道理,为了不影响其他女儿以后高嫁,他最后罚陆贞清跪了祠堂,又请了教习的嬷嬷来管教她,名义上是让她修习女子心性与品德,好展示陆家对女儿的教导之严,实际上是关了她一个月的禁闭,叫她不能再生事端。
陆贞清的事情到这里,也就告一段落了。
雪梅听说她被关在阁楼里,每天都被那教习的嬷嬷折磨。那嬷嬷不是简单教些礼仪,这本来就是那些世家小姐应有的,自然不必教。因而所教的都是些算账心法,又或是管家之道,都是为了陆贞清嫁出去后做当家主母而准备着。
雪梅上辈子在入宫前,陆家也给她请过这样的嬷嬷,只是她那会儿还没有陆贞清懂礼仪,都是从最基础的走路行礼开始学。那嬷嬷就曾讥讽过她,说自己教了那么多千金小姐,她还是头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五岁初蒙的小儿都比她厉害。她当时觉得自己前半生过的都是苦日子,能吃饱活下来就不错了,哪里知道什么礼仪,从头开始学又不丢人,嬷嬷这般说她实在是没有道理。
于是她稍微顶了几句嘴,可不料那嬷嬷整人的法子却多的是。她晓得怎么样掐人会不留淤青,所以每回雪梅都被她猝不及防地掐得倒吸冷气,可是却怎么都找不到证据。最后她自己硬是盯着冷眼和嘲讽扛了下来,到进宫之前总算学得仪容出众,举止大方,颇有世家小姐的模样了。
不过她那时也没有料到自己费尽心思挤进宫里会有怎么样的下场,前尘之事她不想多谈,但也幸好那陆贞清被管教着,张莲又忙着疏通关系让人宽待她的女儿,因此她们二房的人便没有找上雪梅,让她过了一段时间安心日子。
隆冬已至,到年关不足一月了,年底陆府要忙的事情颇多,要把庄子的地租收上来,又要预备着年货守岁,月底还有陆元棣的生日宴要办,因而他院子里的丫鬟们也不得清闲。
雪梅每日天刚亮就得伺候陆元棣洗漱,冬天外头冷,她熏好了衣裳还得预备着稍好的手炉给陆元棣在去书塾的路上用。送陆元棣出了门,她就要清点小仓库,整理陆元棣的旧书,赶制过年的衣裳,还得抽空打扫各处角落,桩桩件件都是活儿。
陆元棣若是和老爷夫人一起用饭,她晚上就能稍微闲一点,但要是回来吃,她就还得从小丫鬟们送来的食盒里端出菜来摆饭,收拾好了也不能完全闲下来。他要沐浴则需她备好热水和衣裳,他要写字又得她在一旁伺候笔墨。而且陆元棣爱吃她做的鸡蛋羹,有时候夜里看书乏了,她还得做一碗送过去。
这段时间雪梅每日忙得不行,累得头一沾枕巾就能睡着。幸好李福说,陆元棣交代了要给她涨工钱,现在她每个月能拿三两碎银,这待遇在陆府里已经是顶天了,快赶上陆老太太身边服侍了多年的婆子了。
陆家虽然没有从前风光了,但世家大族的架子还是在的,给奴婢的工钱也都处处现着体面,外头做小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最多五百钱,而一个农民就算省吃俭用一年都攒不出五两银子呢。
雪梅打听过了,在嶂南那边乡下买个院子要三十多两,她到陆家的半年内已经攒下了七八两银子,以后她每个月都能拿三两的话,大概再过一年她就能攒够这个钱,多余的不仅能作为盘缠,方便她回嶂南,还能预备着存起来,日后要种地买种子也好,留着应急也好,都有用处。
她看着自己沉甸甸的钱袋子,就算平时再忙,心情也甚好。
不过她再忙也没有忘记和贺若祁的约定,直到一日她要出门采买,她便趁贺若祁在书塾的时候告诉了他,说自己可以出陆府了。贺若祁很是高兴,连声说自己要逃学和她一起出去。
雪梅可不依着他,只说:“你好好上学,等你下了学我们再出去。”
贺若祁不敢违抗她,只得乖乖回去上学,而等那教书的夫子一走,他立刻就跑了出来,看到雪梅真的在外面等他的时候,眼底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他走到她身边去,给她讲着自己最近的见闻,他讲陆元棣写得策论又被夫子表扬了真是厉害,他讲自己的功课全是抄陆元棣而那夫子竟然发现不了那么自己也很厉害。他又讲城门那边有一条瞎了一只眼的狗差点掉到水里被他捞了上来,他还讲他家里有西北军营旧部送来的羊肉干很好吃,等雪梅到了他家一定要尝一尝。
雪梅刚和他走出陆家书塾的后门,他就已经讲了这么多的东西。听着他对自己东一句西一句的胡扯,她也觉得有趣,问他:“我们才几天不见呀,你就发生了这么多故事。”
“九天!”贺若祁立刻答道,“今天我还上了学,严格来说是九天半了。”
“也没有多久呀。”雪梅答道。
贺若祁嘟囔一声:“哪有,明明就很久。”说罢,他从马厩里牵出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后向雪梅伸出手。
“雪梅姐姐,上来吧。”
他一身玄色衣裳,银色的护腕折射着冬日的阳光,坐在高头大马上,少年人意气风发,眼底映着的只有雪梅的身影。
雪梅脸颊微红,说:“镇国公府又不是很远,我走过去就行。”
“这哪儿行呀,你我又不是没有同骑过一匹马,雪梅姐姐你就别见外了。”贺若祁不肯答应。
“上次是在山林里,这回不一样,京城街道繁华,会有很多人看见的......”雪梅轻轻摇头。
贺若祁不听她的,只道:“你不肯上来,那我就下去抱你上马了。”说罢,他作势就要下来。
“别——”
雪梅一下子紧张,担心他真的要来抱自己,于是也不好推脱了,伸出手握住了贺若祁的手臂,借着他的力坐到了他前面的马鞍上。
贺若祁扶着她稳住了身子,在她耳后轻声说:“走咯,我们一起回去。”
二人共乘一匹马,穿梭在京城的大街上。本朝风气不算开放,又加之那贺若祁是镇国公世子,平日里又爱玩乐,因而他颇为引得路人注意。贺若祁一低头就看见雪梅通红的脸颊,她只敢看着手下的缰绳,不敢左右相望。
贺若祁踢了一脚马肚子,让那马骤然加速,跑得飞快,将一些投以目光的路人甩在了后面。
雪梅被这突然的加速吓了一跳,她怕自己摔下去,只能靠着贺若祁结实的后背,忍不住惊呼:“你慢一点。”
“别担心,我的马术可好了。”贺若祁感受到隔着衣物传来她的体温,他将她圈在怀里,尽量让她感觉到安全。
马蹄声踏着青石板,清脆利落的响声回荡。
贺若祁轻巧地避开了眼前的摊子,骑着马继续向镇国公府赶去。雪梅感觉到他的游刃有余,也知道了这小子真的没在吹牛,他骑马的技术确实过人,这可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能练出来的,贺若祁在城区疾行,犹入无人之境,控马之厉害,大概和他小时候在军营里长大有关。
她理解他为什么突然加速,一定是想带着她避开旁人的目光。而她在他的怀里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不知为何也渐渐不再紧张了。
可是贺若祁却在反省他自己。
“对不起,雪梅姐姐,我等你有空找我等了好多天,原本以为你要忘了教我做面这回事了,没想到你今天突然找我了,所以我没有做好准备。”贺若祁低声地说道,“我下回一定要备好马车,不能再耍性子非要你和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共骑一匹马了。”
他像一只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的小动物,声音闷闷的。
雪梅哪里会怪他呢,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说道:“我没有生气,你不要自责。”
“真的不生我的气吗?我怕我太任性了,被你讨厌了。”贺若祁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委屈。
“不生气。”雪梅摇摇头,“其实和你骑一匹马也不错的,你骑得快,没什么人看见,我也没摔着,我真的不生气。而且我又不是什么小姐,出门哪里需要备马车,下次走路也行,再与你骑马也行。总之你别在意......”她努力安慰着贺若祁。
“真的吗?”贺若祁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难过,“我们下次还能再共骑一匹马吗?”
“真的呀,我不骗你。”雪梅立刻答道。
她觉得贺若祁都能把几天没见她记得那么清楚了,他一定是很期待见她的,也确实是她没有提前一天告知贺若祁,所以他们才会这么匆忙地出门。怎么说她也没有被陆家认回去,只有待价而沽的闺阁大小姐需要所谓的名声,她靠自己的双手干活,也不打算嫁人,共乘一匹马便是一件微小的事情。
她若是因为在意这个,而让贺若祁自责难过,那她也会不好受的。
而得到了她肯定答复的贺若祁似乎就不伤心了,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好。”
雪梅没有回头,因此她没有看见贺若祁那藏在嘴角的,似有若无的笑。
她有很多事情不知道。
比如她不知道贺若祁其实对她的行程很了解,还很清楚她今天会来找他。又比如她不知道他最擅长装委屈,也不知道贺若祁就是故意留一匹马,为的就是要与她共乘。
她望着四周飞速倒退的街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镇国公府门口了。
虽然知道镇国公府的大概方位,但雪梅还是第一次到镇国公府门前来。她看着眼前恢弘的大门,感慨镇国公虽是没落了,但祖上的根基和荣光便能从那用开国高祖御赐的牌匾上可见一斑。而她又瞧见了那朱红色的柱子,虽然气派,但因为已经上了年头而缺少养护,显得有些颓败了。
贺若祁先行下马,握住雪梅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我们到了。”
雪梅这会儿才注意到他的侍从阿九今天没有跟在他身边,于是问道:“阿九去哪了?”
“我让他先回去准备了。”贺若祁答道,“做长寿面不是要先和面吗?他说他也想学,就让他先去弄着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雪梅盯了他一眼,“在上课的时候吗?”
“嘿嘿。”贺若祁挠了挠头,也不否认。
“你看你,又不认真了。”
“哎呀,那老头讲的我都会了,干嘛要听呢?”贺若祁嬉笑道。
“那你抄别人功课呢,也是因为全都会了?”雪梅问道。
“那当然,我全都会!”贺若祁大言不惭。
雪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你别吹牛。”
“谁说我吹牛的,哎呀雪梅姐姐,你也开始管我的功课吗?怎么那么像我姐姐呀?”贺若祁轻笑道。
他姐姐......
雪梅听到这句话,再望了一眼镇国公府的大门。
是呀,现在的贺若玫还没有进宫,还在镇国公府上,如果雪梅走了进去,是不是也能见到她了呢?
想到那个漂亮的,温柔的,在暗无天日的后宫里给过她一丝光亮的女子。
雪梅心底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期待。